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辰和苏晚晴并肩坐在公司人力资源部办公室的沙发上,对面是HR总监、项目组负责人和法务部的一位中年女性。
三杯茶水摆在茶几上冒着热气,没人喝。
来之前陆辰在脑子里预演了所有可能的结局。
最好的结局是公司愿意网开一面,让他以现在的身份继续工作,但可能需要调岗或者转远程办公。
最坏的结局是被辞退——他能拿N+1的赔偿,够撑几个月,但房贷不会等他找到下一份工作。
他甚至在手机备忘录里列了一个表格,把各种可能性和应对方案都写好了。
这是他做游戏策划的职业病——任何事情都要做分支预案。
HR总监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金边眼镜,说话节奏很快。
她听完陆辰简短的陈述之后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只是推了推眼镜,翻看了一下手里的档案,然后说了一句让陆辰和苏晚晴都愣住了的话。
“这种情况虽然比较少见,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先例。去年上海分公司那边有个员工也遇到了类似的状况,我们内部其实有过相关的讨论。”她合上档案夹,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食堂的菜单,“你的岗位是游戏策划,不需要直接面对客户,也不需要体力劳动。你的工作内容和你是什么性别没有必然联系。公司看重的是你的专业能力,不是你的身体。”
陆辰准备好的所有论证——关于他的过往业绩、关于他对项目的重要性、关于他可以远程办公——全部没有用上。
HR甚至没有问他“以后怎么办”,只是让他在医院手续办完之后把相关的材料交到人力部备案,然后就让法务部的同事给他解释接下来要走的流程。
法务部的那位女性递过来一张清单,上面列着需要更新的证件和文件:医院诊断证明、公安机关性别变更申请、新的户口本和身份证、学历证书和学位证书的性别信息更新申请、社保和公积金账户信息更新、劳动合同补充协议。
“学历证书这块可能需要和毕业院校联系,时间会比较长,不过不影响你在公司的正常任职。我们可以在劳动合同上加一份补充协议,说明你的身份情况,这样以后需要用到学历证书的时候,公司和院校对接就可以。”
陆辰接过那张清单的时候手指有些发抖。
和他想的不太一样——他在被接受。
不是被宽容、被特许、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是像一个正常人一样被正常的流程接住了。
然后项目组负责人开口了。
他是陆辰的直接上司,一个四十岁的男人,头顶已经有点稀疏,说话总喜欢用“兄弟”开头。
他显然今天被HR提醒过了不要用“兄弟”这个词,所以开口的时候卡了半秒,然后不太自然地叫了一声“陆辰啊”,接着用惯常的语速说了下去:“其实你这件事,从项目角度来看,还真的是个好事情。”
陆辰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还记得咱们明年初要推的那个新项目吗?女性向恋爱模拟的那个。之前不是一直说要在宣发上做点创新嘛,让策划直接出镜做开发者日志和玩法讲解视频。那种东西如果让一个普通的男策划坐在镜头前面讲,怎么讲怎么像产品发布会。但现在你这个情况——”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陆辰,目光是纯粹的项目经理审视可用资源的眼神,没有任何冒犯的意味,但也绝对没有任何感情的成分,“你形象好,又是真正懂内容的策划,气质也合适做台前工作。你出面做视频,用户会觉得更真实,比找外面的网红或者配音演员都好。我回头让美术组的搭配师跟你聊聊,帮你搞两套出镜的造型,到时候拍个样片试试效果。”
陆辰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旁边坐着的苏晚晴也张了张嘴,同样没发出声音。
HR总监接过了话头:“所以从公司的角度来说,你的性别变更对你继续履行劳动合同不构成任何障碍。你依然是公司的员工,依然是游戏策划岗,之前的项目不会动,新项目如果有出镜任务的话,薪酬体系到时候重新谈。你现在只需要做的就是把医院的手续、证件的手续一步步跑完。”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陆辰觉得自己的脚踩在棉花上。
走廊里灯光明亮而安静,远处传来某个项目组开会对需求的模糊声音,一切都和以前一模一样。
苏晚晴走在他旁边,两个人沉默地穿过走廊,按下电梯按钮,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苏晚晴忽然开口了:“我们担心了一整个婚假的事情,在人家那里,就是一张清单的事。”
陆辰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他想起自己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他一遍遍列下可能面对的最坏结局。
但没有一种预案预料到今天——不是被宽恕,不是被同情,不是被感动,就是被一份“不构成障碍”的评估结果和一个“从项目角度是好事情”的商业判断解决了。
他不用被理解,他只需要被需要。
这套逻辑粗暴而功利,不关心任何人的感受,只计算投入产出比。
“万恶的资本主义。”苏晚晴轻声说,“只看经济效应,不看具体的人。”
“但我们得感谢它。”陆辰说。
两个人在电梯里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带着苦涩的笑。
那个笑声很短,但在这狭小的电梯空间里,它像是一口气终于从被压了很久的胸腔里吐了出来。
回到家之后,陆辰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张清单,脑子里却一直回荡着总监那句“穿得好看点上镜”。
房贷不会断供了,社保不会出现空白,他可以继续做他擅长的工作,甚至还能拿到新的机会。
但同时——他真的要在镜头前面穿各种小裙子,对着摄像头说“大家好我是游戏策划陆……小辰”。
苏晚晴从厨房出来发现他表情有点游离,问他在想什么。
他说了那个新项目的出镜计划。
苏晚晴拿着水杯在他旁边坐下,想了想,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不算特别灿烂,但也不再像之前那么苦。
“你早就习惯穿裙子出门了吧。上次一个人穿连衣裙去酒吧,也没见你有任何不自在。”
“那不自在还是有的——”
“总比被辞退强。”苏晚晴截断了他的辩解,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然后侧过身,很认真地看着他。
她的表情从轻微的玩笑慢慢收拢成一种更郑重的神色,像是在心里掂量了很久,才把下一句话拿出来放在桌面上。
“工作的事算暂时落地了。那接下来,就得把你的新男友请到家里来好好聊一聊。我们三个人坐下来正面谈开。我想了解他是做什么的、人品怎么样,他想跟你在一起是为了什么认真的还是玩玩。”
陆辰听到这话整个人绷了一下。
他知道苏晚晴不是在兴师问罪,她是发自内心地想把这件事纳入正轨。
但“你的新男友”这四个字从苏晚晴嘴里说出来,还是让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
他的法律身份还是她的丈夫,她刚才用的是“新男友”,不是“出轨对象”,不是“那个男的”。
她已经替他跨过了那道他已经反复审判自己的罪名,干净利落。
陆辰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