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惊鸿

清晨的京城,笼着一层薄薄的雾。

萧蛰站在旧宅前院的石阶上,已经换了一身利落的玄色骑装。

他正与赵七交代最后几桩事。

这一走,京中暗桩和萧家在京的产业都要靠赵七盯着。

新君年少,太后临朝,正是最需要眼线的时候。

赵七垂手听着,不时点头。

“玉奴姑娘还没出来。”赵七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萧蛰“嗯”了一声,抬眼朝内院方向望去。

自那夜之后,玉奴便总是躲着他。

白日里见了他便低头绕道,吃饭也推说身子不适,不肯与他同桌。

萧蛰知道她是羞。

那晚之后,这妇人像只受了惊的兔子,他靠近一步,她便想缩回洞里。

他也不催,只由着她慢慢缓。

可今日要走了,她总得出来。

“去催一催。”萧蛰道。

话音未落,后院的青石小径上,缓缓走来一个人影。

院中众人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

玉奴走得很慢,像生怕踩碎了脚下的影子。

她今日换了一身水蓝色的裙装,那是前两日萧遥陪她去成衣铺挑的。

裙摆上绣着极淡的缠枝兰草,腰间系一条素白绸带。

她没有梳什么繁复的发髻,只将一头青丝松松绾在脑后,别着一根萧蛰送她的银簪。

耳上戴了对米粒大小的珍珠坠子,随着步子轻轻摇晃,晃得人心跟着一颤。

她素日里总穿着粗布旧袄,灰扑扑的,像一粒落在尘埃里的沙。

可今日这身衣裳一换,整个人便像被水洗过的青瓷,温润、素净,又透着一股子让人移不开眼的柔光。

她的皮肤是极白净的,只淡淡抹了一层胭脂,唇上点了些口脂,像三月初开的桃花,不浓,却恰到好处。

萧蛰的呼吸像是停了一瞬。

他从台阶上走下去,步子迈得很大。

玉奴见他走过来,愈发紧张,两只手绞在身前,步子也僵住了。

她抬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我……我这样穿,是不是很怪?”她小声问,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飘在风里。

萧蛰没说话。

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她很久。

玉奴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想躲,又不敢动。

最后,萧蛰伸出手,极轻地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的目光与自己相对。

“一点也不怪。”萧蛰低声说,眼中带着几分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炙热,“很好看。”

玉奴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死死咬着下唇,像要把那点泪意压下去。

萧蛰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五指扣入她的指缝间。

玉奴的手心全是汗,却被他握得很紧。

“跟着我。”萧蛰道。

玉奴用力点了点头。

萧蛰牵着她,向等候在府门外的队伍走去。

萧遥正站在马旁,看见萧蛰牵着玉奴出来,目光先是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又落到玉奴脸上。

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只别过头去,轻声道:“可以出发了。”

阿朵雅则直接跳下马,几步凑到玉奴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忽然拍手笑道:“好看!你早该这么穿!以后回了北凉,我带你找最好的裁缝,做一箱子漂亮衣裳!”

玉奴红着脸,低声道:“不用不用,我穿不惯这些……”

“穿不惯也得穿。”阿朵雅一把揽住玉奴的肩,笑得分外灿烂,“你可是我男人的女人,怎么能灰头土脸的。走走走,骑我那匹温顺些的枣红马。我带你。”

玉奴吓了一跳:“我、我不会骑马。”

“我教你啊!”阿朵雅不由分说,将玉奴半拉半拖地带到了一匹栗色母马旁,又亲手将她扶了上去。

玉奴僵在马背上,两只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阿朵雅在下面笑得前仰后合,一边笑一边道:“别怕,有我在,摔不了你!”

萧蛰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阿朵雅这丫头,有着草原女子独有的洒脱与热忱。

她若想对一个人好,便会掏心掏肺。

玉奴这样的性子,倒正好与她互补。

“出发。”萧蛰翻身上马。

百余匹战马同时迈开步子。

萧蛰没有让队伍像来时那般疾驰,而是压着速度缓缓出城。

玉奴第一次骑马,虽有人牵着,仍紧张得满头是汗。

阿朵雅就在她身旁,不时伸手扶她一把,嘴里说着些草原上的趣话。

萧遥在后方,看着这蛮族公主又开始“收买人心”,轻轻哼了一声,却也没有拆穿。

出了城门,天光大亮。

官道两旁的积雪已消了大半,泥地上露出些微青意。

早春的风仍带着寒意,却到底不复冬日里的肃杀。

萧蛰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腔里那股子盘踞多日的血腥与沉闷,总算散了干净。

他回头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京城。

城头上的旗帜已经换了新,那面属于新君的金龙旗在晨风中猎猎飘扬。

他心里知道,这京城的是非不会就此结束。

可他答应过母亲和姐姐要回去。

北凉,才是他此刻最该去的地方。

“赵七。”他唤了一声。

赵七打马凑近:“世子。”

“给户阳去信,说我们已在归途。让府里不必担心。”萧蛰道。

“是。”

萧蛰转过头,望向前方。

官道笔直,延伸向天际。

道路两旁,几株早开的山桃已经绽出了一两朵粉白的花,像在宣告这漫长而血腥的冬天,终于走到了尽头。

他心情不错。

身后,阿朵雅正教玉奴唱歌。

那蛮族小调旋律古怪,玉奴学得磕磕绊绊,又被阿朵雅笑得满脸通红。

萧遥在一旁听不下去,拍马赶上去,冷声道:“你教的什么,难听死了。”

阿朵雅不服:“你懂什么!这是草原上最好的情歌!”

“难听。”萧遥坚持。

“萧遥,你是嫉妒玉奴嗓子比你好吧!”

“谁嫉妒了!”

两个姑娘并马而行,斗嘴声此起彼伏。玉奴夹在中间,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倒是慢慢放松下来。

萧蛰骑在最前面,听着身后的吵嚷声,唇角的笑意愈发深了。

他轻轻一夹马腹,黑马小跑起来,马蹄踏在微润的泥地上,发出轻快而有力的声响。

北凉,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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