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纱窗筛进餐厅,在圆桌上铺一层淡金色的薄纱。
豆浆的热气袅袅升起,油条的油香混着窗台上半枯的茉莉叶的气味,在空气里缓缓晕开。
史孝坐在主位上,筷子夹起两段油条,外孙碗里还没清空,又稳稳地搁了进去,笑眯眯地:“远仔,多吃点。年轻人,长身体。”
“谢谢外公。”林远低头应了一声,筷子拨了拨碗里的油条,余光从刘海的阴影里斜出去,看见母亲史莉正侧身替吕茂戈添豆浆。
她的手腕轻轻一转,壶嘴压低,乳白色的浆液贴着碗壁滑下去,连半滴都没溅出来。那动作太熟练了,熟练得像是做了几千遍。
吕茂戈接过碗时手指轻轻发颤,指节上还残留着疲惫的苍白。
豆浆的热气扑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又打了个哈欠,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妈,可能昨天路上颠的,睡着了也总醒。这豆浆热乎,正好喝。”
他衬衫领口松着两粒扣子,脖颈上那道青黑的阴影从下颌一直延伸到锁骨。
史莉抬手,半根油条在指尖轻轻一掰,酥皮裂开的声音细碎地响了一下,放进他碗里:“再垫点肚子。回学校肯定忙,别把身体亏着。”
她的手指顺势按在他手背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间极短,短到林远几乎要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但指腹陷进吕茂戈泛青的皮肤表面的细微凹陷,还是落在了他的余光里。
王芳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解,手里端着一碟刚切好的酱菜,一见吕茂戈的脸就皱起眉:“茂戈,看你这眼睛,青了一圈,昨晚到底怎么睡的?”
她的声音带着母亲那种不容分说的担忧。
吕茂戈勉强扯了扯嘴角,接过酱菜时指尖还在发颤,笑纹停在眼角,没往上走:“没事,妈,吃两天热乎饭就好。”
史莉的手指从他手背移开,轻轻拢了拢耳后的发丝,坐正了身子。
她眼神里的疲倦像一层薄雾,挡在温柔下面,林远看得清楚。
他收回目光,低头咬油条,油酥在齿间碎开的声音有点闷,像远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裂开。
“有准备我的吗?”史娜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懒懒的,像还没睡醒的猫。
她趿拉着拖鞋走过来,马尾扎得有些松,几缕发丝从发圈里溜出来,贴在脖颈上。
宽松T恤的袖口沾着一小块暗红色的可乐渍迹,已经干透了,边缘泛着旧旧的褐。
她拉开椅子坐下,手指托着下巴,斜斜地看了一眼满桌的人:“我昨晚把那个分镜通了。卡了我好几天,半夜突然就通了。”
她黑眼圈清晰,眼眶下两痕淡青,衬得瞳仁更黑。可那双眼睛并不疲惫,反而亮得有些过分,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烧着,烧出一层薄薄的满足。
史孝连连点头,又拿公筷给她夹了根油条:“通了就好,通了就好。娜娜也别太拼,眼睛是自己的。”他笑呵呵的,眼角堆着温热的纹路,完全没注意到女儿眼里那点异样的光。
王芳也坐了下来,给史娜倒豆浆,一边倒一边絮叨:“注意眼睛,别老对着屏幕,中间起来走动走动。你看你这黑眼圈,比茂戈还重。”说到最后半句,她自己先笑了。
史娜接过碗,嘴唇碰了碰碗沿,目光却穿过袅袅热气,落在林远身上。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笑意像薄薄的一层蜜,只在表面漾开:“嗯,还多谢小远昨天给的灵感。”
她说完就低头咬油条,油酥在唇边碎落时,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衣领半遮住她的下半张脸,把那个隐秘的笑意藏了大半。
可在场的人里,只有林远看得见那颤动的弧度,因为只有他的视线一直停在那里。
他的筷子停在半空,指尖僵了僵,像被什么细小的电流击中。
耳根开始发烫,像有一把极细的火从锁骨爬上来,直往上颚烧。
他迅速低头喝豆浆,碗沿挡在鼻梁前,遮住了半张脸。
喉咙里那口豆浆很烫,烫得他舌根发麻,却不敢吐出来,只能硬咽下去。
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腾,昨天晚上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往眼前撞过来。
“小远,你可要多帮帮你小姨哦。你小时候她也可喜欢你了。”史莉的声音适时地插进来,温和得像在哄孩子。
她轻轻瞥了儿子一眼,那目光像水一样柔,柔得让人看不清底下是什么。
