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颜居,三层。
贺山缘一路冲上楼梯,沿着空气中飘来的肉香连拐了两个弯,最后一头撞到了一扇虚掩的重木大门前。
至于门后是什么地方,他压根不知道。
什么贵客厅、议事厅、招待大厅,统统与他无关。眼下在他鼻子里,这里只有一个名字——有吃的地方。
他伸手推门,眼前顿时一亮。
大厅宽阔得不像话。
早先留下的一切痕迹早已被清理干净,青玉铺成的地面光洁如镜,连半点划痕都看不出来。
两侧的长案上摆满了尚未动过的招待吃食:切得整整齐齐的赤纹鹿脯、油光微颤的蜜炙灵禽、盛在冰玉盘中的雪鳞鱼片,还有一笼笼冒着热气的灵兽蛋与酥皮肉饼。
靠墙的玉架上,更摆着数十坛灵酒和颜色各异的灵果。
单看这阵仗,便知道今日要招待的绝不是普通客人。
然而贺山缘哪里顾得上这些。
【靠!这下老弟不用急了吧?】
他两眼放光,直扑离门最近的一张长案,抄起一枚拳头大小的灵兽蛋,在案角轻轻一磕,剥开便往嘴里塞。
蛋还没咽下去,另一只手已经抓住了一大块灵兽肉,张嘴便啃。
接连吞了几大口,他才勉强从疯狂的状态里清醒过来。
【不对。肉又不会跑,急什么?】
这里一看就是招待贵客的地方。万一等会儿真有人进来,看见盘子给啃得东缺一块、西少一角,傻子都知道有人偷吃过。
【慢点,慢点……边吃边摆,吃得有规矩一点。】
贺山缘一边嘀咕,一边把咬过的那块肉藏到盘子底下,又将旁边几片肉脯往中间拨了拨,硬是把缺口重新拼成一盘看似完整的模样。
他刚对自己的手艺满意地点了点头,耳朵忽然一动。
走廊尽头,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脚步沈稳整齐,少说也有十几二十人,正朝这边越来越近。
【唔?!】
贺山缘嘴里的肉险些喷出来。
【操他妈的,说什么来什么!靠!】
他赶紧把剩下半枚灵兽蛋塞回笼里,随手将蛋壳往盘子底下一压,急得原地转了一圈。
这要是让人抓住,自己丢脸倒没什么,反正脸也不值几个灵石。
可他今天顶的是老李的班,胸前还挂着【李栏】的工牌。
万一艳颜居顺着工牌把老李给炒了,老李不得找他赔钱?
【不知道这里炒人有没有N加几……】
念头刚冒出来,他又立刻反应过来。
【不对,偷吃贵客东西是自己犯错在先,炒你哪来的补偿?要我赔老李?我也没钱赔老李N加几啊!】
脚步声已经到了拐角。
贺山缘连忙环顾四周。
大厅没有窗,只有眼前这一道出入口。
两侧长案一眼便能望到底,玉架下面也藏不住一个大活人。
打个洞钻出去倒不是不行,真一掌轰穿地面,无论怎么收着力,动静也小不到哪里去吧?
