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颜居,一层后堂。
穿过摆满驻颜灵物的宽阔大厅,又顺着柜台后方那条不起眼的侧廊绕了好一阵,贺山缘总算找到了老李口中的工房。
一路上,他走得极其艰难。
倒不是路有多远,而是裤裆里那根不肯消停的【老弟】,随着他的每一步摆动,都在宽松的裤管中拖来荡去。
时不时还撞一下大腿,弄得他连步子都迈不开。
【老弟,你能不能消停一下?】
贺山缘一手扶墙,一手死死托着裤裆,满脸无奈地低声骂道:
【我知道你急,但你先别急。今天咱们是来替人顶工的,不是来逛窑子的。真他奶的……你这样让我怎么干活?】
骂着骂着,他忽然脚步一顿。
【靠!】
【昨晚睡得太舒服,忘了一件人命关天的大事——补充蛋白质!】
昨日折腾完回到住处倒头便睡,醒来以后又急着赶来艳颜居,竟忘了给这副消耗异常的身体补上一顿像样的吃食。
【一餐半餐……应该没什么问题吧?老弟?】
他说得并不十分有底气。
可眼下别说补充蛋白质,唉……只能暂时把这事压下去。
贺山缘左右看了看,确认附近没人,干脆解下腰带,把那根碍事的【硬货】向上一托,紧紧绑在了小腹上。
【委屈你一下。下工以后再想办法。】
至少不用拖着走了。
工房旁边便是杂役更衣间。屋里沿墙摆着十几排旧木柜,空气中混杂着汗臭味、皂角味和淡淡的防虫药粉气息。
贺山缘按照老李的交代,找到一套叠放整齐的杂工服。
衣服是便于劳作的中式短打,上身为浅蓝色短袖对襟衫,下身是一条同色宽腿长裤。
衣料算不上名贵,却结实耐磨,袖口和裤脚都收得利落,不容易在搬货时勾住木箱。
左胸位置,以深蓝丝线规规矩矩地绣着三个小字——艳颜居。
贺山缘换好衣服,对着斑驳的铜镜左右照了照。
【还行。人虽然长得不怎么样,穿上这身皮倒像那么回事。】
他刚打算去找老李所说的【简单工作】,门外忽然走进来一名四十多岁模样的中年男人。
此人身材敦实,头发梳得一丝不茍,身穿一件颜色更深的蓝灰长衫,腰间挂着几枚钥牌。
脸算不上凶,眉头却常年微微皱着,一看便是那种惯于管人、催工和挑毛病的角色。
他是艳颜居负责后堂杂务的工房管事。
工房管事走到空地中央,抬手重重拍了几下。
啪!啪!啪!
掌声中裹着一层淡淡的灵力,声音顿时穿透了工房、库房和两侧的长廊:
【手上的活儿先放一放!所有当班雇工,立刻到这里集合!】
不多时,各处便陆续有人赶来。
有扛着货箱的壮汉,有抱着账册的小伙计,也有刚扫完地、手里还提着笤帚的年长女工。
几十人三三两两站到空地上,队伍算不上整齐,却也没人敢大声吵闹。
人群中有几张面孔彼此并不熟悉,但也没有人觉得奇怪。
修仙之人闭关没有准日子,外出寻找灵药、猎杀妖兽、争夺机缘,更是说走便走。
艳颜居这类没有太高技术门槛的搬运、清扫、守库工作,雇工临时请熟人代班极为常见。
管事一向只认工牌,不细究当日来的究竟是不是原来那张脸。
只要没进入高阶库区,活儿能按时做完,出了问题也找得到登记在牌上的人,管事便懒得多问。
因此,工友之间偶尔多出几个新面孔,不过是寻常小事。
贺山缘混在人群最后,压根没人多看他一眼。
等众人站得差不多了,工房管事才清了清嗓子:
【诸位应该已经知道,艳颜居从今日起,正式归入姜家名下。】
【新东家接手,旧工牌一律作废!今日当班之人,全部换领带有姜家印记的新牌!】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工房管事抬手往下压了压:
【不必紧张。这道印记只用来证明你们在姜家产业名下当差,方便姜家之人辨认雇工身份,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作用。】
【另外,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
他脸色一沈,声音也严厉了几分:
