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王彪通过最终评估后的第三天,静秋照常在早上七点起床。

我从卧室出来时,她正穿着警服,站在玄关的穿衣镜前整理裙摆。

深蓝色警服裙落在膝盖附近,两条修长的美腿裹在一双颜色均匀的黑色连裤袜里。

黑丝袜从腰间一直紧贴到脚尖,将成熟女人的腿部线条勾勒得淋漓尽致,外面则套着一双黑色的高跟鞋。

她今天要参加所里的周一例会,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束成低马尾,胸前的警号牌也擦得很亮。

她微微弯腰,抬起右脚踩在换鞋凳边缘,用手掌沿着小腿顺势向下抚了两遍,将黑丝的些许褶皱彻底拉平。

餐桌上还放着三天前带回来的最终评估材料。

材料的最上方,白纸黑字地签着我和她的名字。

我同意企业继续留用王彪,妻子同意王彪结束重点监管,正式转入后续常规属地管理。

正是这两笔签名,让王彪从一个需要靠帮扶项目安置的底层矫正对象,变成了我这家旗舰店里的正式员工。

“嗡。”

静秋放在鞋柜上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跳出的消息来自王彪。

“到店了,今天早班。”

内容极其简单,既没有司法所要求的定位截图,也没有考勤附件。

静秋手指在屏幕上敲击,回了一句:“知道了。”

我站在旁边,将她打字回复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他现在已经不归你直接管了。”我盯着她的侧脸开口。

静秋连眼皮都没抬,按灭屏幕,随手把手机扔进手提包里:“我知道。”

“知道还让他每天向你报到?”我质问道。

“是我让他发的。”她转过头迎着我的视线,回答得极其平静,甚至懒得再拿工作联系来当借口。

三天前的晚上,她也是这样站在客厅里,当着我的面回复王彪。

那时候王彪刚通过评估,在微信上故意问她以后大半夜还要不要报到,她也是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只回了一个“要”字。

我走到餐桌边,一把拿起那份评估材料,对着她抖了抖:“你们所里已经把他的管理关系转走了。现在他几点上班、几点下班,全该由我的店长来管。”

静秋拉开手提包拉链,将手机装进去,转身直视着我。

“那你就让店长按规矩正常管,别再像上次一样,故意把最差的班全排给他。”

“你现在是在替那个劳改犯警告我?”我攥紧了手里的材料。

“我是提醒你,他现在是店里的正式员工。”静秋将手提包挎到肩上,冷着脸,“你如果还因为我们之间的事去报复他,最后弄得难看的,绝对不只是王彪。”

“你也知道那是你们之间的事。”我冷笑。

静秋看了我几秒,没有接话。

她转身走到穿衣镜前,抬手扶正了胸前那枚警号牌。

以前她出门时,这块警号牌只要歪上一点,她都会习惯性地站到我面前,让我替她摆正。

可现在,她只是对着镜子,自己把别针往左挪了一小截,确认那一串数字已经绝对端正后,直接握住了门把手。

“我晚上可能晚点回来。”她背对着我说道。

“在所里,还是去找王彪?”

静秋转过脸,低马尾随着她的动作从肩后轻轻甩到警服领口旁边,眼神透着股拒人千里的强硬。

“陈昊,你要是每天都这么问,我们以后连正常说话都没有必要了。”

说完,她拉开房门,高跟鞋清脆地踩过门槛,入户门被她随手关上。

我看向桌上的最终评估材料,最后将它装进了自己的公文包。

……

上午十点,我开车到了旗舰店。

前厅刚结束早餐时段,几个服务员正推着收餐车收拾桌面。店长拿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员工资料快步迎上来,跟着我一起走进一楼的办公室。

“陈总,王彪的正式合同已经进系统了。”

店长把手里的资料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的款项给我看:“工资、五险、排班,全都在系统里转成正式员工的标准了。从这个月开始,他就不再走帮扶项目的临时考核表了。”

