外域又起了风波,
但对于德伦来说,
处在塞拉摩清晨的阳光下,
生活并没有发生什么。
塞拉摩的阳光一如既往地温暖,海风从港口的方向吹来。
从外域回来后,他恢复成了咸鱼状态。
他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面前有一张茶几,上面有茶与点心。
“亲爱的,你是不是早知道那个蛇怪跟伊利丹是老相好?”
女人的八卦是不分种族的。
奥妮克希亚坐在德伦,一边剥着一个橘子,一边好奇地问。
德伦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哈哈——”他干笑了两声,试图用笑声来掩饰内心的慌乱,“我也不知道他们居然是一见钟情了。”
奥妮克希亚狐疑地看着男人,目光在他的脸上来回扫了几遍。
那种审视的目光让德伦感到老伴的怀疑。
“可……可能是因为他们在原本的历史上,关系比较好吧。”
最后还是扛不住奥妮克希亚的压力,德伦不得不说了一点实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说到“原本的历史”四个字的时候,语速明显放慢了,像提示某种秘密。
“哦,原来如此啊!”奥妮克希亚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狐疑的神色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原来是这样”的恍然。
她能理解“原来的历史”这个概念。
毕竟最早就是靠这个,男人才忽悠了她——不,应该说是“说服”了她。
那时候德伦告诉她,在另一条时间线上,她的脑袋被挂在了暴风城的城门上。
而在这个时间线上,她不但没有“龙头挂城门”,反而活得滋滋润润。
这一切的起点,就是德伦对“原来的历史”的修正。
而且这个“原本的历史”还得到了乐子龙克罗米的认证。
想到这里,奥妮克希亚的心情好了很多。
把手中的橘子撕下一块,送到德伦口中。
“喂,你们在干什么?”
一个突兀的声音突然在客厅中响起,打破了房间里的宁静。
德伦和奥妮克希亚同时转过头去。
青铜色的光芒在客厅中闪烁了一下,居然是消失好久的乐子龙回来了。
“克罗米?”德伦从沙发上坐起来,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你怎么来了?”
奥妮克希亚的反应比德伦快得多。
她的眼睛立刻眯了起来,上下打量了克罗米几眼,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
“这段时间你不是回去写报告了?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自从巨龙群岛的事情解决之后,作为青铜龙军团的代表,
克罗米不得不回时光之穴述职——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回去写报告”给老板。
但现在回来的克罗米,看起来完全不像一条刚刚完成述职报告的龙。
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折磨过一样——头发乱糟糟的,
身上的长袍皱巴巴的,袖口上还有几滴墨水;
眼睛下面挂着两个深深的黑眼圈,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连续熬夜的学徒。
可想她被写报告折磨到了什么程度。
“不行了,德伦——”克罗米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她一个箭步冲上前来,伸出双手,一把抓住德伦的手臂,
整个人几乎是贴在了他身上。
她的眼睛红红的,眼眶里转着泪花,鼻子一抽一抽的,
一副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样子,“这报告太可怕了!你一定要帮我啊!”
说着,她把脸凑到德伦的袖子上一蹭——德伦清楚地感觉到袖子上多了一坨温热的、湿漉漉的东西。
“小矮子,别把鼻涕擦到德伦身上!”
奥妮克希亚的声音立刻拔高了一个八度,她弹起来,一把抓住克罗米的后领,
把她从德伦身上扯开,
“有事说事,别动手动脚的!”
克罗米被拎在半空中,四脚乱蹬,但她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自己的处境上。
她的眼睛依然死死地盯着德伦,泪珠在眼眶里打转,随时都可能掉下来。
“我写了十次报告——十次!”她的声音尖锐而凄惨,像是某种被踩了尾巴的小动物,
“每一次都给老板打回来了!第一次说‘格式不对’,第二次说‘内容不够详实’,第三次说‘时间线描述有歧义’,第四次说‘缺乏大局观’——我都不知道什么叫‘大局观’!我只是把发生的事情如实写出来,我怎么知道什么算‘大局’!”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第五次说‘太啰嗦’,第六次说‘太简略’,第七次说‘数据不准确’,第八次说‘逻辑有漏洞’——我改!我都改!第九次我改了整整三天三夜,眼睛都没合过,结果他说‘不够深入’!不够深入!我连每一秒发生了什么都在报告里写了,还要怎么深入!”
