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生辰渐近,暗藏豹心

“小姐,这几日的饭,又只动了半碗。”

栖云小筑的廊下,洗月捧着那只没动几口的青瓷碗,眉头轻轻蹙着。

她身后的窗开着,蝶栖园里的黄白蝴蝶正绕着茉莉花打转,栖云却只支着下巴坐在窗边,半天没应声。

“小姐?”洗月又唤了一声。

栖云这才回过神,眨眨眼:“嗯?……啊,不饿。倒了吧,回头我饿了再让膳食房另做。”

洗月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劝,只低低应了声“是”,捧着碗退下去。可那眉头,却蹙得更深了。

她刚转身,廊下便停了一道青色的身影。

谢砚不知何时立在了阶前,负着手,目光落在栖云半支着下巴的侧脸上,又顺着她望向窗外发呆的方向,扫过那片起起伏伏的蝴蝶,好一会儿没说话。

“公子……”洗月俯了俯身。

谢砚朝她摇了摇头,示意她退下。洗月垂着头走了。谢砚这才踱进廊下,在栖云身边坐下,也不开口,只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

栖云这才偏过头来,见谢砚正望着自己,那双清俊的眼睛里没什么波澜,却看得她心里有点发虚。

她下意识坐直了些,扯了扯嘴角:“我有什么好看的……”

“你五日没好好吃饭了。”谢砚打断她,语气平平的,却带着不容躲闪的分量,“蝶栖园里的蝴蝶,你每日去看,一看就是一炷香。静书阁那边,归先生前日跟我说,你听课走神走得厉害。”

栖云张了张嘴,想反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栖云。”谢砚不紧不慢地续道,声音放软了些,“有什么心事,跟哥哥说。”

栖云垂下眼,指尖一下一下绞着腰间的鹅黄丝绦,好半天,才低低地道:“……我想要一个兽人。”

谢砚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

“一个只属于我的。”栖云的声音轻下去,却又带着一股罕见的认真,“随叫随到,不用去执勤,不用去守夜,时时刻刻都能陪着我的……不是长风,不是炎烈,不是琥珀,也不是苍穹。他们都很喜欢我,可他们都有自己要守的东西,有自己的差事”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却又带着一点小心翼翼:“我想要一个……只看着我一个人的。”

谢砚沉默了一会儿。廊下风过,蝶栖园的茉莉香淡淡地漫上来。

“嗯。”他应了一声,语气很轻,“知道了。”

栖云一愣:“就……就‘知道了’?”

“不然呢?”谢砚抬手,把她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抿到耳后,动作又轻又稳,“你既说了,哥哥记下了。剩下的,你别管了。”

栖云有些狐疑地看着他:“……你不会是哄我吧?”

“十六岁的人了,还学小娃娃撒娇。”谢砚站起身,拍了拍袍摆,“生辰礼,哥哥给你备好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栖云眼睛一亮,正要追问,谢砚却已经转身往政事厅走,只丢下一句:“去把午饭吃了。不然生辰那天瘦了,衣裳都撑不起来。”

栖云追了两步:“哥哥!你倒是说是什么——”

“不说。”

“你——!”栖云气得跺脚,可看着谢砚那从容的背影,心里却莫名安定了些。她站在原地想了想,到底还是弯了弯嘴角,转身往膳食房去了。

政事厅里,谢砚立了片刻,才唤了一声:“长风。”

门口应声进来一道高大的身影。

蜜色的皮肤上,那一道道深黑的虎纹从肩膀横贯到腰侧,被门缝漏进的光一照,便泛起一层油亮的汗光。

他刚在练武场练完功,胸膛还微微起伏着,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汗珠顺着胸膛中央那道沟壑滚落,短裤的裤腰松松地挂在胯骨上,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腹和那道没入裤腰的人鱼线。

“公子。”他垂着眼,立在阶下,虎耳轻轻转了转。

谢砚却没急着开口,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没头没尾地道:“栖云这几日,总去兽人屋那边看你们。”

长风没答话,只“嗯”了一声。

“她生辰快到了。”谢砚续道,“那日宾客多,府里的明岗暗哨,得重新布一遍。”

长风这才抬起头,金棕色的虎瞳望过来,声音又沉又稳:“公子吩咐。”

谢砚走到案前,展开一张谢府的舆图,指尖点着几处:“远道厅这边,前后门都要有人。练武场连着蝶栖园那条夹道,太暗了,夜里容易藏人。望楼照旧交给苍穹,竹思园那边——”他顿了顿,“你和炎烈轮着守,别让他一个人熬整夜。”

“嗯。”长风应着,垂眼盯着舆图,虎耳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他已经把每一处安排都记在了心里。

“还有。”谢砚放下指尖,声音压低了半分,“生辰那日,别让琥珀离栖云太远。蛇兽人耳力好,万一有乱子,他比谁都先听见。”

“知道。”

长风答完,却没立刻走。他垂着眼,好一会儿,才极低地补了一句:“公子……小姐这些日子,心里闷。”

谢砚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只道:“她生辰那日,会好的。”

长风没再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他正要转身,栖云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政事厅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哥哥,我饭吃完了!你方才说要给我备生辰礼,到底是什么呀?”

