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不速之客

又是一年冬。

窗外的雪来回地落,像始终没能落定似的,一层覆着一层,刚停又起,起了又散,散了又聚。

殷承泽就坐在这间屋子里,靠着窗边那张木椅,

膝上摊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杂记,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在这间屋子里坐了多少个日夜了,不过每年都会下一场大雪,他认真想了想,大雪起码也下了十八九次了。

他的师尊沈清辞,是玄天道宗里有头有脸的长老人物,修道千余载,辈分也很高,

平日里那些师叔师伯见了她都要恭恭敬敬地行个礼。

她待殷承泽是真心实意的好,这些年来搜罗过的丹药没有上千也有上百了,

从上古残方到极品丹药,什么稀罕玩意,都往他跟前送。

有人参果酿的丹丸,有百年雪莲炼的露水,还有那些翻遍古籍才勉强凑齐材料制出来的通灵洗髓散,光听名字就知道是外头那些修士打破头也求不来的好东西。

沈清辞却每回拿来,盯着他吞下去,然后再等上三五日,看他有没有一丝半毫的灵力波动。

一次没有,两次没有,几十次也没有。

殷承泽的经脉,真的什么都灌不进去,什么反应都生不出来。

刚开始那几年,沈清辞还每隔几天就要换一套法子,后来慢慢也就认了,叹气叹得多了。

索性也不再折腾,只偶尔从藏书阁里翻出些不知真假的偏方来,随口念叨两句便作罢。

殷承泽自己倒没怎么急过。

他早想开了,反正这副身子骨除了不能修炼之外,别的都好得很。

不头疼不脑热,不咳不喘,能跑能跳,比那些为了突破境界把自己练得经脉寸断的师兄们强多了。

殷承泽站到铜镜前头,打量镜子里那个人。

镜面磨得不算太亮,昏昏黄黄的,映出来的人影却依旧显眼。

少年一身黑白相间的道袍,衣摆垂到靴面,腰封束得利落,衬得整个人格外修长。

殷承泽头发没怎么认真打理,拿一根素色发带松松绾着,两侧散下几缕,贴在脸颊边,

倒比那些扎得一丝不苟的师兄们多了几分散漫的意思。

他个子也高,鼻梁挺,肩膀宽,腰又窄,他大概量过,八尺一寸,换前世的话讲就是一米九一。

可镜子里最打眼的,还不是这些。

是他那双眼睛,丹凤眼本来就已经够勾人了,还有句俗话叫做丹凤眼看狗都深情。

偏偏他还长了一单一双的眼皮,左边单着,右边双着,不对称得光明正大,反倒比规规矩矩的双眼皮多出一丝特别感。

殷承泽对着镜子挑了挑眉,心里头其实挺满意的。

不能修炼就不能修炼吧,这年头长得帅,也是本事。

他还认真想过,万一哪天师尊烦了,不养他了,把他撵下山去,他至少饿不死。

因为凭借着,殷承泽前世那些年攒下来的看人脸色和察言观色的本事,到了这辈子的皮囊里,那简直是如虎添翼。

他要是往哪个镇子上一站,专挑那些心软又富态的寡妇门口去要饭,人家瞧他这身板这长相,十有八九是舍得给口热饭的。

运气好的话,大概率还能操个逼,而且他还想着只挑漂亮的。

最好还是对风韵的寡妇下手,把这种女人征服了,那下半辈子就不用愁了。

这话听起来虽粗鲁,但很现实,人活一世,皮囊也好,

手段也好,说到底不就是为了活得好一点么。

殷承泽现在每天有吃有喝,不用跟人抢修炼资源,不用半夜爬起来打坐,不用为了几枚灵石跟同门勾心斗角。

日子过得舒舒坦坦的,比前世那个两班倒,月底吃土的社畜不知舒坦了多少倍。

说到前世,他就忍不住想笑。

那时候他是个胖子,所以他心里清楚得很,没有哪个姑娘会真心实意喜欢一个胖子。

颜值这东西,说到底就是恋爱的入场券,没那张券,你连门都进不去。

就算真有人愿意跟你处,也不过是将就,是凑合,是实在没得选了才轮到你。

……

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门被慢慢推开了。

“阿泽……今天魔道两教宗门比武,你不去看个热闹?今天参加的可都是佼佼者,

而且这种切磋还是临时决定的,平时真是百年难得一见呢,毕竟两界的关系本来就不太好。”

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青泥姐,经过这么多年的朝夕相处,两人早已十分熟悉了。

她的清冷是对外人的,对他从来不是,那声音听着淡淡的,可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是怕他闷坏了,想拉他出去散散心。

殷承泽慢悠悠地转过身,倚在门框上,瞅了青泥一眼。

她今日穿了件朴素的青衣,头发随意挽着,并没有穿平日里那身端肃的道袍,她和十八年前一个模样,一点都没有变老。

脸蛋还是那样好看,皮肤还是这么白嫩,可他知道,这副皮囊底下,是一颗已经活了百年的心。

以前青泥跟他提过,自己已经百余来岁了,具体多少,她也记不太清了。

那时候他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为什么那么多人都拼了命想要得道修仙。

可有利就有弊,她人生中所有重要的人,哥哥、妹妹、弟弟、父母,以及那些从小一起长大的,

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朋友,全都已经死了,一个一个地,被时间从她身边剥走,想哭也没招啊。

殷承泽看着她,语气散漫得很:

“他们比是他们的事,我啥法力没有,干嘛去凑那个热闹呢,

再说了,外头那么冷,还不如睡午觉呢。”

这院子里头的青砖早被盖了个严实,连屋檐底下都挂着白净的冰锥,风一过,就摇摇欲坠地响。

他说着说着就抬起头来,本来只是无意间的动作。

余光却扫到半空中有一个巨大的黑影正在缓缓移动。

他定睛一看,那是一只巨鸟,翼展少说也得有二十米,通体漆黑,翅膀扇动时,竟然没有一点风声,甚至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更奇怪的是,那只巨鸟背上还站着几个身影,模样不太像人,有的长着兽耳,有的拖着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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