【你们只是姜家产业里的雇工,不是姜家族人,更不是姜家家臣!谁若以为胸前挂了一块带姜家印记的牌子,便能跑出去打着姜家的名号作威作福、惹出祸来……姜家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你!】
众人纷纷低头称是。
工房管事向身旁使了个眼色。一名年轻伙计立刻抱着一只大木盒走上前来。
盒中整整齐齐码着一批崭新的工牌。
牌身以青木制成,正面留有登记姓名的位置,背面则刻着艳颜居的兰纹。
至于里面那道属于姜家的灵力印记,在场绝大多数底层修士都无法感知。
年轻伙计依照旧牌上的登记姓名,逐一发放新牌。
【陈九。】
【在。】
【周六平。】
【这里。】
【李栏。】
贺山缘听见这个名字,楞了半息才反应过来,连忙举手:
【在这,在这。】
年轻伙计瞥了他一眼,随手将登记着【李栏】的新工牌递给了他。
待所有新牌发完,工房管事又补充道:
【原来的旧牌,把上面登记的姓名自行擦掉,再统一交回来!旧牌稍后回收销毁,免得流到外面,让人冒用艳颜居的名头。】
众人依次照做。
贺山缘取出老李交给自己的旧工牌,两根手指随意地抹过牌面,一缕灵力轻轻卷过,【李栏】两个字便像被水洗过一样迅速淡去,最后彻底消失。
他把这块无名旧牌往回收木盒里随手一扔。
啪嗒。
木牌落在几十块旧牌之间,发出一声轻响,没有任何人多看它一眼。
普通雇工和工房管事根本感应不到,这块牌子里,还藏着一道百余年前留下的姜家仆役印记。
姜家印记本身不记录姓名,也不对应任何具体个人。
擦去了【李栏】二字以后,它就只是一块没有名字、无人关心、即将被销毁的艳颜居旧木牌。
贺山缘把崭新的【李栏】工牌挂到胸前,低头看了一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换块牌子都磨磨蹭蹭这么久……这免费苦工什么时候才算正式开始啊?】
与此同时。
艳颜居,三层会客厅。
【化神而已。】
宁小桃悬浮在苍白的神魂火焰之中,长发张狂飞舞,银白色的双眸如神明般俯视着墨蛟王椅上的姜无瑕。
【你看我现在——】
【是化神几层?】
姜无瑕静静地看着她。
先前因药老突然现身而微微收敛的神情,只维持了短短片刻。
待她将那尊数丈高的苍老神魂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后,唇边反而重新浮现出了笑意。
而且比先前更浓。
【有趣,越来越有趣了,小妹妹】
姜无瑕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毫不吝啬地点头赞道:
【不错。这道借来的神魂气息,的确比我高上一层。】
宁小桃见她死到临头依旧不慌不忙,心中的怒火更盛。【装模作样。】
但很快,她又露出了不屑的冷笑。
【不过你有一句话说对了。现在的我,确实比你更强!】
话音落下,宁小桃双臂猛然展开。
轰——!
苍白魂火如海啸般从她体内喷涌而出!赤红丹火、幽蓝冷焰、碧绿药火与灿金灵焰交织盘旋,在她身后瞬间化作数十道颜色各异的狂暴火轮。
每一道火轮之中,都有细密玄奥的丹纹不断生灭,释放出令人神魂刺痛的炽烈威压。
整个会客厅,瞬间被五光十色的毁灭烈焰照得亮如白昼。
姜无瑕终于从墨蛟王椅上站了起来。
她宽大的蓝白衣袖随手一挥。
【退后。】
姜业不再逞强,立即带着面无人色的潘掌柜向会客厅后方退去。
莫青岚也强忍着五脏六腑的剧痛,以残存灵力卷住沈砚秋、韩烈与方小满,带着三人死死退到了墙边。
姜无瑕一步踏出。
没有残影,也没有音爆。
她只是向前迈了一步,人便已经跨越了虚空,出现在宁小桃十丈之外。
脸上的笑容,也在这一刻彻底收敛。
【去死!】宁小桃双掌向前狠狠一推,数十道火轮同时轰出!
赤焰化作展翼火鸟,幽蓝冷焰凝成数百支尖锐冰锥,碧绿药火在半空中分裂成无数带着腐蚀药气的火莲;而那灿金灵焰则如一柄从天而降的巨剑,朝姜无瑕的头顶狠狠斩落!
