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盟内部拍卖会的入口,设在金秤大厅地下一层。
和楼上会议厅的明亮宽敞截然相反,这间圆形拍卖厅刻意把光线压得极暗。
只有每张座位扶手上嵌着的一枚小萤石,提供着勉强能看清脚下台阶的微光。
仰头望去,穹顶上密布着缇露娅一个也看不懂的符文阵列——据说是反窥探、反追踪的复合结界,专门为了那些不愿意暴露身份的大买家准备的。
所有参与者的脸都隐没在阴影里,只有举牌竞价时,座位号才会亮起。
"有钱人花钱,都不喜欢被人看见。"巴隆领着她们三个在后排坐下,压低声音说,"尤其是买那些来路不太干净的东西的时候。"
缇露娅捏着从巴隆那儿借来的竞拍牌,上面刻着"0063"。
她口袋里揣着商盟大会刚结的货款预付金——折算下来100金币左右。
对一个十五岁的少女来说,这是天文数字;可跟前面那些动辄上万金币的商界巨擘比起来,连零头都算不上。
她今天,纯粹是来凑热闹的。
拍卖师身着黑色燕尾服,说话时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蛊惑。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来到金秤商会年度内部拍卖会。规矩诸位都懂:拍品来源合法或经商盟认证,竞拍中不得以魔法干扰他人,落槌成交,概不反悔。"
他打了个响指,第一件拍品被推了上来。
那是一块拳头大小的龙晶矿石,通体翠绿,内部翻涌着肉眼可见的金色魔力流。
拍卖师介绍道,这是从龙眠山脉深处一座废弃龙巢里发掘的,一条老年龙死后,魔力不会立即消散,而是凝结在巢穴周围的矿石里。
这块矿石,承载着那条老龙生前约莫百分之五的魔力残余,足以作为任何高阶魔法道具的核心。
"起拍价——三百金币。"
话音刚落,第一排便有人举牌。
三百五。
对面加价,四百八。
铁砧与风箱商行的巴格纳等到价格爬到六百,才懒洋洋地举起他那块牌子,一口价八百。
满场安静。落槌。
"这玩意儿要是镶在你们新研发的龙鳞合金上会怎样?"缇露娅小声问。
"那价格得再翻十倍,年产量不超过一件。"巴格纳咧嘴一笑,啤酒肚跟着颤了颤,"不过那是以后的事。"
第二件,是一卷远古精灵族的魔法卷轴,记载着一个已经失传的大范围治愈术。
起拍一千金币,治疗法术永不过时,被晨曦疗养院的代表一路抬到两千五才拿下。
第三件,是一整套矮人王的古代锻造笔记,两千金币起拍,几位矮人商行的代表抢破了头,最终成交价格翻了三番。
毕竟这里在座的都是西方大陆最顶级的富豪,钱没了可以再挣,但在这场拍卖会上出现的东西错过了可不会再有了。
第四件,是一瓶据说是凤凰眼泪的液体,号称能让人永葆青春。
缇露娅喝了口免费的果酒,心想这玩意儿对我可没用了——至少暂时没用,刚刚突破的二阶炼精术士让她拥有了500年的悠久寿命,如果她还能进一步成长的话想必寿命还会继续延长。
……
随着气氛逐渐热烈,本场最重磅的拍品登场了。
拍卖师没有像前几件那样让助手把拍品推上来。他退后一步,做了个手势。拍卖台正中央的地板缓缓裂开,一个金属笼子从地下升了上来。
笼子里,蜷缩着一个人。
她的皮肤是深紫色的。
不是那种病态的紫,而是一种接近墨色、却在灯光下隐隐透出幽紫光泽的肤色,像是把午夜的颜色揉进了肌肤里。
她身上只裹着几片勉强遮住要害的破布,大片大片的紫色肌肤就这么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里——线条惊人的肩胛、堪堪一握的腰、以及那两条因为长期蜷缩而显得有些病态的修长双腿。
她的头发是亮银色的,乱糟糟地披散着,沾着灰,却掩不住原本的光泽。
耳朵又尖又长,脖子上套着一个紫色的魔力拘束环,双手被魔法锁链反绑在背后。
当拍卖师把聚光魔法灯对准笼子时,她猛地抬起被锁住的手遮住眼睛——不是缓慢的,是像被烫到一样。
缇露娅心里一动。不是怕光。是受不了强光。
"暗夜精灵。"拍卖师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丢进湖里,整个拍卖厅的窃窃私语在一瞬间炸开了锅。
"精灵族中最稀有、最古老的亚种。暗夜精灵不生活在东方古森林——她们生活在地下。在深度超过一千米的暗域洞穴里。这不是与世隔绝,这是与整个世界隔绝。人类世界的公开记载中,上一次有夜精灵个体出现在地表,还是将近一千年前。"
拍卖师顿了顿,享受了几秒满场的震惊,才继续往下说。