她抽噎了一下,声音突然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深深的绝望:“第十次……第十次我一个字都没改,直接把第九次交上去了。结果老板说——他说——‘这次好多了’。”
德伦:“……”
奥妮克希亚:“……”
两个人都沉默了。客厅里只有克罗米抽抽搭搭的哭声,和海浪拍打沙滩的沙沙声。
“所以,你的意思是——”德伦小心翼翼地开口,生怕触动了克罗米哪根脆弱的神经,“你的老板根本就没看你写了什么?他只是在看心情打分?”
“我不知道!”克罗米哭得更伤心了,“我不知道他到底要什么!我都不知道是不是只针对我!我都有些后悔在上古时代救了他一命。”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对“报告”这个东西深深的恶意。
德伦和奥妮克希亚对视了一眼。奥妮克希亚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那表情像是在说“青铜龙果然都有病”,
又像是在说“我终于理解为什么青铜龙一个个都看起来神神叨叨的了”。
克罗米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双脚落在地上,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长袍,用袖子胡乱地擦了一把脸。
然后她抬起头,水汪汪的大眼睛紧盯着德伦,眼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所以这次——”她的声音里带着恳求说,“我只好再来找德伦给我写报告了。”
德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克罗米的眼睛实在太有杀伤力了。
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泛着泪光的、带着乞求的、像小鹿一样无辜的清澈,直直地盯着他,让他准备好的所有拒绝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犹豫了一下,转过头看向奥妮克希亚,目光里带着询问。
奥妮克希亚双手抱在胸前,脸上写满了无奈。她叹了一口气。
“要不我去看看?”德伦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征求,“克罗米也不容易。”
奥妮克希亚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然后她又叹了一口气,整个人往沙发上一靠,像是放弃了什么挣扎一样,认命地挥了挥手。
“走,走,快点把小矮子的事搞定了。”她随意地说,“我懒得管你了,其他回来再说。”
她也是被这个青铜龙的事搞烦了。
不像现在黑龙家族算是各管各的,谁也不用操心谁。
拉希奥在巨龙群岛跟一群外域的黑龙勾心斗角。
而奥妮克希亚自己呢?她在塞拉摩当咸鱼龙——不,当贵妇龙。
每天睡到自然醒,吃最好的食物,穿最贵的衣服,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没有上司,没有任务,没有责任,生活不要太开心了。
只有其他巨龙上面都有一个老大管着。
每一头龙都要听老大的话,每一头龙都要完成老大交代的任务。
想到这里,奥妮克希亚的心情又好了一些。
哦,还有那个绿龙公主麦琳瑟拉,她现在正在适应新环境中。
面对的是塞拉摩繁华的街道、嘈杂的市场、琳琅满目的商品和形形色色的种族。
凡人城市的繁华,直接把她的脑回路烧干了。
那边的乐子龙得到了黑龙的同意,马上满血复活。
她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笑容已经重新绽放了出来,那切换速度之快,
简直像是有人按了一下开关。
她一把拉起德伦的手,力量大得出奇,拽着他就往客厅中央走。
“亲爱的,快去快回!”奥妮克希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放心的叮嘱,“我在家里等你!”
“知道了,知道了——”克罗米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另一只手已经举起了法杖,“我会把他完完整整地送回来的!”
她在客厅中央撕开了一道旋转的时空通道。
然后克罗米一只手扛起德伦——对,扛起,然后一步跨进了通道中。
面对如此彪悍的青铜龙,德伦只好嘴角抽了一下。
两人消失后,客厅里只剩下奥妮克希亚一个人。
她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地板,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轻轻地嘀咕了一声:“这个小矮子,也太着急了。”
————
德伦只觉得眼前的场景一变。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世界的这一头扔到了另一头。
下一刻,他已经出现在了一间办公室里。
时光之穴,克罗米的办公室。
德伦站在办公室的中央,环顾四周,发现这里跟他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上次写报告的事还记忆犹新呢。
“快!快!德伦,快帮我写报告!”
克罗米急不可耐地拉着德伦坐到她的办公桌前。
她把德伦按在椅子上,然后绕到桌子另一边,
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用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他,
“看看,还缺什么?”