林远低低“嗯”了一声,声音压在喉咙里:“好的……妈。”
他在心里苦笑了一下。帮?这灵感可都是拿你儿子的命换的。
但他只是继续安静地吃饭,牙齿咬着油条,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史孝又给他夹了一段油条,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
王芳在说史娜小时候画画的故事,史娜偶尔应一声,懒懒地,目光却时不时飘过来,像羽毛一样扫过林远的脸。
林远没有再看她。他始终维持着低头吃早饭的姿态,筷子在碗里划来划去,碗底那一层豆浆渣渐渐冷下去。
一顿早饭吃得热闹,却像一层薄薄的冰,下面暗流涌动。
吕茂戈浑然不觉,只是偶尔打着哈欠,夹起史莉给他掰好的油条,一口一口送进嘴里。
史孝和王芳更是一无所知,脸上始终挂着那种家庭团圆的平和笑意,像窗外那几缕晨光,照得满桌暖洋洋的。
可林远坐在这团暖光里,却觉得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饭后,吕茂戈上楼收拾行李。
林远站在院门边,看着他把那个不大的行李箱放进后备厢。
太阳已经升高了些,照在院门口的砖地上,白花花一片,晃得人眼睛有些发酸。
史莉站在车旁,穿一身浅色连衣裙,风从巷口吹来,裙摆轻轻动了一下,又落下去。
她伸出一只手,替吕茂戈理了理领口,指腹摩挲过那两粒松开的扣子,一粒一粒系上,动作很慢,像在数着什么。
“到了学校给我发个消息。开车慢点。”她的声音很轻,像被风一卷就散了。
吕茂戈握住她的手,用力抱了抱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沙哑:“这几天我就住学校了。等开学的事忙完,再过来接你们。”他松开她,低头在她额头亲了一下,动作熟稔而自然。
然后他转身上车,发动引擎,车窗摇下一半,冲她挥了挥手。
车尾拐过巷口,白色车漆在阳光下闪了闪,很快就消失在砖墙的折角处。
史莉站在原地看了几秒,背对着林远,肩膀的线条微微松了下来。
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骨头上卸了下来。
她轻轻吐了口气,转过身来,脸上重新挂上笑,冲林远说:“走,带你去县城逛逛。天气热起来了,你那几件旧短袖该换换了。”
林远注意到她笑里的那点松弛,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突然被松了半圈。
他走到母亲身侧,让她走在里侧。
两人并肩往公交站走去,路面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烫,透过鞋底往上涌。
公交车上人不多,他们坐在靠后的座位上。
史莉靠着窗,风吹动她的发丝,她闭了会儿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林远坐在她对面,手臂搭在窗沿上,替她挡住从车窗灌进来的风。
他的肩膀很宽,宽到史莉的侧脸几乎完全隐在他投下的阴影里。
到县城时已经快中午了。
商场里冷气开得足,一进去就扑了一脸的凉。
史莉带着林远在男装区慢慢逛,偶尔停下来,从衣架上取下一件,展开来比在他身上。
她的动作很自然,像做惯了这种事。
她拿起一件浅色短袖,领口在他脖颈处比了比,又退后半步看,眼神认真得像在审视什么重要的东西。
“这件领口宽松,透气。去试一下?看看肩膀合不合身。”
林远低头看了一眼价格标签,小标签上的数字让他眼皮跳了跳。他声音很平静:“妈,不用挑太贵的。能穿就行。”
史莉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指尖在他小臂上停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笑:“你现在出门见同学、见老师,穿得精神点,妈也高兴。听话,去试试。”
他拗不过她,只好拿着衣服进了试衣间。
等他出来时,史莉正站在门口等他,手里又多了两条长裤,颜色一深一浅。
她看见他出来,眼睛亮了一下,走过来抬手帮他整理领口。
她的手指从衣领内侧穿过,指腹擦过他的锁骨,带着一丝凉意。
林远僵了僵,没动。
“就这件吧,挺精神的。再去试试这条裤子。”她的语气自然得不能再自然,像任何一个带儿子买衣服的母亲。
林远点点头,转身又进了试衣间。
那两秒钟里,他站在狭小的镜子前,看见自己的耳根又红了。
他们逛了快一个小时。
林远试了五六件衣服,史莉每件都要亲手帮他整理衣领、拍平肩线,动作里带着一种近乎郑重的温柔。
最后她给他挑了两件短袖、两条长裤,还拿了一双凉鞋,付款时眼睛都没眨一下。
林远提着纸袋跟在她身后,看见她低头签字时,后颈弯成一道柔和的弧线。
“我去个厕所。”林远把纸袋递给她,“就在前面那个口。妈,你在这等我,别走远。”