合同上的企业代表签名,是我亲手写的。

三天前的评估会上,街道领导、司法所专员和项目组的人全都坐在长桌旁。

我心里很清楚,如果我当时拒绝签字,他们一定会追问我,为什么一个近期表现良好、按时到岗的安置对象不能继续留用。

真要把理由说明白,妻子漏掉的违规记录、王彪发过的下流消息,还有他们之间在休息室和二楼办公室里发生过的那些破事,全都会被一起翻出来。

所以我最终签了。

“他人呢?”我收回思绪,问店长。

“在后仓点货呢。他最近确实挺老实,早班每次都提前来,卸货也没再跟送货司机闹过脾气。”

店长还想替王彪多说两句好话,门外已经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王彪正抱着一箱沉甸甸的饮料走过办公室门外。听见店长叫他,他转身把饮料箱放在墙边,用工作服的袖口随便擦了擦手,大步走了进来。

“陈总,找我?”

他身上穿着员工服,袖口和领口还留着几块油污。

那张矮小粗糙的脸在店长面前堆满奉承的笑,看上去和店里其他干苦力的后厨杂工没有任何区别。

店长把合同直接递给他:“你现在转正式员工了,过来补签一份员工手册。”

“好嘞。”

王彪痛快地拿起签字笔,在手册的最后一页歪歪扭扭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店长收好材料,转身去前厅处理客人的催单投诉。

随着办公室的门被带上,房间里只剩下我和王彪两个人,他脸上那副老实巴交的笑容瞬间变了味。

“陈总,托您的福,我以后算是有份正经工作了。”他把笔往桌上一扔,毫不客气地对我说。

“工作是项目和店里给你的,不是让你拿来惹事的。”我冷冷地看着他。

“明白,我现在肯定老老实实上班。”

王彪嘴上应着,裤兜里的手机恰好在此时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手机,目光扫过屏幕,嘴角瞬间向上咧了咧,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得意。

“谁找你?”我盯着他手里的手机。

“您老婆。”

他回答得极其干脆,甚至故意把手机屏幕朝我的方向晃了一下。

屏幕上,静秋刚刚给他回了一条微信:“开会结束再说。”

“她已经不是你的责任民警了。”我强压着火气提醒他。

“对啊。”王彪满不在乎地把手机重新揣回裤兜里,“所以我们现在聊的,根本不是什么监管工作。”

说着,王彪抬起头,迎着我的视线,继续道:“陈总,您别这么看我,是她自己非让我早晚报到的。我要是不发,她反倒要在微信上追着问我去哪儿了。”

“你最好离她远点。”我警告道。

“这句话,您前些日子就已经说过好多遍了。”王彪险些笑出声,他抬手摸了摸下巴上粗硬的胡茬,“可她当着您的面,不是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吗?”

我没有动怒,而是从办公桌边收回手,直接按下桌上的内线电话。

“店长,后仓的饮料还等着人搬,让王彪立刻过去干活。”

王彪看着我打电话的动作,眼神里露出一丝意外。

换成以前,我早就冲上去揪住他的衣领了。停车场那次,我还挥拳打过他,最后却被他用蛮力反压在我自己的车门上。

高中时,他像狗皮膏药一样缠着我同桌菲菲。

菲菲在课桌下递纸条求我陪她一起放学,我怕招惹王彪这种混混,找借口让她自己走了。

那件事被我藏在肚子里很多年,王彪重新出现以后,偏偏又拿它一遍遍来提醒我。

他早就认定了我永远只敢干干净净地站在旁边看,绝不敢真的下场。

“怎么,今天不动手了?”王彪挑衅地问。

“你现在是店里的正式员工。”我拿起桌上的合同副本,语气冰冷,“我会按正式员工的规矩来处理你。”

王彪盯着我看了几秒钟,随后耸了耸肩,转身弯腰抱起墙边那箱饮料。

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下脚步。

“陈总,梁警官现在确实已经不管我了,可她自己下面却舍不得停。”

他转过头,朝我露出一口常年抽烟熏黄的牙齿。

“这事儿,您准备按哪条员工规矩处理?”