说完,她殷勤地把办公文具都摆了上来。
“好,我先看看。”
德伦知道这事急不得,先拿起克罗米原来写的那些报告翻了翻。
这一翻不要紧,翻得他眉头直皱。
克罗米一如既往地乱涂乱写。
报告的开头是“关于某某时间线某某事件的某某观察报告”,
然后下面就是一堆乱七八糟的涂鸦——有龙,有精灵,有地精,有各种奇形怪状的生物,还有一些根本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线条和色块。
有些页面上只有几个字,有些页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但写的内容完全看不懂——不是因为文字复杂,
而是因为逻辑混乱,前言不搭后语,一会儿说东一会儿说西,
像是一个精神错乱的人在自言自语。
德伦翻完了最后一页,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用手揉了揉太阳穴。
“怎么样?怎么样?”克罗米紧张地问,双手绞在一起,不知道怎么放好。
“还行。”德伦睁开眼睛,语气平静,
“比上次的好一点。至少能看出你在写什么了。”
“真的吗?”克罗米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那是不是稍微改改就能交了?”
“稍微改改?”德伦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你是认真的吗?”
克罗米的笑容凝固了。
德伦没有继续打击她,而是从头写起。
克罗米在旁边看着,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惊讶,
从惊讶变成崇拜,从崇拜变成——无聊。
她没事可做了。
“好,好!”她搓着手,在办公室里转了两圈,然后突然想起什么,
跑到旁边的柜子里翻出一盘点心和一壶红茶,殷勤地摆到德伦手边,”
来,吃点东西,喝点茶,别累着了。”
德伦头也没抬,只是“嗯”了一声,继续写。
克罗米又转了两圈,觉得还不够,又跑到德伦身后,伸出手,开始给他按摩肩膀。
她的手法居然还不错——力道适中,位置准确,按得德伦的肩膀舒服了不少。
“嗯,这边,用点力。”德伦头也不抬地说。
“好嘞!”克罗米立刻加大力道。
有了上次的经验,德伦写起报告来自然顺畅得多。
他怕克罗米等得急,又怕黑龙老伴在家等不及,
所以只能加班加点地赶稿子。
“会不会太辛苦了?”克罗米看着德伦连续工作了几个小时,连口水都没喝,有些过意不去。
“唉,我想快点弄完了就好。”德伦头也不抬地说,手上的动作一点都没有慢下来。
“嘻嘻——”克罗米的笑声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狡黠,“好好帮我干,有奖励的哦。”
“去,去,别打扰我,一边呆着。”德伦正在忙着处理报告,没兴致跟克罗米玩过家家的游戏。
“呃!”被拒绝后,克罗米也不生气。
乖乖地退到一边,不再打扰德伦工作。
她走到墙边,打开一个嵌在墙壁里的保险柜。
她伸手在上面轻轻一抹,符文亮了一下,柜门无声地打开了。
她从保险柜里拿出一个黑色的瓶子。
克罗米拿着瓶子,坐到一边开始研究起来。
她的眼神变得悠远而迷离,像是在看这个瓶子,
又像是在看瓶子背后的、很久很久以前的某段回忆。
不知过了多久,德伦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放下手中的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休息了几秒钟。
桌子上堆着一大摞写好的报告,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字迹工整而清晰。
他按顺序把报告整理好,一页一页地翻看,从头到尾校对了一遍,
确认没有任何遗漏和错误之后,才站起身来,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他转过身,看到克罗米还呆呆地坐着,手里捧着那个黑色的瓶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德伦没有打扰她。他轻手轻脚地绕过桌子,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
他的脚步声终于惊醒了发呆的克罗米。
“啊——德伦,搞定了?”克罗米从凳子上跳起来,脸上的迷惘瞬间被喜悦取代。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办公桌前,拿起那摞报告,飞快地翻了翻,眼睛越来越亮,嘴角越翘越高。
“太好了!太好了!”她抱着报告,突然想起什么,
转身把那个黑色的瓶子捧到德伦面前,双手递上
,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一朵盛开的向日葵,
“要不要尝尝我收藏的惊喜?”