史莉接过纸袋,点点头:“你去吧,我就在这边等你。”她站在两个柜台之间的空地上,手里提着一堆东西,冲他笑了笑。
林远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那里,被商场的顶灯照得周身发亮,浅色的裙子像一团柔和的光。
然后他转过身,快步往走廊尽头的洗手间走去。
上完厕所出来的时候,他一边甩着手上的水,一边往刚才分开的地方走。
人很多,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从旁边挤过去,他侧了侧身。
再抬头时,那个熟悉的位置空了。
他脚步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附近的柜台,没有她的身影。
然后他看见地上掉着一个包,是妈妈的包。
包带断了一截,拉链半开,里面的东西露出来一角,几片纸巾和一支口红。
纸袋也倒在地上,新买的衣服从袋口滑出来,散落在冰冷的瓷砖上。
他的瞳孔收缩了。
就在这时,安全通道的方向传来一声极短促的惊呼,闷闷的,像被什么堵住了。
林远的身体先于意识动了起来,两条腿像被弹簧弹射出去,衣摆呼啦一声甩起来,拍在腰侧。
他跑过那几个柜台,鞋底在光滑的地面上擦出急促的尖响。
安全通道的门半掩着。
里面光线昏暗,几缕白色的日光从楼道高处的窗户漏进来,在灰绿色的墙面上切出斜斜的光块。
他冲进去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两个男人按着史莉。
一个人从身后捂住她的嘴,手臂青筋鼓胀;另一个人半蹲着,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反手扇了她一巴掌。
史莉拼命扭动,被捂住的嘴里发出唔唔的声音,眼里满是惊怒。
她的衣服下摆被扯得皱成一团,凉鞋掉了一只。
那一瞬间,林远什么都听不见了,只看见母亲眼里闪过的,那种他从未见过的惊恐。
他的拳头,已经在对方脸上炸开了。
骨头碰骨头的闷响在狭窄的楼道里荡开,像一截枯木被大力折断。
捂嘴那人整个头被打偏过去,身体歪向墙壁,手掌从史莉嘴上滑脱,踉跄了几步才站稳。
他的鼻梁斜了,血从鼻孔里涌出来,一股一股往下淌,在下巴上聚成一滴,砸在灰色的水泥地上。
“哪来的小崽子……”他骂了一声,捂着鼻子转过头来。
话没说完,林远第二拳又到了,这一次砸在他颧骨上。
那人整个人往后跌撞,后背撞上墙壁,发出沉沉的闷响。
另一个地痞刚站起身来,被林远一腿踹中小腹。
那一脚踹得极沉,鞋底几乎陷进对方柔软的腹部,那人“呕”地一声弯下腰,像只被踩住肚子的青蛙,蜷缩着往后退了好几步,直到撞上墙角的消防栓。
林远站在史莉身前,背脊挺得笔直,呼吸又重又急,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着。
他的衣领被汗浸湿了一点,袖口不知什么时候卷上去半截,小臂上青筋暴起。
他的手指紧紧握着,指关节上沾着一点暗红的血迹,不知道是对方的还是自己的。
“再往前半步,我让你们今天走不出这个商场。”他的声音从嗓子深处压出来,每一个字都像在砂纸上磨过。
两个地痞对视一眼,捂着鼻子的那个血流不止,衣服前襟已经染红了一片。
他们嘴里骂骂咧咧,声音却越来越小,最后连滚带爬地往通道更深处跑去,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咚咚地回响,渐渐远去了。
林远没有追。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喉咙里像卡着一团烧红的炭。
空气里有一股铁锈味,混着灰尘和水泥的气味,呛得他太阳穴直跳。
他站在那儿,像一把刚出鞘的刀,浑身的棱角都竖着。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小远……”
声音是颤的。
像一片叶子被风卷着,落在水里。
林远没有立刻回头。
他怕自己一回头,那股后怕的潮水就会压不住。
他听见母亲在他身后挣扎着坐起来的声音,衣料在地上擦出细微的沙沙声。
“妈没事。”史莉的声音抖得厉害,却努力稳住,“你过来。”
林远这才转过身。
他看见她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壁,一条腿曲着,另一条腿伸开,衣料皱巴巴地贴在身上。
她的头发乱了几缕,贴在汗湿的脸上。
她的眼眶红着,嘴唇有点肿,呼吸急促得像是刚从水里被捞出来。
可她的眼睛一直看着他,直直地,仰视着。
他蹲下身去,两条腿折成锐角,离她极近。他看见她瞳孔里倒映着自己那张关切的脸。
“妈,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被碰到?”
