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林母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抱住她。抱得很紧,很紧,紧得林萍喘不过气。

“萍萍。”妈妈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哭腔,“跟妈妈回家。”

林萍在妈妈怀里,闻到她身上的味道——雨水味,还有……血腥味?

她抬起头:“妈,你身上……”

“没事。”林母松开她,擦了擦眼泪,“淋雨了。走吧,收拾东西,我们回家。”

林萍回头看了眼房间。床上还乱糟糟的,李雪的衣服还搭在椅子上,卫生间里还有两个人的牙刷。

“妈,我等等雪姐……”

“她不会回来了。”林母打断她,声音很平静。

林萍愣住:“什么?”

“她走了。”林母说,“去了很远的地方,不会回来了。”

“不可能!”林萍声音尖起来,“她说会回来的!她说要带我走的!”

“她骗你的。”林母抓住她的手腕,“萍萍,她骗你的。她根本不在乎你,她只是……”

林母说不下去了,眼泪又涌出来。

林萍看着妈妈,看着妈妈红肿的眼睛,看着妈妈颤抖的手。她突然想起刚才闻到的血腥味。

心里猛地一沉。

“妈。”她的声音抖得厉害,“你……你对雪姐做了什么?”

林母没说话,只是哭。

窗外的警笛声响起,林萍甩开她的手,冲到窗边,拉开窗帘往下看。楼下停着几辆警车,红蓝灯在夜色中闪烁。

她看见警察从一条不远处的小巷里抬出什么东西,盖着白布。

白布下面,露出一只女人的手,苍白,无力。

手上戴着一枚戒指。

林萍认得那枚戒指。李雪的婚戒,离婚后还戴着。

她盯着那只手,盯着那枚戒指,盯着白布下的人形轮廓。

世界突然安静了。

雨声,雷声,警笛声,全都消失了。只剩下心跳声,咚咚,咚咚,越来越快,越来越响。

“不……”林萍小声说。

“萍萍……”妈妈在她身后叫她。

“不!!!”

尖叫声撕裂了夜空。

林萍瘫坐在地上,眼睛睁得很大,但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那只手,那枚戒指,在白布下,在雨里,在她眼前晃。

妈妈冲过来抱住她,但她感觉不到。只感觉到冷,很冷,冷得浑身发抖。

“雪姐……”她喃喃道,“雪姐……”

窗外,警车的灯还在闪。红蓝光交替着,照进房间,照在她脸上,照在妈妈脸上。

像一场荒诞的梦。

只是这一次,梦永远不会醒了。

一个星期后。

看守所会见室里,林萍坐在塑料椅子上,隔着玻璃看着对面的母亲。

林母穿着橙色的囚服,头发被剪短了,脸上有淤青,眼睛肿着。她的手铐在桌上,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萍萍。”林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爸他……”

“还在医院。”林萍说,声音很轻,“医生说……可能醒不过来了。”

林母闭上眼睛,眼泪流下来。

“妈。”林萍盯着她,“你为什么……要杀雪姐?”

林母睁开眼睛,看着她,看了很久。

“因为她毁了你。”林母说,“也毁了我。”

“她没有毁我!”林萍声音突然大起来,“是我自愿的!我喜欢她!”

“你才十四岁!”林母也提高声音,“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她三十八了!她利用你!玩弄你!”

“她没有……”

“她就是在玩弄你!”林母的手在桌子上敲了一下,手铐哐当响,“萍萍,你醒醒!她要是真在乎你,会带你离家出走?会让你跟家里人断绝关系?会让你变成一个无家可归的孤儿?!”

林萍咬住嘴唇,不说话。

会见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妈。”林萍小声说,“我该怎么办?”

林母看着她,眼泪又涌出来:“对不起,萍萍。妈妈对不起你……妈妈不该……不该那么冲动……”

她说不下去了,趴在桌子上哭。

林萍隔着玻璃看着母亲哭泣的背影,手指在膝盖上握紧,指甲掐进肉里。

探视时间到了,狱警进来把林母带走。林母站起来,转头看着女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被带走了。

林萍坐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对面,很久没动。

从看守所出来,天阴着,可能要下雨。

林萍走在街上,不知道该去哪。爸爸在医院昏迷,妈妈在监狱,家……回不去了。

她摸了摸口袋,还有几十块钱,是妈妈之前给她的零花钱。

肚子饿得咕咕叫,但她不想吃。从昨天到现在,什么都没吃,不饿,只是胃里空荡荡的难受。

路过一家便利店,她走进去,站在货架前看了很久,最后买了一瓶最便宜的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更难受了。

走出便利店,她往学校走。

快放学了,校门口已经有家长在等。林萍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些穿着校服的学生从校门里涌出来,笑着,闹着,三五成群。

她看见王小雨和肖念一起走出来,肖念背着粉色的书包,王小雨在跟她说什么,肖念点点头,笑了。

然后肖念抬头,看见了马路对面的林萍。

两个人的目光对上。

林萍想走过去,想说点什么,但肖念的表情变了——从惊讶,到愤怒,到厌恶。她拉了拉王小雨,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走得很急,像躲什么脏东西。

林萍站在原地,看着肖念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其他同学也看见了她,开始指指点点:

“那不是林萍吗?”