谢砚头也不抬:“饭吃完了就回静书阁,下午还有课。”

“你还没说生辰礼——”

“说了就不叫礼了。”

栖云气鼓鼓地“哼”了一声,目光一转,却落在立在堂中的长风身上。她眼睛一亮,几步跑进去,仰头看他:“长风,你今日怎么没穿短袍?”

长风垂下眼:“刚练完功。”

“那正好。”栖云不由分说,一把捞起他那双垂在身侧的巨大虎掌,两只手拢住他一根手指,一下一下地捏他指腹上的肉垫。

那肉垫温热厚实,带着刚练完功的潮气,她捏得不亦乐乎,“让我摸摸。”

长风没躲。

他由着栖云把自己一根根粗如婴臂的手指翻来覆去地摆弄,只安静地垂着头,虎尾在身后极轻地扫了一下地面。

栖云捏到第三根手指时,他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沉的咕噜——那是虎兽人放松时的满足声响。

“小姐,该去静书阁了。”他开口,声音又沉又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再捏一会儿。”栖云头也不抬,指尖顺着他的掌纹摩挲,“长风,你说……生辰那日,你会一直在府里守着我吧?”

“会。”长风答得毫不犹豫。

栖云这才满意地松开手,抬头冲他笑了笑:“那说好了。你要是敢走神,我可要生气的。”

长风没答话,只垂着眼,虎尾又极轻地扫了一下——那是他应下的意思。

栖云这才转身,冲谢砚摆了摆手:“哥哥,我去上课了!你不许骗我!”

她跑远了,脚步声一路轻快地往静书阁方向去。政事厅里安静下来。

谢砚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好一会儿,才低声道:“长风。”

“公子。”

“你去黑市那边,替我传句话。”谢砚垂下眼,指尖在案上那封未拆的来函上轻轻敲了敲,“就说……我要的那只,可留好了。”

长风虎瞳微动,却什么也没问,只沉声应道:“是。”

他转身出了政事厅,脚步沉稳。

廊下的日头照在他赤着的背上,那一道道虎纹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他要去办的事,他不问缘由。

谢砚让他传什么,他便传什么。

至于那只黑市里“留好了”的猎物究竟是谁,长风没问,也不必问——谢砚从没让他失望过,也从不曾对栖云失过言。

谢砚在案前坐下,拆开那封来函。

纸页上墨迹工整,写着“货已备妥,可三日后来提”几个字。

他看了片刻,又慢慢合上,指尖在函面上摩挲了两下,才压进了一叠文书底下。

门外响起脚步声,李国保捧着一册簿子,躬身进来:“公子,生辰宴的宾客名帖,小的拟好了,请公子过目。”

“李叔辛苦了。”谢砚接过簿子,翻了两页,又抬眼看他,“果蔬采办、席面安排,也都交给你了。栖云头一回操持这样大的宴,别出了岔子。”

李国保躬身应道:“公子放心,小姐的及笄礼,小的定当安排得妥妥当当。宾客的帖子、席上的菜品、远道厅的布置,小的都一一记下了。”

“嗯。”谢砚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日,让膳食坊给府里的兽人也多备些好的。发情期刚过,他们几个也费了心力。”

李国保会意,笑着应下:“是。长风、炎烈、琥珀、苍穹,小的都记着他们的口味。”

谢砚点点头,正要放他下去,却见栖云不知何时又折了回来,扒在门口,冲李国保甜甜地喊了一声:“李叔!”

李国保回头,老脸上立刻堆起笑:“小姐来了。”

“李叔,生辰那日,我要吃桂花糕。”栖云凑过来,扯了扯他的袖子,“就是膳食房那个,豆沙馅的,要多多的。”

李国保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有有有,小姐放心,桂花糕管够。”

“还要——”栖云正要掰着指头数,谢砚在案后轻咳了一声。

“栖云。”

“在呢!”

“课,迟到了。”

栖云一僵,看了一眼天色,果然不早了。

她“哎呀”一声,也顾不上数桂花糕了,提着裙摆就往外跑,跑出两步又回头,冲李国保喊:“李叔,桂花糕!多多的!”

“诶,记下了记下了!”李国保笑着应她。

脚步声远了,远道厅前一时安静下来。

李国保捧着簿子退下,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谢砚一眼——这位年轻的谢家家主正垂着眼,指尖在案上那叠文书上轻轻摩挲,眉宇间带着一点谢栖云没看到的、极淡的心事。

李国保什么都没问,只躬身退了出去,轻轻掩上了门。

政事厅里,日影西斜。谢砚独自坐了许久,才慢慢从文书底下抽出那封黑市来函,展开,又看了一遍。

“货已备妥,可三日后来提。”

三日。他算了算日子,正好是栖云生辰前一日。

他合上函,指腹轻轻压过那几个字,忽然想起栖云方才趴在窗边,望着蝶栖园里成双成对的蝴蝶时,那双带着点寂寞的眼睛。

他垂下眼,低低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哥哥说过,你想要的,都给你。”

窗外,一只黄蝶正落在茉莉枝头,薄薄的两翅在风里轻轻扇动,像是在等着什么,也像是要去赴一场三日后才开的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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