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按照平时的生物钟醒来。
洗漱完,我习惯性地走向厨房,准备给自己磨一杯咖啡。
推开厨房的玻璃移门,我才发现岳母柳絮如已经在那里了。
她比我起得更早。
她换上了一套居家的浅色针织开衫,里面是一件深色打底,下面配着一条刚过膝盖的半身裙。
脚上依然穿着昨晚那双深灰色的毛茸茸拖鞋,而那层薄薄的肉色丝袜,依然妥帖地裹在她的腿上,泛着一点属于清晨的微光。
她在煎鸡蛋,旁边的吐司机刚刚弹起两片烤好的面包。
“妈,你怎么起这么早?”我停在门口问。
“习惯了,年纪大的人觉少。”
她没有回头,手里拿着木铲轻轻给鸡蛋翻了个面,“你坐着吧,马上就好了。”
我想去拿操作台上的咖啡豆,便走过去帮忙。
厨房的过道有些窄,经过的那一刻,我们不可避免地擦肩而过。
就在那一秒,我的手臂隔着衬衫擦过了她针织开衫的布料。
很轻微的触碰。
但我闻到了她身上的香味。
不是那种刻意喷洒的香水味,而是一种带着水汽的、非常干净的沐浴露的香气,像某种淡淡的植物藤蔓的味道。
我们两人都默契地装作没有注意到那一秒的接触。
“你去外面坐着吧,咖啡我来。”岳母微微侧过身,声音很平稳。
我没说话,便退后一步,走出了厨房,坐到餐厅的木桌旁。
过了一会儿,岳母端着两个盘子出来,放在我面前。
盘子里是煎得边缘微焦的鸡蛋,还有两片烤面包。我拿起刀叉,轻轻一切,金黄色的蛋液便顺着切口缓缓流了出来。
我愣了一下。
“妈,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溏心蛋?”我抬起头问她。
妻子唐果一直认为半生不熟的鸡蛋有风险,家里的阿姨从来只做全熟的煎蛋。
岳母在对面坐下,端起她的那杯温水喝了一口:“去年过年,在老宅吃早饭的时候,你顺口提过一句,说还是喜欢溏心蛋,我刚好记住了。”
我拿着叉子的手停在半空。
我自己都已经完全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时候、在什么语境下说过这句话了。
我们在餐桌上面对面地吃着早餐。
“最近那个美术馆的项目,压力很大吗?”她切了一小块面包,轻声问。
“还好,主要是和资方的理念有些摩擦。”我低着头说,“他们想要效率和空间最大化,我想留点呼吸感。”
“建筑和文学一样,总是要在现实和理想里找平衡的。”岳母温和地说,“你爸妈最近在老家挺好的吧?前几天看新闻,那边好像降温了。”
“挺好的,我爸每天还是雷打不动地去钓鱼,我妈就在家弄她的那些花草。”
岳母笑了笑:“挺好。你小时候也是这种安安静静的性格吗?还是说,因为做了建筑师,才变得这么沉得住气?”
“小时候就是这样。”我回忆了一下,“我不怎么爱和院子里的孩子去疯跑,就喜欢一个人在沙堆里搭房子,能搭一个下午。”
“难怪。”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柔和的探究,“安静的人,心里都有自己的一个世界。”
我喝了一口手里的咖啡,苦涩的液体滑进胃里,却让我的神经异乎寻常地清醒。
我突然意识到一件微小的事情:我和妻子唐果结婚四年多,她从不过问我的父母的日常,也从来没有好奇过我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她只关心现在的我,以及我能不能在这个社会系统里高效运转。
早餐快结束时,岳母看了一眼手机。
“今天我本来要去学校开教研会的,”她说,“但气象台发了台风预报,说下午台风就要登陆,学校临时通知改成线上上课了。我今天就待在家里。”
“那正好,”我说,“外面风大,你在家休息一下。”
上午的时间,我们各自在同一个屋檐下工作。
我在书房的电脑前画图,门半掩着。
岳母在客厅的沙发上,用笔记本电脑给学生上网课。
房子里很安静,因此我可以隐隐约约地听见她讲课的声音。
她的声音不再是平时那种带着客套的温和,而是变得清晰、有节奏,带着一种学术的严谨和一种引人入胜的叙述感。
她在讲汪曾祺的短篇小说。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她作为一个教授在工作时的声音。
那种声音有一种奇特的磁性,像一条平稳流淌的河。
大概十点多的时候,我放下笔,拿着杯子出去倒水。
经过客厅时,我看到她坐在沙发上。
笔记本电脑放在茶几上,她的上身微微前倾,腿在沙发边缘自然地微微交叠。
那个姿势让她的裙摆稍微向上收束了一些。
小腿的线条在肉色丝袜的包裹下显得极其匀称,而脚上毛茸茸拖鞋,又给这种知性的画面添上了一丝居家的慵懒感。
她正专注地看着屏幕,并没有注意到我经过。我端着水杯的脚步在原地停了半秒,仅仅是半秒,我移开视线,转身走向饮水机。
台风如期而至。
下午开始,窗外的风声明显变大,天空变成了浑浊的铅灰色,大雨倾盆而下,雨点密集地砸在客厅的落地窗上,水流交织成一片模糊的帘幕。
岳母的下午课结束了,我刚好从书房出来准备去厨房。
她合上笔记本电脑,从沙发上站起来,闭上眼睛,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
这是一个极度日常且放松的动作。
但随着她双臂的上举,身体的曲线被针织衫勾勒出来,而更关键的是,她的裙摆随着动作不可避免地往上滑移了两寸。
在那个瞬间,膝盖上方那一小截被丝袜紧紧包裹的轮廓,清晰地暴露在空气中。
她大概是觉得家里只有我,并没有刻意防备,而我恰好在这个时候走到了客厅的中央。
她放下手臂,睁开眼,我们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对上了。
大概有一两秒钟的时间,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风声似乎在这一刻被隔绝了。
随后,她若无其事地伸出手,整理了一下裙摆的褶皱,对我笑了笑。
“今天连着讲了三节课,还真是有点累了。”
我也立刻调动起最日常的表情。
“您先休息会儿,我去厨房做饭。”我说。
我转过身,快步走进厨房,拉上了玻璃门。站在流理台前,我听见外面的雨声,也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扑通,扑通。
晚饭的时候,台风已经彻底笼罩了这座城市,窗外的风发出类似哨音的呼啸。
餐桌上的吊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光。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外面天气太恶劣,我们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把说话的声音放得很低。
整个房子就像是一个在大海中漂浮的封闭胶囊,而我们是里面仅有的两个乘客。
饭后,岳母站起来。
“今天风太大了,我早点回房休息了。”她说。
“好,妈,晚安。”
我把碗筷收进水槽,洗干净。
厨房里的流水声停下后,房子的安静变得有些黏稠。
我回到书房,重新坐在桌前。窗外的雨水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狂风把小区里的树枝吹得狂乱摇摆,不时有树叶拍打在窗户上。
我静静地听了一会儿。
客房那边没有任何动静,没有走动声,也没有水声。她可能已经睡了。
我把目光投向桌面上的美术馆图纸。
但我看了整整二十分钟,那些线条、比例、标高,却像是一堆杂乱无章的符号,怎么也进不到我的脑子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