"这一例,是瓦伦廷第二帝国一次地下遗迹发掘的副产品。为了捕获她,耗费六年,动用了超过近百名冒险者、三名高级魔导士、两名结界师,折损了近半人手。而从暗域带到地表的过程中——由于夜精灵无法见自然光——又损失了大半人力。"
他走到笼子前,忽然伸手,隔着笼子抓住了夜精灵的银发,把她的脸扳向观众。
"诸位请看——"
那确实是一张极为罕见的漂亮脸蛋。
紫色的皮肤上,五官精致得不像人间造物,一双眼睛里没有眼白,只有一片纯粹的、几乎要滴出光来的紫。
此刻那双眼因为强光而盈满了生理性的泪水,衬得那张脸愈发楚楚可怜。
"夜精灵的价值,可不止是好看。"拍卖师松开她的头发,转而用手指挑开了她身上仅存的一片破布。
破布滑落,一对大小适中的酥胸露了出来,乳尖是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粉紫色,在微凉的空气里微微发颤。
拍卖师用指节不轻不重地刮过那乳尖,夜精灵的身子像被电击般猛地一缩,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小猫似的呜咽。
"看,多敏感。"拍卖师笑着对台下说,"暗域的魔力让夜精灵的全身都成了敏感带。更别提——"他的手指顺着她的腰线往下,探进了另一片破布下面,"——这里了。"
夜精灵猛地夹紧了腿,可锁链把她固定在笼柱上,动弹不得。
拍卖师的指尖只是在她腿间轻轻一划,那少女便剧烈地颤抖起来,紫肤上泛起一层极淡的潮红,透明的液体顺着大腿内侧淌了下来,在灯光下闪着光。
"精灵族之所以抢手,诸位想必都清楚。"拍卖师抽回手,用一块丝绢慢条斯理地擦着指尖,"和精灵交配生下的后代,先天便有强大的魔力和悠久的寿命。而夜精灵——暗属性的魔力精华,加上长生之力,双料融合,全大陆找不出第二种。"
"起拍价,两万金币。每次加价,不低于一千。"
“噗——”震惊的缇露娅差点把刚喝的果酒都喷出来,这比前面那些千百年难遇的奇珍异宝想必价格都翻了几十倍。
她看着那个蜷缩在笼子里的夜精灵少女,忽然想起夭夭——想起觉醒仪式上,那个被全族嘲笑、躲在人后哭泣的一尾少女。
一样的眼神。
不是恐惧,是"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五万!""六万!""七万!""八万五!"
价格以令人目眩的速度飙升。
缇露娅手里的牌子始终没有举起来。
她知道,就算把魔女工坊连店面带招牌一起卖了,也够不着这数字的一个零头。
最终,当价格飙到九万金币时,全场安静了一瞬。
一个从头到尾没有亮过萤石的人,缓缓举起了牌子。
缇露娅这才注意到他。
那是第二排靠边的一个位置,一个戴着纯黑面具的男人。
面具没有任何装饰,只在眼睛的位置开了两道细缝,后面透出一点极淡的、几乎要熄灭的金色。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斗篷,身形高大,从进场到现在没有说过一句话,也没有参与过任何一件拍品的竞价——他一直在等,等这件。
"十万。"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拍卖厅。
没人再加价。
落槌。夜精灵,被这个神秘的黑面具男人以十万金币买走。
缇露娅的目光一直追着他,直到他重新隐没进阴影里。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她的直觉告诉她此人绝非等闲之辈。
拍卖会的气氛在夜精灵的天价成交后迅速降温。
后面的几件,都是些冷门到只有特定人才会感兴趣的物件:一套矮人古代的酿酒工具、一张标记着古代魔兽迁徙路线的羊皮地图。
拍卖师介绍得敷衍,台下也无人问津。
直到最后一件。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本封面已经破烂不堪的古书——书脊断裂了一半,书页边缘被虫蛀出密密麻麻的小孔,纸张泛着深褐色的霉斑。
"《妖尾焰霓谭》。"拍卖师低头看了眼名册,语气里满是意兴阑珊,"一本约一千年前的东方通俗小说,出自某处古墓陪葬。文字以古代通用语和妖狐族古文混编。起拍价——五十金币。"
全场死寂。没有一个人举牌。
缇露娅看着那本书,忽然生出一丝念头。
她今天来拍卖会,从头到尾一块牌子都没举过,就这么空着手回去,实在有点说不过去。
反正就五十金币,买本千年前的古董回去,权当个纪念品。
她举起了牌。
"0063号,五十五金币。"
没有人加价。
拍卖师开始倒数。
缇露娅忽然觉得自己亏了——怎么没人跟我抢?
