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地嚼。
嘴唇上沾了一点鸡肉的油脂,亮晶晶的。
阿德里安用公叉给她拨了两块小土豆,她接过来,仰起脸冲他笑。
她的虎牙比两个月前又露出来一点,笑起来像只还没完全长大的小狐狸。
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她耳后的碎发照得毛茸茸的,像一圈淡金色的绒。
她穿着那件白色连衣裙,肩带在锁骨上勒出极浅的印子,皮肤被这个夏天晒得微微发暖,从内里透出来被阳光一遍遍浸泡过的蜜色。
“爸爸,你吃这个。”她忽然夹起自己盘子里的一块鸡肉,隔着桌子递过来,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会断。
阿德里安没有推辞,微微倾身,就着她的手咬走了那块肉。
她的眼睛亮起来,像完成了一件大事。
饭后卡米耶拉他去花园散步。
她说刚吃完饭不能总是坐着。
阿德里安放下杯子,跟着她走出侧门。
花园里的灯还没全亮,只有几盏低矮的草坪灯在石径两侧散出柔光。
空气里有夜来香被热气蒸出的甜味,浓得像一勺揉碎的花蜜。
她赤着脚走在他前面一点,偶尔回头看他,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不撩,只笑着甩一甩。
“我小时候你也是这么带我散步的。”她说,声音被风吹得又轻又散。
“你记得?”阿德里安问。
“一点点。”她停下来,转身面对他倒着走,脸在深蓝的暮色里白得发光,眼睛像浸在泉水里的两颗褐色石子。
“你总让我骑在你脖子上,说那样我就能看到最远的地方。”
她说着,忽然停住,仰起脸。
他们已经走到那棵老椴树下面。
风从河面吹过来,树叶哗哗地响,像无数只小巴掌在轻拍。
卡米耶靠过去,额头抵着他的胸口,没有抱他,只是把全身的重量都交了过去。
阿德里安抬手按在她后脑上。
她的头发又细又暖,带着晚餐时香草和奶油的气味。
他低头吻了一下她的头顶。
嘴唇碰到的瞬间,他觉得自己像在给一枚果子盖章,说不上是祝福还是占有。
“别动。”他说。
她没动。她的手垂在身侧,呼吸轻得像怕惊动夜里的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闷声说:“爸爸,你要一直这样陪我。”
“好。”他说。
她抬起头,下巴抵着他的胸骨。
那双眼睛从下往上望他,像两湾浅水,清得能看见底,却让他产生一种一脚踩空的感觉。
她的嘴唇半张着,下唇在夜风里微微发干,她便伸出舌尖,极快地舔了一下。
那动作没有半点色情的意味,只是孩子式的本能。
但阿德里安喉咙发紧。
他移开视线,把她的脸按回自己怀里,过了几秒才松开。
“该进去了。”他说。
“再待一小会儿。”她拖长尾音,把身子往他怀里又埋了埋。
阿德里安没有拒绝。
他站着,让她贴着。
风把她的裙摆卷起来,擦过他的小腿,像她软而凉的指尖在皮肤上写字。
远处阿克塞尔站在门廊下叫了他们一声。
卡米耶不情愿地退开,转身往房子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见阿德里安还站在树下,便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像被一盏灯从里面点亮。
那种美是没经过任何打磨的,粗糙,明亮,不设防。
阿德里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里,才慢慢跟上去。
一楼浴室传来水声。
卡米耶在洗澡。
阿德里安经过浴室门口,没有停步,直接上了楼。
他的房间已经被玛侬收拾得一丝不苟,床单拉得没有一道褶。
他关上门,在床沿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色已经全黑,只有河对岸几星灯火在远远地亮着。
他拉开行李袋,取出那个牛皮纸信封。
转学申请,监护人签名一栏还空着。
他拧开钢笔,在灯光下看了一遍。
卡米耶·德·蒙泰涅。
出生日期,血型,学校,家庭住址。
他签了名。
字迹干得很快。
他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几秒才关灯,仰面躺下。
黑暗里,他听见楼上楼下各种细小的声音。
热水管在墙体里低吟,玛侬在厨房里哼歌,阿克塞尔的脚步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
最后,他听见卡米耶上楼的脚步,赤足踩在木地板上,很轻,很快。
经过他房门时停了一秒。
然后她走过去了。
阿德里安闭着眼。那一秒的停顿,像有人往他胸口里塞了一小块烧红的炭。不疼,但烫。烫得他整夜都睡得很浅。
第二天阿德里安醒得很早。
五点半,天还没完全亮透,灰蓝色的晨光像稀释的墨水一样渗进房间。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细纹,听了片刻窗外的鸟鸣。
他翻身坐起来,没有惊动任何人,套上一件浅灰色的薄卫衣,推开房门往卡米耶的房间走去。
这是多年来的习惯。
只要他回庄园,早晨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她。
从她还是个襁褓里的婴儿起,一直到现在,从没有断过。
卡特琳在卡米耶出生后身体虚弱了很长一段时间,夜里睡不好,白天也没精力照看。
是阿德里安把女儿抱在臂弯里,一瓶一瓶奶喂大的。
后来她长大了些,他仍然每周从巴黎赶回来看她,有时只待一个下午,有时只待一夜,在清晨看她的睡脸,听她的呼吸,把掉在地上的小毯子重新盖回她身上。
卡米耶的房门没有锁。
他轻轻旋动把手,推开一条缝。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密不透风,只有角落那盏星形夜灯还亮着,发出暖黄色的微光。
她的床靠窗,白色蚊帐从天花板垂下来,像一层薄薄的雾,阿德里安走到床边,伸手把帐子挑开一角。
她睡着。
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被子只盖到腰际,两条白皙细长的腿露在外面,像两节嫩藕,一条伸直,一条曲着,像在梦里奔跑。
她的睡裙下摆卷到了腰际,露出雪白的腿根,在幽暗的光线里泛着柔润的光泽。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轻而均匀,有几缕头发搭在脸颊上,随气息轻轻颤动。
阿德里安看着她,嘴角不自觉地软下来,俯下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裸露的腿,又把那些散乱的发丝从她脸上拨开,像在触碰一件一碰就碎的瓷片。
“卡米耶。”他压低声音叫了一声。
卡米耶的睫毛颤了颤,没有醒,只是翻了个身,脸朝向他这边。
他的手还停在她发间,她像感知到了,迷迷糊糊地抬起一只小手,抓住了他的一根手指,攥得紧紧的,像抓着什么不能失去的东西。
阿德里安没有抽开。
他蹲在床边,让她攥着,用另一只手轻轻拍她的后背。
卡米耶终于醒了,眼睛缓缓睁开,看见他,瞳孔里还蒙着一层没散尽的睡意,像山间清晨的薄雾。
然后那层雾散了,她的眼睛亮起来,嘴角勾起一个还没完全展开的笑。
“爸爸……”她的声音又软又绵,像在梦里漏出来的,“你真的在。”
“真的在。”阿德里安用拇指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该起来了。玛侬做了可丽饼,再不起来就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