【密室啊这是……】
贺山缘目光急转,最后落在大厅最深处那张大得离谱的墨色王椅上。
王椅立在半尺高的白玉台上,椅背足有一人多高,两侧扶手雕成蛟首,通体乌沈发亮。
它与其说是给人坐的,倒不如说是特意摆在这里让所有人仰头看的。
【真能装。坐个人而已,用得着这么大张吗?】
他嘴上嫌弃,脑中却突然闪过自己前世办公室里那张宽得能睡人的大班椅,还有那张只摆了几支笔、几份文件,却恨不得占掉半间办公室的大桌子。
【……靠,好像我以前也差不多。】
眼看重木大门外已经映出人影,贺山缘再也来不及挑。他冲到王椅前,俯身往椅座下一看,顿时乐了。
椅底并非实心,而是留着一处供阵纹维护与更换灵材的空腔。外面又有宽大的垂板与白玉台遮挡,别说藏一个人,再塞半个都勉强够用。
【哈哈,有了!】
他二话不说钻了进去,蜷起双腿往里一缩,竟真把整个人藏得严严实实。
【这椅子真他妈的大,我躺进来都轻轻松松。装,真他妈能装……】
话音刚落,外面的重木大门便被人从两侧推开。
两名身披玄甲的姜家护卫率先分立门旁。紧接着,一袭蓝白长袍的姜无瑕越过门槛,径直走进大厅。
她没有刻意释放半点威压,整座大厅却在她出现的一刻自然安静下来。
姜业落后半步跟在左后方,一身黑白长袍剪裁利落,腰间玉佩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潘掌柜则跟在另一侧。
再往后,副掌柜、账房总管、采买管事、库房管事、品鉴师、研丹师以及艳颜居各处核心管事近二十人依次而入。
人数虽多,却无人交头接耳。整齐的脚步落在青玉地面上,让这场本应寻常的商号议事,平白多出几分世家接掌一方产业的肃然气势。
姜无瑕一路走到白玉高台前,方才从容转身。
她抬起一只手,轻轻理平蓝白长袍的前襟。
宽大的衣袖随动作自然垂落,裙摆则如水波般在王椅前铺开。
待衣袍再无一丝褶乱,她才缓缓落座,右手自然搭在墨蛟扶手之上。
半透明面纱遮住了她鼻梁以下的容颜,却遮不住那份属于成熟美妇的雍容与冷艳。
她的眉眼明明没有怒意,目光扫过下方时,却没有一人敢与她长久对视。
那不是故意摆出来的高傲。
而是执掌千年世家多年以后,早已融入一举一动中的理所当然。
姜业与潘掌柜分别立于王椅前方左右两侧。
其余近二十名核心人员则在白玉台下分列两排,肃立而候。
两名护卫留守门内,整座大厅看上去不像商号议事,倒像一场缩小了无数倍的朝会。
王椅下面,贺山缘却只觉得头顶陡然一沈。
【有人坐下来了?】
他下意识便要放出灵力感知,灵力刚刚离体,却像撞上一层无形厚墙,瞬间被压回体内。
贺山缘心头一惊,赶紧停手。
【这椅子还能隔绝灵力探知?】
他后怕地抹了一把额头。
幸好没真探出去。
放出感知时,若碰上修为比我高的人,对方同样能够察觉。
自己刚才要是真把灵力伸到外面,那和从椅子底下举手说【我在这里】有什么分别?
可他很快又发现了另一个问题。
这张王椅不只隔绝灵力,连外面的声音传进来都变得模糊不清。深海沉香木与椅身内嵌的静音阵纹,把外界声响削得只剩下断断续续的低鸣。
【靠,那我怎么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走?】
外面,潘掌柜已经向前一步。
他先将姜无瑕与姜业正式介绍给艳颜居众人,又挑副掌柜、账房、采买、库房及丹药品鉴等几处关键职务,向姜家一一说明。
其余人员只按各自所属简单带过,并未让近二十人逐个报上祖宗三代。
介绍完毕,姜无瑕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姜业随即望向台下众人,声音平稳地说道:【自今日起,艳颜居正式归入姜家名下。原有事务暂不作大改,各位仍按旧职行事。只要尽心办事、账目清楚,姜家自不会亏待任何一位。】
【今后无论丹药炼制、货物采买,还是各地商路调配,都需重新归档,逐项上呈。姜家接手艳颜居,是要让它走得更远,并非来将多年积累毁于一旦。诸位能留下,便说明潘掌柜认可你们的能力,希望各位莫要辜负这份信任。】
台下众人齐齐躬身应是。
姜业抬手示意众人起身,随后侧过身体,看向右侧第一排的一名男子。
【这位是许守方,金丹六层,四阶炼丹师。今后将任艳颜居驻颜丹总研丹师,负责驻颜丹配方改良、品级划分及整体炼制方案。各项方案验证无误后,再交由各处丹坊统一炼制。】被点到名字的男子向前一步。
许守方实际已有一百八十余岁,外表却只有三十岁上下。
他身穿一件干净整齐的青灰丹袍,袖口收得利落,身上没有世家公子的贵气,反倒带着常年守在丹炉边才有的沈稳与谨慎。