“她妈杀人了……”

“听说她跟那个女的……”

“勾搭谁不好,勾搭人家同学的母亲。”

“虽然同性恋大伙尊重祝福吧……但是她这也太……”

“真恶心……”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林萍低下头,快步走开。

她回到教室,想拿书包——昨天走得急,书包还在课桌里。

教室里还有几个值日的同学,看见她进来,都愣住了。一个女生皱了皱眉,小声跟旁边的人说:“她怎么还敢来……”

林萍没理他们,走到自己的座位,拉开抽屉。书包在里面,还有几本书,一个文具盒。

她拿出书包,背上,转身要走。

“林萍。”班主任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林萍停下脚步。

班主任走进来,表情复杂。她看了看那几个值日生:“你们先出去。”

学生们收拾东西出去了,教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林萍。”班主任开口,声音尽量温和,“你家里的事……老师知道了。”

林萍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学校的意思是,你先……在家休息一段时间。”班主任斟酌着措辞,“等事情……过去了,再考虑上学的事。”

“就是说,让我别来了,是吗?”林萍抬起头。

班主任被她直白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不是……只是暂时……”

“我知道了。”林萍打断她,“我转学,或者退学,随便。”

她转身要走,班主任叫住她:“林萍!”

林萍停下。

“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可以跟老师说。”班主任说,“老师可以帮你联系社工,或者……”

“不用了。”林萍说,“谢谢老师。”

她走出教室,走下楼梯,走出校门。

天开始下雨了,细细的雨丝,落在脸上凉凉的。

林萍站在校门口,看着雨幕中模糊的街道。有学生撑着伞从她身边走过,不小心撞了她一下,也没说对不起,只是嫌弃地皱了皱眉,走开了。

她站在雨里,站了很久,直到衣服湿透了,才慢慢往前走。

接下来的两天,林萍没再来学校,就这样住在廉价旅馆里,一天五十块的那种。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个桌子,卫生间是公用的。

她没去上学,也没人找她。手机早就没电了,她也没充电。

饿了两天,没吃东西,只喝水。胃里空得发疼,头也晕乎乎的。

第三天早上,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像张人脸,在嘲笑她。

她想起母亲,想起母亲在会见室里哭泣的样子。

想起父亲,想起父亲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管子的样子。

想起李雪,想起李雪在雨里,血从嘴里涌出来的样子。

想起肖念,想起肖念看她的眼神,厌恶的,愤怒的。

最后想起自己,想起镜子里的那张脸——苍白,憔悴,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嘴唇干裂。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她小声问,但没人回答。

窗外传来汽车声,人声,生活还在继续,只是跟她无关了。

她爬起来,穿上衣服,走出旅馆。口袋里还有最后十块钱。

她走到一家面包店前,盯着橱窗里的面包看了很久。刚出炉的面包,金黄色的,冒着热气,闻起来很香。

肚子咕咕叫起来,胃里一阵抽搐。

但她没进去。转身走了。

雨停了,太阳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林萍眯起眼睛,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穿过几条街,走到一个老旧的小区。这里的房子都很旧,墙皮脱落,电线乱七八糟地挂着。巷子很窄,两边堆着垃圾。

她走进去,想找个地方坐坐,腿软得走不动了。

巷子深处有几个年轻人,蹲在地上抽烟。看见她进来,都抬起头。

“哟,小妹妹,迷路了?”一个黄头发的站起来,笑嘻嘻地走过来。

林萍往后退,但后面是墙。

“我……我路过。”她小声说。

“路过?”黄毛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她,“长得挺标致啊。多大了?”

“十四……”林萍下意识回答,然后后悔了。

“十四?”黄毛眼睛一亮,回头跟其他人使了个眼色,“未成年啊,更刺激。”

其他人也站起来,围过来。一共五个人,都穿着邋遢,身上有烟味和酒味。

林萍心脏狂跳,转身想跑,但被黄毛一把抓住手腕。

“跑什么?陪哥哥们玩玩。”

“放开我!”林萍挣扎,但她两天没吃饭,根本没力气。

黄毛把她按在墙上,手开始扯她的衣服。校服衬衫的扣子崩开,露出里面的内衣。

“不要……求你们……”林萍哭起来,但没人理她。

其他人围上来,有的按住她的手,有的按住她的腿。裤子被扯下来,内裤被撕破。

“还挺白。”黄毛淫笑着,手指在她腿间乱摸。

林萍拼命挣扎,但没用。五个男人的力气太大了,她像只待宰的羔羊。

黄毛解开裤子,压上来。进去的时候,林萍尖叫起来,声音尖利得像要撕裂喉咙。

疼,很疼,像被撕裂一样。

她闭上眼睛,眼泪不停地流。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疼痛,和男人们粗重的喘息声。

一个完了,换下一个。一个接一个,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她躺在地上,眼睛睁着,看着头顶的天空。天空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有鸟飞过,叽叽喳喳地叫着。