每一种火焰都带着截然不同的丹道灵韵,彼此交错,非但没有互相冲突,反而生生不息!
轰!轰!轰!
刺目的灵光瞬间将姜无瑕彻底吞没,宁小桃没有停手。
她十指如穿花蝴蝶般飞舞,药老数百年积累的控火手法通过人魂合一尽数施展。
火鸟炸开后化作流星火雨,冰锥碎裂后释放极寒之雾,碧绿火莲在寒热交替中连环引爆,灿金巨剑更是一柄接一柄地疯狂斩入灵光最深处!
看似持续了许久的狂轰滥炸,实际只发生在短短数个呼吸之间。
姜无瑕自始至终,没有还手。
宁小桃最后一掌轰出,借着反震之力飘然退回原位。她胸口微微起伏,银白色的双眼中却充满了极致的畅快。
【母上!】
姜业死死盯着被灵焰吞没的区域,手掌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法器之上。
另一边,沈砚秋三人却爆发出几近疯狂的欢呼。
【中了!全部都中了!】
【师妹竟然把化神强者压得毫无还手之力!】
【我早便知道,师妹才是真正的天命之人!】
三人的眼神炽热得近乎病态,仿佛刚才躺在血泊中身首异处的顾长青与陆怀川从未存在过。
莫青岚却越听越心寒,她皱紧眉头,目光从三个弟子脸上逐一扫过。
大师兄和三师兄才刚刚死在他们面前,为什么他们只是悲痛了片刻,便又对小桃表现出了这种接近疯狂的狂热?
这些年来……他们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而且,局势真的对小桃有利吗?莫青岚转头看向四周。
如此恐怖的化神级攻势之下,满室桌椅没有碎裂,墙壁没有坍塌,就连距离战场最近的墨蛟王椅,都没有留下半点灼痕。
仿佛刚才所有足以摧山断河的力量,始终都没有越过某个人事先划定的边界。
绚烂的灵焰渐渐淡去。
宁小桃嘴角的笑容已经抑制不住。
然而下一刻——呼!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掌,从层层火光中探出,只是随意地向旁边一挥,所有的火焰、寒雾与丹纹,顿时如同被狂风卷走的薄烟,在顷刻之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姜无瑕完好无损地站在原地。
蓝白长袍依旧整洁如新,衣角没有破损,甚至连面纱都未曾歪斜半分。
在她身体表面,一层近乎透明的细密灵纹缓缓隐入虚空。
【火焰种类不少,控火手法也算精妙。】
姜无瑕重新露出了笑容。
【看来你借来的这道神魂,生前确实是一名丹修。】
她低头轻抚衣袖,淡淡说道:
【可惜,丹火终究是丹火。用来炼药足够,用来杀我,还差得远。】
宁小桃瞳孔骤缩。
【不可能!】
姜无瑕抬起衣袖,让那层若隐若现的透明灵纹再次显露。
【此衣名为『天灵锁元衣』,乃姜家传承至今的家族至宝,位列仙器。】
【它并非寻常布料所制。姜家先祖以至纯灵力凝成万千灵丝,再以天灵线逐缕锁住灵性,耗费数代炼器师的心血,才将其编织成衣。】
姜无瑕看着宁小桃,笑意中多了几分毫不掩饰的嘲弄。
【境界比我高一层,又如何?】
【一道失去肉身、没有本命装备,还要借着筑基期皮囊才能现身的丹修神魂,也想正面轰杀我?】
宁小桃脸色难看至极,她身后的药老虚影,也出现了一丝极轻微的晃动。
姜无瑕忽然把目光移向了那枚古朴的戒指。
【还有一件事,小妹妹。】
【你当真以为,这道神魂平白无故送你修为、教你炼丹,是因为你得到了天大的机缘?】
宁小桃心头猛地一震。
姜无瑕唇角微扬,语气却令人遍体生寒:
【你的神魂与肉身,早已被它一点一点改造成了适合自身寄居的容器。】
【照这个速度,不出数年,它便能彻底磨灭你的神魂,接管这具身体。】
宁小桃下意识想在心中询问药老,可戒指中没有任何回答。
她这才突然意识到,自从药老出现以来,对方除了最初问她是否渴望力量,平时几乎从不与她真正交谈。
药老只会把丹方、控火方法和修炼诀窍直接填鸭式地传进她的脑海。
现在想问,对方却依旧是死一般的沉默。
【危言耸听!】
宁小桃强行压下心中的不安,怒声喝道:【你不过是想动摇我的心境!】
她再次疯狂催动全身力量。
苍白魂火猛然暴涨,较先前更加庞大的火轮在身后重叠成阵。
宁小桃双掌连续轰出,五色丹火化作一道贯穿大厅的恐怖洪流,再次将姜无瑕彻底吞没!