史莉摇摇头,手指动了动,像要抬起来又放下了。她仰着头看他,目光从他染血的指节,移到他紧绷的下颌,再到他锁在深色瞳孔里的怒意。
这个角度,这个眼神,她太熟悉了。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挑破了时光的表皮,把她瞬间拽回了四年前的那个雨夜。
那一年林远的父亲林小山刚病逝,为了治病,家里不仅掏空了积蓄,还背了一屁股债。
史莉一个没有学历、没有手艺的单身女人,看着才十四岁、还在长身体的儿子,只能咬碎了牙往肚里咽,偷偷瞒着林远去县城的一家KTV做陪酒。
她每天在震耳欲聋的包厢里强颜欢笑,忍受着那些男人夹杂着酒气的荤段子和暗地里的咸猪手。
她觉得屈辱,可是为了小远能好好上学,她觉得当妈的什么都能忍。
直到那天晚上。
包厢里的灯光昏暗闪烁,音响放着震天响的舞曲。
她才开始上班,一个喝大了的客人就把刚刚进来的她死死堵在沙发一角,粗糙的大手带着浓重的烟酒臭味,从她的腰间强行往下探,眼看就要撕开她的裙摆。
史莉拼命推搡,可男女力气悬殊,她的惊呼声全被震耳的音乐盖了过去。
她不敢彻底撕破脸,怕丢了工作,怕惹事后赔不起客人的酒钱,绝望和恐惧像冰水一样淹没了她。
包厢的门就是在那一刻被猛地推开的。
十四岁的林远站在门口,浑身湿透,手里还攥着一把给她送来的伞。
他因为下雨偷偷跟着母亲到了她工作的地方想给她送伞,却阴差阳错撞见了这一幕。
史莉至今都忘不掉林远当时的眼神……明明肩膀还那么窄,整个人瘦得像一根一折就断的竹竿,因为愤怒和害怕浑身都在发抖,可那双眼睛却像一匹护食的孤狼,透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
他连一句废话都没有,像个小疯子一样冲上去抄起桌上的水果刀,刀刃寒光一闪。
那个客人的手臂瞬间裂开一道口子,血珠子争先恐后地往外冒,飞溅在茶几的玻璃上。
包间里顿时乱成一团,尖叫声刺破了音乐。林远死死挡在史莉身前,衣服被雨水贴在骨头凸起的脊背上,抖得厉害,可他一步都没退。
后来警察来了,可现实却狠狠扇了史莉一个耳光。
为了不让“KTV出流氓案”的丑闻影响生意,老板出面和稀泥。
威逼利诱之下,老板塞给史莉一个厚厚的信封当作“补偿”,并且开除了她,而那个试图骚扰她的客人,由于“只是酒后失态”且本身受了刀伤,在KTV单方面的保释和私了协议下,连一丁点案底都没留,大摇大摆地走出了派出所。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林远因为未成年,加上是情急之下保护母亲,在达成和解后免予了追究责任。
那天深夜,史莉牵着林远走出派出所。
冷风吹在脸上,她看着身边一言不发的儿子,心里有一根名为“母亲”的弦彻底断了,又以另一种扭曲的方式重新接上。
她在那一刻无比清醒地意识到:在这个残酷的社会里,警察保护不了她,法律保护不了她,唯利是图的老板只会拿钱封她的嘴。
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愿意不计后果、拼了命去流血来护着她的,只有她这个十四岁的儿子。
从那一夜起,那个瘦弱却握着血刀挡在她身前的背影,就成了她绝望人生里唯一的锚点。
她对林远的感情,也在那场令人作呕的现实妥协中悄然质变。
四年的时间一晃而过。
此时此刻,在安全通道昏暗的光线里,视线重新聚焦。
过去那个瘦得可怜的男孩背影,与眼前这个宽阔、厚实、肌肉贲张的男人身躯,在史莉的脑海中重叠在了一起。