德伦愣愣地看着推到面前的瓶子,有些没反应过来。
“这是什么?”他接过瓶子,翻过来看了看。
瓶身很沉,里面有液体晃动的声音。
“哈哈——”克罗米一阵娇笑,那笑声清脆而欢快,恢复了平时乐子龙的模样。
她伸手拍了拍德伦的肩膀,解释道,
“放心吧,这是我收藏中非常重要的酒。”
她得意地挥动了一下瓶子,神色间带着一种收藏家炫耀珍品时的自豪:
“阿拉索帝国时期的酒,足足有两千多年的历史。”
阿拉索帝国。
这个词确实吸引了德伦的注意力。
“哦?人类历史上第一个帝国?”德伦发出了惊叹。阿拉索帝国,那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有记载的帝国。
两千多年的酒。从那个时代保存到现在的酒。
德伦想了想,又不以为然地笑了笑:“不会是你刚刚穿越时间,回去偷——拿的吧?”
对于青铜龙来说,穿越时间、回到过去拿上一瓶酒,是非常简单的事。
听起来有两千多年历史,实际上可能才酿好了几年——只是被青铜龙从过去带到了现在而已。
“切!”克罗米表示不满,嘴巴一撇,双手叉腰,一副“你太小看我了”的表情,
“我会是这么无聊的人吗?这瓶酒,确实是在我这里,从那个时代开始放到了现在。足足两千年。”
她伸出手指,在德伦面前晃了晃,强调那个“两千年”。
随后,她轻轻弹了一下手指,瓶口的蜡封应声而裂,发出一声清脆的“啪”。
封存了两千年的酒香从瓶口逸散出来,瞬间弥漫了整个办公室。
那种浓郁而醇厚的酒香,是德伦从来没有闻到过的。
那是一种复杂的、层次分明的、仿佛包含了时间和记忆本身的香气。
德伦的口中立刻分泌出唾液,喉咙不由自主地动了一下。
“好吧。”他承认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征服的服气,“这确实非常好闻。”
克罗米得意地笑了。她转身从架子上拿来两个玻璃杯。
她小心翼翼地将瓶中的酒液倒入杯中,酒液的颜色是深琥珀色的,在灯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泽,像是液态的琥珀,又像是凝固的阳光。
她给自己和德伦各倒了一杯,然后举起自己的杯子,笑容里带着一种罕见的、真诚的温柔:“来,干一杯。谢谢德伦。”
德伦碰了一下杯,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然后他浅浅地尝了一口。
酒液入口的瞬间,他的整个身体都震了一下。
“好酒。”他说。
克罗米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的杯子也举到唇边,抿了一口。
一人一龙,你一杯,我一杯,不停地喝起来。
当然,克罗米也不光请德伦喝酒。她拿出自己珍藏的各个时代的美食——从卡利姆多远古时期的水果干,到奎尔萨拉斯鼎盛时期的蜂蜜糕,
德伦一边吃一边听克罗米讲述这些美食背后的历史,有些是真的历史,有些是克罗米自己的恶搞,但他已经分不清了——酒喝多了,脑子开始发晕。
看来,作为一个青铜龙,确实有丰富的历史文物。
等克罗米把喝得有些醉醺醺的德伦带回塞拉摩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时分了。
家里的人好像都出去了。
客厅里空荡荡的。
克罗米把德伦往沙发上一扔,然后转身,法杖一挥,青铜色的光芒闪过,她消失在空气中了。
她急着回去抄写德伦的报告。
她需要照着德伦的版本,用自己的笔迹重新抄写一遍,才能交上去。
客厅里只剩下德伦一个人。
他迷迷糊糊地躺在那里,光线越发地昏暗下来。
“唉,怎么躺在这里。”一个女声传来,好像是奥妮的声音。
只是与平时听到的稍微不同。
然后他感到有人扶着他走上楼去,轻轻地放在卧室的床上。
又替他脱掉了衣服。
而德伦又因为喝了囤了2000年的酒,因为某些原因而精力充沛。
开始有些抗拒脱衣服,后来觉得奥妮主动配合起来。
卧室里没有点灯,只有一丝夕阳落山后昏暗的光线。
只能看到一个朦胧的轮廓。
德伦觉得这酒不错,体会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新鲜体验。
长久之后,他才又半梦半醒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