姜无瑕没有闪避。
她只在火焰抵达面前时,抬手向外轻轻一拨。轰鸣不止的五色火海顿时从中间裂开,随即如散乱的云霞般向两侧溃散消失。
【药老?】
姜无瑕像是终于从宁小桃先前的呼喊中想起了这个称呼,神情颇为玩味。
【从未听过,莫非只是一个躲在偏僻之地炼了几炉丹,便自以为名动天下的散修?】
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小妹妹,你一直把境界层数挂在嘴边。】
【那我今日便让你看看,几千年世家代代传承下来的底蕴,与一缕无根残魂之间,究竟差在哪里。】
【你知道——什么是血脉传承吗?】
【血络。】
最后一个字落下。
姜无瑕眼底骤然掠过一抹暗红。
嗡——
整个会客厅忽然泛起了一层诡异至极的血色微光。
一缕缕比发丝更细的暗红血线,自虚空、地面与姜无瑕身后的影子中缓缓浮现。
它们并不僵直,而是在空气中轻轻蜿蜒、舒展、试探,宛如无数拥有知觉的细长灵络。
线端时而卷曲,时而昂起,仿佛正在嗅闻某种只有它们才能察觉的气息。
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压。
可药老那道数丈高的神魂虚影,却第一次,出现了极其明显的恐惧。
宁小桃还没来得及反应,便感觉体内那股庞大的力量突然开始疯狂向外挣扎。
不是为了进攻。是为了逃跑!
【怎么了?!】
宁小桃惊叫出声。
苍老神魂竟开始强行撕开了两者融合的界限!半截模糊的虚影从宁小桃背后挣脱而出,脸上再无半点高人风范,只剩下扭曲到极致的惊恐!
【想逃?】
姜无瑕仰头大笑。
无数暗红血络在同一瞬间绷直。
嗖嗖嗖——!
它们如跗骨之蛆般从四面八方扑向药老虚影,瞬间死死缠住其头颅、四肢与魂体。
每一道血络接触神魂,都像烧红的铁丝勒入薄冰,在虚影表面灼出大片凄厉的黑烟!
药老张开嘴,第一次发出了真正的声音。
【不——!啊!!!】
凄厉的哀嚎骤然响彻大厅。所有血络同时向外一扯!
药老的完整神魂,被硬生生地从宁小桃体内拖了出来!
苍白魂火四处溃散,数丈高的老者虚影被万千血络层层缠紧、切割。凄厉的哀嚎响彻大厅,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裂纹迅速爬满魂体。
他仍在拼命挣扎,试图从血络间哪怕逃出一缕残魂。
姜无瑕五指缓缓收拢。
苍老神魂如被捏碎的琉璃,在一连串绝望的哀嚎中轰然炸成无数苍白的光点。
暗红血络穿过每一粒光点,将其逐一缠住、彻底磨灭。
没有一丝残魂逃出。
没有戒指重新亮起。
药老,彻底消失了。
随着神魂灭亡,宁小桃身上的苍白火焰也在瞬间熄灭。
她从半空重重跌落,犹如一只断线的风筝,跪倒在两位师兄的血泊旁边。
一头乌黑的长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发根迅速爬上大片灰白;娇嫩紧致的肌肤开始松弛,眼角浮现出深深的皱纹,原本青春秀美的脸庞,不过数息之间,便衰老成了五十岁老妇人的模样。
她怔怔地抬起手,望着自己变得粗糙、干枯、布满老人斑的手背。
【不……】
【我的脸……】
姜无瑕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深邃的眼神中没有半点怜悯。
【世间机缘皆有因果,力量更不会无缘无故认你为主。】
【——它凭什么把这一切送给你,又准备从你身上取走什么。】
姜无瑕停顿片刻,唇边重新浮现出淡淡的笑意。
【将索命之债当作天赐机缘,还为此沾沾自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