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彩仪按照师尊交给自己的地址,一路向傅府所在的方向走去。
贺山缘自然也跟在她身后。
两人穿过一条略显幽静的长街,蓝彩仪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装作若无其事地开口问道:
“喂,你觉得‘采三妹’这个名字怎么样?”
贺山缘先是一愣,随即哈哈一笑。
“其实还行吧。依我看,除了土了点,也没什么大问题。”
“最起码总比什么刀锋冷、莫邪、无瑕、无双之类的名字好。”
“我跟你说,会给自己改这种名字的人,要么是长大以后中二病发作,为了装逼自己改的;要么就是他爹娘跟他有仇,故意留着等他长大以后丢脸,哈哈哈……”
蓝彩仪忍不住笑了起来。
“还有人姓刀的?”
“莫邪又是什么鬼?听起来像个邪修。你真是的,世上哪有人会改这种名字?”
她原本是想以名字为引,顺势把自己的真名告诉贺山缘。
然而话到嘴边,她又迟疑了。
“蓝彩仪”这个名字,在玄良地区年轻一代之中多少还是有些分量的。
大多数人或许从未见过她本人,却多半听说过清山宗茂长老的爱徒——那名在玄良地区年轻一代中颇有声名的天骄少女。
蓝彩仪有些担心。
万一山埃知道了她真正是谁,以后同她说话时也变得像其他人那样恭恭敬敬、处处拘谨,又该怎么办?
这种距离感,是她极不愿见到的。
她更不愿意眼前这个会叫她“采三妹”、会拿她当挡箭牌、还敢当面说她名字土的猥琐中年人,忽然换上一副毕恭毕敬的嘴脸。
‘还是下次再告诉他吧。’
蓝彩仪暗自作出决定。
当然,这一切完全是她自己想多了。
贺山缘根本不知道什么宗门天骄,更不知道“蓝彩仪”三个字究竟代表什么。
即便知道了,以他的性子,多半也只会先“哦”上一声,再问一句——
“所以呢?”
……
傅府之内。
傅传延与林允儿并肩走在庭院长廊之中。
傅传延今日一身锦衣,眉目间仍带着几分世家公子的风流气。他侧头看向身旁的妻子,笑着说道:
“夫人,难得今日天气不错,你便陪我出去走走吧。”
林允儿白了他一眼。
“有这闲工夫,多练一会儿功不好吗?整天就想着四处闲逛。”
傅传延顿时满脸无奈。
“唉,夫人有所不知。我这些年怎么练都是这样,如今也才金丹二层。”
“不是我不肯努力,实在是天赋有限。再怎么闭关,也总不能凭空把天赋闭出来吧?”
林允儿轻轻叹了口气,眼神中带着几分望夫成龙却又无可奈何的意味。
“传延,你总喜欢替自己找借口。”
“倘若有一日公公不在了,这个家该怎么办?只凭现在的你,真的守得住吗?”
傅传延倒没有多少担忧,反而笑得十分轻松。
“那有何难?”
“大不了以后不再仗势欺人。反正家中灵石也不缺,我便带着夫人搬去一个无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轻轻松松过完这一辈子,不也挺好?”
林允儿摇了摇头,又叹了一声,没有继续说话。
正在此时,她无意间向远处一瞥。
一名傅府家丁正领着一男一女,从另一侧的回廊向府内深处走去。
待她看清那名身穿粗布衣裳的中年男子,脸色顿时微微一变。
‘是他?!’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来傅府做什么?’
短暂惊慌过后,林允儿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行。现在绝不能与他碰面。’
‘这里是傅府,有什么事情,自有公公处理。先带传延离开再说。’
念头落下,她忽然转过头,对傅传延露出一抹温柔笑容。
“传延方才说得也有道理。走吧,我陪你出去逛逛。”
话音尚未落下,她已经改变方向,避开那条回廊,快步朝另一边走去。
傅传延站在原地愣了一下,随即连忙追上。
“夫人,等等我!”
“不是要出府吗?为什么走这条路?大门明明在另一边啊……”
……
贺山缘与蓝彩仪跟着家丁继续向前。
沿途所见,傅府没有贺山缘想象中的金碧辉煌,反而处处透着一股沉稳雅致。
白墙黛瓦之间点缀着修剪齐整的翠竹与松柏,回廊两侧悬着一幅幅书画,石桌、庭灯乃至檐下铜铃,摆放得都极有章法。
看起来并不奢靡,却处处显示着一种寻常人家堆不出来的底蕴。
与这里相比,贺府顿时显得寒酸了不少。
‘看来这傅家,应该算得上青梧城真正的顶级家族了。’
贺山缘偷偷瞄了一眼走在前面的蓝彩仪。
‘这采三妹果然不简单,随便来拜访一个长辈,住的地方都如此气派。’
‘嘿嘿,等会儿她若是一高兴,给老子来个十块八块中品灵石……那还得了?’