【在下许守方,往后还请诸位同僚多多照应。】
他说得客气,神态却比第一次踏进姜家大门时轻松了不知多少。
当初姜家突然派人招揽他,他还以为自己得罪了什么大人物,被吓得一连几晚都没敢合眼,甚至已经做好了从此被关进丹房、没日没夜替世家炼丹的准备。
真正进了姜家以后,他才发现这份差事远没有想象中可怕。
姜家规矩多,要求也严,但月俸、丹材与修炼资源从不拖欠。
他不但有了稳定的丹房,如今还成了驻颜丹改良的主要负责人,几年前更在姜家安排的一场丹师交流中结识了现在的道侣。
对一个没有宗门与家族作靠山的炼丹师来说,这种安稳日子已经算得上难得。
许守方再度向姜无瑕行礼,随后取出数枚装着丹药的玉瓶。
【启禀家主,驻颜丹现有基础配方已经核对完毕。原方共有三处药性重复,两种辅材在大批炼制时容易互相冲突,导致同炉丹药品相不稳。】
【属下暂以青露花替去其中一味辅材,又将凝丹火候分作前后两段。小炉试炼已经完成五次,成丹率可提高一成左右。待丹坊复验之后,便可将新方发往各处工坊。】
他将其中三只玉瓶分别摆在案上。
【另外,现有驻颜丹可依药效与成色分为常品、上品与珍品三档。常品供应普通女修,上品保留更久,珍品则改用更精纯的灵材,专供高阶修士与世家贵客。如此既不必废弃原有丹方,也能让不同层次的客人各取所需。】
姜业微微点头,潘掌柜与几名丹药管事也听得极为认真。
唯独王椅下面,贺山缘已经一个字都听不清了。
他满头大汗,后背的衣服早已湿透。
刚才那几口灵兽蛋和灵兽肉,确实补进了一点东西,却远远不够。
被腰带强行束住的【老弟】非但没有消停,反而像受了刺激一般越来越不安分,灼热与胀痛一阵接着一阵,逼得他眼前发黑。
【老弟,你别玩我啊……你这样我真会死的……】
腰带终于承受不住那股蛮横的力量,悄然向旁边滑开。
贺山缘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椅底本就闷热,他只得手忙脚乱地松开裤腰,想让那股几乎快要炸开的热意稍稍缓一缓。
偏偏就在此时,那项既没用、又专门给他惹祸的古怪能力,被动触发了。
没有灵力波动,也没有神识外放。
他只是毫无道理地知道,正上方极近的位置,存在着某种属于女人的身体特征。
【……】
贺山缘脸都绿了。
女人有女人的身体构造,鬼不知道阿妈是女人啊?这种事还需要什么狗屁能力提醒吗?
可对已经逼近极限的【老弟】而言,这条毫无价值的信息,却像是在烈火旁边又泼下了一桶油。
灼痛骤然加剧。灼烧感瞬间化作毁天灭地的剧痛!
【靠……老弟,我真要给你害死了……】
贺山缘死死咬着牙,浑身发抖。往下退无处可退,往外冲则必然被满厅修士当场抓住。他挣扎了片刻,脑中最后只剩下一个破罐子破摔的念头。
横竖都是死。
下一瞬,那股只针对特定位置、完全不讲品级与常理的异常力量骤然向上爆发。
【噗。】
一声轻微的闷响。
墨蛟王椅的厚重椅板发出一声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轻响。
木板、禁制,乃至那件号称仙器的绝世法衣所构成的防护,在这道荒唐至极的力量面前,竟同时出现了一处不该存在的突破。
【老弟】穿透了木板,穿透了仙器级法衣,一下顶到了底!直接达到了姜无瑕的最深处…………………
【……】
外面,账房总管正捧着账册躬身汇报。
【过去三年,艳颜居各处分号灵石进项总体平稳,只是北边两处商路受兽潮影响,运送成本比往年高出一成七分。属下已经将相关账目单独列出,请家主过目。】
姜无瑕面无表情地听着,右手仍平静地搭在墨蛟扶手上。
忽然,她眉心极轻地皱了一下。
椅座之下,似乎传来了一丝异样的暖意。
紧接着,便是那声几乎被大厅话音掩盖的木板轻响。
还没等她分辨发生了什么,一种绝不可能出现在此时、此地的异常触感骤然袭来。
【啊……】
声音很轻,却足以让正在汇报的账房总管当场闭嘴。
大厅里近二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转向王椅。
姜业不解:【母上?】
潘掌柜与台下众人同样满脸疑惑。
姜无瑕的身体僵了短短一瞬。
下一刻,她眼中的错愕已经被强行压下,重新化作冰冷而不可冒犯的威严。搭在扶手上的手指缓缓收紧,面纱之上的双眸扫过众人。
【嗯。】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依旧平稳,只比先前多出一丝极难察觉的紧绷。
【继……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