是不是这书连五十金币都不值?
她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落槌声就响了。
五十五金币,成交。
"瞧你那样。"巴隆在旁边笑,"五十五金币买本破书,看把你给悔的。"
“可恶,夭夭,一会你赶紧把书给我念念讲了些啥,要是书中的故事不值五十五金币你就给我等着!”
“诶诶,关我啥事。”夭夭不乐意,“我才不为你这冲动消费买单呢。”
————————
拍卖会散场后,缇露娅在后台领到了那本书。
她翻开第一页,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书的厚度不对劲——近千页,根本不是什么"通俗小说"的体量。
更奇怪的是排版:不是一行通用语下面一行妖狐族古文的那种对照翻译,而是一段通用语写到一半,突然切进妖狐族古文,再切回通用语。
两种文字交叉互嵌,像用两种语言共同写了一个句子。
"夭夭。"她唤了一声,"你来看看。"
夭夭凑过来,接过书,纤长的手指顺着那些生涩难辨的古文字符缓缓划过。
她的眉头越皱越紧,三条狐尾在身后无意识地轻轻摆动。
看了足足五分钟,她才指着一行勉强能辨认出来的字符,艰难地开口:
"这行妖狐族古文字……说的是'九尾归一,淫兮妖兮,吾族本名,非妖乃淫'。"
缇露娅心里咯噔一下。
"下面这行古代通用语,"夭夭继续辨认,声音越来越轻,"接的是一句完全不同的句子——'九条尾巴汇成一条,是淫狐之始,而不是妖狐之始'。这两行……不是在互相翻译。"
"是在互相补充。"缇露娅接话,眼神锐利起来。
她飞快地往后翻。
越翻越心惊。
夭夭只认识一部分妖狐族古文字,可即便只靠那零星几个字,也已经能拼出一个惊人的轮廓——这本书,记载的是妖狐族的建族历史。
而这段历史里,有些段落被人为地涂掉了,字迹边缘残留着灼烧的痕迹;有些页面上,"淫"字被粗暴地替换成了"妖"字,却替换得不彻底,留了那么几处漏网之鱼。
翻到最后几页时,缇露娅的手停住了。
那一页上,只剩几个被刀刮火燎后勉强能辨认的残字。夭夭凑近,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它……来……∯‰¿……看见……"
后面是大片的空白。空白处,有几道干涸的墨迹,像是谁用指甲在纸页上抓挠出的痕迹。
缇露娅猛地想起了在妖狐族祖地最深处时的那个片段——九尾淫狐的残魂说到一半的话。"
远古时代,我妖狐族皆被称为淫狐族,可后面因为一些不可说的原因,我族的血脉被——"然后,声音就被某种凌驾于残魂之上的力量,强制抹消了。
直觉告诉她不应该掺和这种诡异的事,但谁让她是缇露娅,又好奇又喜欢作死的天才炼精术士一枚。
"夭夭。"缇露娅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你得回妖狐族一趟。回妖狐之里,找你们族里真正能读这些字的人——把这个,全部翻译出来。"
夭夭合上书,沉默了很久。
"我明天就动身。"
缇露娅看着她,忽然又摇了摇头:"先不急。你这一走,一时半会儿回不来。魔女工坊这边,还有不少事要料理。等我把这边安排妥当,你再走。"
夭夭点了点头,把书小心翼翼地塞进了自己的随身包袱里。
走出拍卖厅时,缇露娅回头望了一眼那个黑面具男人消失的方向。
心里盘算着两件事:一是那本《妖尾焰霓谭》里被抹掉的真相,二是那个只买稀有血统的神秘买家。
她隐约觉得,这两件事,恐怕都通向同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