想到这里,他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抹猥琐笑容。
蓝彩仪回头正好看见,顿时满眼嫌弃。
“你又在想些什么乌七八糟的事情?”
贺山缘抬头看她一眼,笑得更加灿烂。
“没什么,主人。我只是想到了一点开心的事。”
“谁、谁是你主人了……”
蓝彩仪不知想到了什么,脸颊微微一红,连忙把头转回去。
“没点正经!”
在家丁引领下,两人穿过数条回廊,又绕过两座庭院,终于来到一间清雅茶室之外。
茶室不大,陈设却极为考究。
墙上悬着几幅水墨山水画,靠墙书架摆满古籍与卷轴,窗边一只青铜香炉正升起袅袅白烟。
正中央放着一张古朴茶台,整间屋子既大方又雅致,隐约透着一股淡淡书香。
一名外貌看起来约莫五十余岁的老者,正端坐在茶台之后。
他手执茶壶,动作不疾不徐,滚烫茶水自壶嘴流出,落进杯中,姿态从容而优雅。
然而,当他抬眼看清蓝彩仪身后那个穿着粗布麻衣的中年人时,整个人突然僵住了。
手指下意识一松。
“当啷!”
茶壶跌落在茶盘之上,滚烫茶水顿时漫过桌面。
贺山缘也呆住了。
‘靠!怎么是这家伙?!’
‘怕什么来什么。之前那件事过去便过去了,他不会一看见老子,又突然觉得心里不舒服吧?’
想到这里,贺山缘默默向蓝彩仪身后缩了一步,只露出半边脑袋。
蓝彩仪看了看失手掉落茶壶的傅老,又回头看了看躲在自己身后的贺山缘,满脸疑惑。
“怎么了?”
“傅伯伯,你不记得我了吗?”
傅老像是直到此刻才听见她的声音,迅速收回视线。
“咳!咳咳……”
“记得,自然记得。”
他装作若无其事地扶起茶壶,又极不自然地把壶中茶叶全部倒掉,重新取出一撮新茶放入其中。
忙完以后,他才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再次倒起茶来。
贺山缘同样摆出一副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模样,抬头望着天花板,视线一会儿飘向左边,一会儿又飘向右边。
傅老又干咳两声,勉强笑道:
“方才只是手滑,一时没有拿稳,哈哈……”
“贤侄女今日突然登门,总不会只是专程来陪傅伯伯喝茶的吧?”
蓝彩仪虽然仍觉得有些古怪,却没有立即追问,只是恭敬地回答:
“师尊交代过,徒儿到了青梧城以后,便来傅伯伯这里取回那幅字画。”
傅老想也没想,立刻点头。
“好,稍后我便取来给你。”
“啊?”
这回反倒轮到蓝彩仪发愣了。
傅老与她师尊茂成东自幼相识,两个人从年轻时开始便什么事情都要争个高低。
比修为、比收藏,就连年轻时看上同一个女子,也非得互相争上一番。
蓝彩仪来之前,早已把各种可能遇到的刁难想了一遍,甚至连傅老借题发挥以后该如何还嘴,都偷偷准备了十几句。
结果一句都没用上。
傅老答应得如此干脆,反而让她生出一种辛苦准备许久,却一拳打在棉花上的失落感。
傅老看了看站在她身后的贺山缘,忽然说道:
“贤侄女,能否借你这位随从一用?”
“老夫有几件东西需要搬动,让他帮一把手便好。”
蓝彩仪心中更加奇怪。
‘傅府那么多家丁,为什么偏偏要借山埃搬东西?’
‘而且,他什么时候变成我的随从了?’
不过她见傅老神色如常,最终还是没有多问,只回头向贺山缘投去一个眼神。
那眼神仿佛在说:
‘小心一点。’
贺山缘轻轻点头。
‘我知道。’
两个人没有说出一个字,却莫名其妙地完成了一次交流。
傅老看在眼里,眼角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
随后,贺山缘跟着傅老离开茶室,来到附近一处能够避开下人耳目的僻静角落。
傅老刚刚转过身,贺山缘便抢先开口:
“先说好,我不是特意找上门的。”
“我甚至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走着走着便被带到这里来了。”
傅老无语地看着他。
“山缘,你怎么穿成这副模样,还给人当起随从来了?”