世界还是那个世界,只是她不是她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男人们终于结束了。他们提上裤子,嘻嘻哈哈地走了,留下她一个人躺在地上。

身下很疼,火辣辣地疼。有血流出来,混着地上的泥水。

林萍慢慢坐起来,颤抖着手,把被撕烂的衣服勉强拢在身上。裤子穿不上了,破了,她只好用手提着。

她扶着墙站起来,腿软得发抖,每走一步都疼。

走出巷子,走到街上。路过的人都看她,眼神惊讶,嫌弃,但没人停下。

她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回以前住的小区。熟悉的楼,熟悉的树,熟悉的保安亭。保安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移开视线,假装没看见。

她走进楼里,按电梯。电梯门开了,里面有个老太太,看见她这副样子,吓得赶紧出来,走楼梯去了。

林萍没在意,走进去,按了20楼。

电梯上升,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她靠在墙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泪痕和泥污,衣服破烂,露出的皮肤上有淤青和抓痕。

像个乞丐。

电梯停在20楼,门开了。她走出去,走到家门口。

门关着,贴着封条——警察贴的,他的父亲因为母亲被捕,自己也被拘留了,在家昏迷无人照顾,最后活生生饿死了。

现在这里是案发现场,不能进。

她摸了摸口袋,想找钥匙,但钥匙早就不知道丢在哪里了。可能在那条巷子里,可能在旅馆,可能在任何一个地方。

不重要了。

她站在门口,盯着门上的封条,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向楼梯间。

楼梯间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她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天台的门前。

门没锁,推开,走出去。

天台上风很大,吹得衣服猎猎作响。她走到边缘,往下看。

二十楼,很高,下面的车像玩具,人像蚂蚁。

她想起小时候,爸爸带她去游乐园,坐摩天轮。升到最高处时,爸爸抱着她,说:“萍萍,你看,世界多小。”

那时候她觉得世界很大,很大,大到可以装下所有梦想。

现在她觉得世界很小,小到容不下一个她。

风吹过来,凉凉的。她往前一步,脚尖悬空。

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妈妈抱着她讲故事,爸爸教她骑自行车,第一次上学,第一次考试满分,第一次遇见李雪,第一次接吻……

最后是李雪的脸,在雨里,苍白,安静。

“雪姐。”她小声说,“对不起……我来找你了。”

身体往前倾。

向下坠落。

风在耳边呼啸,像在唱歌。时间变慢了,慢到能看清每一层楼的窗户,能看清晾在阳台上的衣服,能看清楼下花园里的花。

最后是一声闷响。

像西瓜摔在地上。

血从身体下面流出来,在水泥地上晕开,红色的,很红,像李雪死的时候那样红。

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天空很蓝,白云还在飘。

一只鸟飞过,叽叽喳喳地叫着。

然后,世界暗了。

楼下有人尖叫,有人报警,警车和救护车赶来,拉警戒线,拍照,盖白布。

警察翻开她的书包,找到学生证。

“林萍,十四岁,市二中初二学生。”年轻的警察记录着,“跳楼自杀,初步判断。”

另一个警察在旁边打电话:“通知家属……哦,家属啊,一个在监狱,一个在医院昏迷。那……通知学校吧。”

白布盖上了,尸体被抬走。地上的血被水冲洗,慢慢变淡,消失。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二十楼的天台上,多了一双鞋,整齐地摆在那里。

风吹过,鞋带轻轻晃动。

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穿。

同一时间,肖杰在家里,给女儿做晚饭。

肖念坐在餐桌前写作业,写着写着,突然抬起头:“爸,林萍……怎么样了?”

肖杰切菜的手顿了一下:“怎么了?”

“今天同学说……她好几天没来上学。”肖念说,“老师说她可能转学了。”

“可能吧。”肖杰继续切菜,“她家里出了那么多事,转学也好。”

“嗯。”肖念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但写了几个字,又抬起头:“爸,你说……她妈妈杀了妈妈,她会不会恨我?”

肖杰放下刀,走到女儿身边,揉了揉她的头:“念念,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她的错。是大人们……做错了事。”

“可是……”肖念眼睛红了,“可是妈妈死了,她妈妈也坐牢了,她爸爸也……他们一家都毁了。”

“念念。”肖杰蹲下身,看着女儿的眼睛,“有些错,一旦犯了,就回不了头了。我们能做的,就是不要犯同样的错。”

肖念点点头,把脸埋在他肩上。

肖杰抱着女儿,轻轻拍着她的背。眼睛看向窗外,夜色渐浓,万家灯火。

他想起李雪,想起林萍,想起那一连串的悲剧。

心里突然很空,空得像被挖掉了一块。

手机震动,是苏晴发来的消息:“肖杰,周六晚上有空吗?新上映的电影,听说很好看,带着念念一起来看吧。”

肖杰看着那条消息,很久,然后回复:“好。”

放下手机,他继续做饭。油下锅,滋滋作响,香气飘出来。

生活还要继续。

只是有些人,已经永远停在了昨天。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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