现在的林远不需要再拿着小刀壮胆了,他赤手空拳就能把两个成年地痞打得满地找牙。
他挺直的脊梁依旧像四年前那样将她牢牢护在身后,只是更加高大,更充满令人战栗的雄性压迫感。
史莉仰着头,眼里那层发颤的水光慢慢退了下去,露出一片沉静而滚烫的底色。
她心里那种沉在水底多年的隐秘渴望,终于被彻底托出了水面。
如果说四年前她就知道自己后半生的灵魂该依附于谁,那么现在,她无比确定——她的男孩,已经真真切切地长成了一个可以完全掌控她、保护她、填满她的强大男人。
她伸出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角。布料被攥紧了,指节在昏暗的光线里白得像一截玉。
“小远……你手没事吧?刚才伤得重不重?”
林远被这一拽弄得微微低头,看见她细长的手指攥着自己的衣角,指腹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摇摇头,声音低低的:“没事。”他抬起另一只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关节。
那上面沾着暗红色的血,已经有些发黏了。
他不动声色地把手背到身后,在裤腿上蹭了蹭。
“怎么这么大劲?”史莉喃喃地说,像在问他,又像在自言自语。
她松开他的衣角,撑着身后的墙站起来。
两条腿还在发软,膝盖弯了一下,林远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慢点。”他的手掌托着她的肘部,掌心的热度透过薄薄的裙袖传过去。
史莉站直了身子,自己伸手把皱成一团的裙摆理顺。
她的动作不慌不忙,像在整理的不是衣服,而是什么更重要的东西。
等她把衣服理好,又伸手去拍林远袖口的灰。
白墙上蹭的灰从他深色的衣料上簌簌落下来,她拍了几下,又用指腹抹了抹他手背上的灰迹。
“我们先出去。找商场安保说一声。”林远说。他的呼吸已经平复了很多,只剩胸口还微微起伏着,像水面上的余波。
史莉点点头,捡起地上的凉鞋穿上。
她的包还躺在门口,包带子断了半截,纸袋倒在地上,新买的衣服从袋口滑出来。
林远快步走过去,蹲下把散落的衣服一件件塞回纸袋,又把那个断了带子的包捡起来。
他把几个袋子一起提在手里,转身跑回她身边。
史莉靠着墙,目光落在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上。
他的指关节上沾着暗红的血,已经凝了一半,但中指指节处还在往外渗,一滴血珠顺着骨节滑下来,啪地落在灰白的地砖上,晕成很小的一朵。
“你手怎么还在滴血?”她的声音有点紧,往前迈了一步,伸手要碰又停住,“是不是刚才收拾东西时扎到哪儿了?”
林远低头看了一眼。血还在流,他不在意地蜷了蜷手指:“没事,可能蹭破了。”
史莉没接话。
她伸手把他手里提着的几个纸袋和那个断带包接过来,轻轻放在地上,然后两只手捧起他那只受伤的手。
她的掌心温热,指尖却有点凉。
她低头凑近,嘴唇张开,把他还在渗血的中指指节轻轻含了进去。
血的气味在口腔里漫开,有点腥,有点热。她的舌尖抵住那处小伤口,轻轻一吮。
林远的呼吸像被什么捏住了。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只觉被她含住的那根手指又麻又烫,像是全身的血都往那里涌。
空气的温度慢慢升高,气氛逐渐变得暧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