贺山缘叹了口气。
“这件事说来话长,真要解释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总之,我是为了赚钱。”
傅老上下打量着他那身比贺府下人还要寒酸的粗布衣裳,忍不住白了一眼。
“你们贺家已经穷到这等地步了?”
“堂堂贺家三爷,竟然要跑出来给一个小姑娘当随从?”
“不是贺家穷,是我自己穷。”
贺山缘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大哥寿宴将近。我白吃白住了那么久,总得用自己赚来的钱买份寿礼给他吧?”
傅老神情稍稍一缓。
“那你现在赚到多少了?又准备买些什么?”
贺山缘沉默片刻,长长叹了口气。
“一个子都还没赚到。”
“至于买什么……也没想好。”
傅老顿时更加鄙视了。
“连一个子都没拿到?你究竟在赚什么钱?”
贺山缘张了张嘴,一时间竟无从反驳。
傅老见状,摇了摇头。
“罢了。”
“待会儿老夫亲笔写一个‘寿’字,再盖上私印。你拿回去,便当作送给你大哥的寿礼吧。”
贺山缘眼睛顿时一亮。
‘看傅府这副气派,这老家伙的字应该多少有点分量吧?’
‘既然他敢让我拿去送礼,想必也是有几分自信的。’
想到这里,他立即露出笑容。
“那便多谢傅老了。”
傅老看着他那副捡了便宜的模样,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无奈地摆了摆手。
一老一少随即一前一后回到茶室。
傅老只说要去书房取字画,便暂时离开。
来到书房以后,他先找出茂成东想要的那幅画,又铺开一张上好宣纸,提笔写下一个苍劲有力的“寿”字,最后郑重盖上自己的私印。
返回茶室后,他把卷好的字画交给蓝彩仪,又趁她不注意,将那幅“寿”字悄悄塞给贺山缘。
贺山缘心领神会,立即藏进衣服里面。
两个人动作自然得像是从未私下说过一句话。
蓝彩仪看着手中如此轻易便拿到的字画,眉头轻轻皱起。
她还是觉得今日之事顺利得有些不正常。
不过转念一想——
顺利有什么不好?
于是她很快便把那点疑惑抛到脑后。
……
酉时正。
夕阳余晖把青梧城的街道染成一片柔和的橙红色。
贺山缘一路把蓝彩仪送回八方云栈,直到来到客栈大门前,两人才停下脚步。
傅老送他的“寿”字正藏在衣服里面。有了这份寿礼,压在贺山缘心中的那件事情总算解决,他整个人也轻松了不少。
蓝彩仪转过身,看着面前的中年男人。
“今天……还行吧?”
贺山缘点了点头。
“还挺有意思的。”
蓝彩仪嘴角微微弯起,随即又像是不好意思一般移开视线。
“喂,你回去吧。”
“我们便在这里分别好了。”
“行。”
贺山缘笑着应道:
“那我先走了。你也早点休息。”
说完,他当真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向贺府方向走去。
走出一段距离以后,贺山缘脚步忽然微微一顿。
‘等等……’
‘老子的工钱呢?!’
他这才想起,自己陪蓝彩仪逛了整整两日,最后竟然连一块下品灵石都没有拿到。
‘靠,这两天老子到底在忙些什么?’
贺山缘本想回头讨要,手掌却在此时碰到了藏在怀中的那幅“寿”字。
他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有转身。
‘算了。虽然总感觉哪里不对,但送大哥的寿礼已经有了,目的也算达到。’
‘而且这两天……好像确实还挺有意思。’
于是,他继续迈开脚步,身影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
蓝彩仪一直站在八方云栈门前,静静望着他的背影。
直到贺山缘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她仍旧没有立即回去。
方才,她其实很想邀请山埃再到自己的房间坐坐。
不做什么也好。
只是聊聊天,吃些东西,再听他说些乱七八糟、却总能把自己逗笑的话。
然而最后,她还是没有开口。
千般思绪,终究化作了一声怅然若失的幽幽长叹:
“罢了……就这样吧。”
“此番一别……茫茫世间,大抵……也是此生不复相见了吧。”
蓝彩仪轻轻叹了口气,像是终于说服了自己,转身走进八方云栈。
她并不知道——
有些人的告别,确实一辈子再也无法重逢。
但有些人的告别,甚至连一个晚上都维持不了。
至于她方才那些略显伤感的念头,很快便会遭到现实毫不留情的一记耳光。
毕竟——
厄运专找苦命人,麻绳专挑细处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