我按下内线,直接把店长叫进办公室。王彪见状,抱着箱子大步走了,矮糙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前厅忙碌的人群里。

……

中午过后,我独自上了二楼。

老板办公室里的陈设还和三天前一模一样。

宽大的办公桌摆在窗边,桌角边缘有一道十分突兀的新擦过的痕迹。

墙上的壁灯已经关了,电脑的监控屏幕也停留在今天的正常营业画面上。

三天前,我按照静秋的要求,亲手关闭了二楼走廊和休息区这两路的监控通道。

她让我先回家,随后当着楼下员工的面,把王彪叫了上来。他们两个人进了这间办公室,直到深夜,静秋才重新回到家里。

监控已经被我关了,所以我手里确实没有那晚在这张桌子上发生过什么的直接录像。

可在那之前,还有很多东西被留在了店里的服务器和我过去导出的文件中。

我打开电脑,将办公室的门反锁,先进入了监控的备份目录。

系统的日常录像只保留一段时间就会自动覆盖,但我以前强烈怀疑王彪时,手动导出过几个特定日期的片段。

那时我把视频文件藏在一个名为“供应商报价”的隐藏文件夹里,后来一直没有删除。

第一个片段,是后仓整改那天。

画面里,静秋穿着警服裙和包裹着大腿的黑色连裤袜走进后仓。

王彪紧紧跟在她身后,厚重的金属仓门在闭门器的作用下逐渐合拢,将他们两人的身影彻底挡在了监控死角里。

第二个片段,是她第一次深夜向我撒谎到店。

画面清清楚楚地拍到她踩着高跟鞋进入员工通道,店长随后锁门独自离开。

一个多小时后,静秋重新出现在监控里,笔挺的警服长裤上多了几道明显的深褶皱,走路的速度也比进门时慢了许多。

第三个片段,是她后来主动约王彪见面的晚上。

那个角度只能拍到员工休息室的门口,却精准记录了她到达的时间、主动将门关上的动作,以及王彪事后离开时,刻意抬起头看向摄像头的那张嘲弄的脸。

我将这三个视频文件复制到一个新建的文件夹里,又登入帮扶项目后台。

点开对应日期的核查记录,上面的官方措辞简单得可笑。

【后仓安全隐患已经完成整改。】

【定位短暂异常,未发现新的严重违规行为。】

【矫正对象工作情况正常。】

我把监控里的准确时间和这些粉饰太平的核查记录分别截取下来,按照日期对照排在同一份表格里。

随后,我又调出了王彪的最终评估意见和正式劳动合同电子档。

我和妻子梁静秋的名字,正端端正正地同时出现在这两份材料上。

我继续向前翻系统,找寻王彪曾经要求更换责任民警的记录。

项目系统里没有任何正式申请的痕迹,但我进入店长办公电脑的后台,却翻到了一份文档的打印历史。

打印的日期,正是静秋急匆匆赶到停车场、从王彪手里强行拿走申请表的那一天。

我将那份打印记录也一并保存下来。

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

是静秋发来的微信消息:“今晚我晚点回,你不用等我吃饭。”

她没有任何借口,没有解释去哪儿,我也根本没有追问。

我把手机丢到一边,从办公桌抽屉的最深处取出一个全新的加密U盘,插进电脑,将刚刚整理好的所有材料全部复制进去。

监控片段、粉饰的核查记录、打印历史、最终评估意见和劳动合同,一项接着一项迅速出现在传输的进度框里。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还不能像捉奸在床那样证明全部事实。

但它们已经足够让我把所有断裂的时间线重新连接起来,形成一套足以引发正式核查的材料。

文件复制完成后,我拔下U盘,稳稳地装进西装内侧的口袋里。

我准备先和静秋正经谈一次。

如果她仍然执迷不悟,坚持让王彪继续留在我们夫妻中间,我就去找王彪,把最后的话彻底说清楚。

谈完以后,我会直接拿着这些材料去处理离婚,再向街道项目组、司法所和她所在单位的相关负责人,明明白白地交代这里到底真正发生过什么。

这一次,我坐在办公室里打开旧监控,不再是为了继续看他们还会做些什么。

我是要亲手结束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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