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卡斯蒂利亚的冷雨与未燃的篝火

一八〇九年一月的卡斯蒂利亚荒野,冷得像是一柄生了锈的铁剑,正一寸寸地刮着军人们的骨头。

狂风卷着刺骨的冻雨从瓜达拉哈拉的群山间呼啸而过,将那些在泥泞中挣扎蠕动的西班牙士兵们吹得东倒西歪。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那是湿透了的粗呢军服、劣质烟草、伤口溃烂的脓血,以及刚刚战败后残存的、还未在冷雨中散尽的硝烟味。

就在一天前,西班牙中央军团在乌克莱斯被法军维克托元帅的部队彻底击溃。

那位自诩深谙兵法的弗朗西斯科·贝内加斯将军,在法国骑兵如潮水般的冲锋面前,除了下达撤退的命令之外几乎没有做出任何像样的抵抗。

此时的宿营地,不过是荒野中一片地势稍高、不至于被积水淹没的乱石滩。

菲利克斯·德·阿尔瓦上尉裹着一件满是泥点子和破洞的深蓝色军大衣蜷缩在一块避风的岩石后面。

他伸出冻得发紫的手,试图在一堆几乎被雨水浇灭的湿柴上点燃一撮微弱的火苗。

火光忽明忽暗,将他那张年轻、苍白却轮廓分明的脸庞照得有些狰狞。

“该死的卡斯蒂利亚……该死的拿破仑,还有这该死的、像面粉糊一样脆弱的西班牙军队。”

菲利克斯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低声咒骂了一句。

这已经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十三个月了。

在上一世,他只是一个对拉丁美洲历史抱着病态狂热的现代大学毕业生。

他熟悉玻利瓦尔的每一次进军,能随口背出圣马丁越过安第斯山脉的路线,并且对那些在拉美独立战争的英雄们的生卒年如数家珍。

然而命运跟他开了一个最荒诞的玩笑——在一场宿醉后,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了一八〇八年年初的马德里军营里,成了一名出身于安达卢西亚破落贵族家庭的年轻副官。

没有系统,没有通天的神力,只有一腔对历史轨迹的先知,以及这具随时可能被法军滑膛枪弹打成筛子的脆弱肉体。

这一年来,菲利克斯是在真正的死人堆里爬过来的。

在著名的拜伦战役中,为了不被法国人的刺刀穿透胸膛,他被迫带着一队吓破了胆的民兵迎着法军的排枪疯狂冲锋。

那不是出于什么对费尔南多七世国王的忠诚,而是一个溺水之人最本能的挣扎。

可笑的是,那种因为极度恐惧而扭曲的狰狞表情,在将军们眼里却成了“无畏的保皇党英雄气概”。

他活了下来,并且因为那场歪打正着的反冲锋一路晋升到了上尉。

“活下去,然后找个机会,哪怕是去古巴当一个看守仓库的闲差,也必须尽早离开这个随时会崩溃的半岛。”

这就是此时菲利克斯全部的朴素志向。

他绝不是什么拯救帝国的圣人,他只想在这场将整个欧洲卷入绞肉机的战争中给自己保留一具完整的骨架。

“菲利克斯!你在那儿嘀咕什么呢?是在向安达卢西亚的圣母祈祷,还是在想念马德里那些有着黑珍珠般眼睛的姑娘?”

一个带着浓重拉普拉塔口音的爽朗笑声穿过冷雨和狂风,粗暴地打断了菲利克斯的思绪。

菲利克斯抬起头,摇晃的火光中,几个高大的身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泥泞朝着他的避风处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何塞·米格尔·卡雷拉,这个二十三岁的智利青年此时正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西班牙轻骑兵夹克,湿漉漉的黑色卷发贴在额头上。

尽管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的败仗,他的脸上却依然挂着那种安第斯山脉游侠特有的近乎狂妄的玩世不恭。

在卡雷拉身后,是一个身材高大、神情沉稳得像是一尊花岗岩雕像的年轻军官,何塞·德·圣马丁。

这位三十岁的中尉有着一双深邃、忧郁而坚定的眼睛。

他手里拎着一壶刚刚用军饷换来的掺了水劣质烧酒,大衣上的铜纽扣在火光下闪着暗淡的光。

再往后是打扮得一丝不苟、即便在溃军中也努力保持着贵族仪态的卡洛斯·玛利亚·德·阿尔韦亚尔,以及基多塞尔瓦阿莱格里侯爵的公子——卡洛斯·德·蒙图法尔。

这四个人,是菲利克斯在这一年的军旅生涯中结识的最奇特也最亲密的朋友。

他们都是克里奥尔人(生于美洲的西班牙裔),为了在这场抗击法国入侵的战争中捍卫他们名义上的祖国,这些来自新大陆的年轻精英们越过大洋,在西班牙的土地上抛头颅洒热血。

“坐吧,绅士们。如果你们不介意这堆火随时会像贝内加斯将军的防线一样崩溃的话。”菲利克斯往旁边挪了挪,给他们让出了干燥的石块。

“得了吧,别提贝内加斯了。”阿尔韦亚尔啐了一口唾沫,狠狠地坐了下来,从圣马丁手里夺过酒壶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精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那头蠢猪!在乌克莱斯,他甚至把炮兵阵地布置在了泥沼里!法国人的骑兵冲过来的时候我们的炮弹全都打进了泥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要是让拉普拉塔的牛仔们来指挥,哪怕用套索也比他的步兵方阵管用!”

“卡洛斯,慎言。”圣马丁挨着菲利克斯坐下,用温和但无可置疑的语气说道,“贝内加斯将军虽然指挥有失,但他依然是最高洪达任命的指挥官。我们在祖国的土地上应当保持军人的纪律。”

“‘祖国’?”卡雷拉发出一声尖锐的嗤笑,他蹲在火堆旁,用一根枯枝拨弄着垂死的火苗,“何塞,我的兄长,你把这片我们正为之流血的土地叫祖国?但在那些马德里的半岛人眼里,我们又是什么?我们只是印度群岛的克里奥尔猴子。他们用我们的黄金在巴黎和伦敦买香水,却连一个哪怕是税务官的职位都不愿意留给美洲的主人。”

蒙图法尔叹了口气,他的神情有些落寞。作为基多显赫贵族的后裔,他比旁人更清楚这种不公:

“在基多,我的父亲每年要向总督府缴纳成千上万比索的税款。但当半岛的饥荒蔓延时,他们只会下达更多的征粮令,而当我们的庄稼因为病虫害颗粒无收时,利马的副王却甚至不愿意拨出一比索的救济。何塞说得对,我们在这里像西班牙人一样流血,但在他们眼里我们终究是外人。”

细密的雨丝落在不远处的干草堆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五个人挤在这小小的避风处,劣质烧酒在每个人的喉咙里烧出一团团微弱的温度。

年轻的阿尔韦亚尔抹了抹嘴角的酒渍,目光灼灼地看着火光,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狂热:

“看看现在的半岛吧。国王陛下成了拿破仑在瓦朗塞城堡里的金丝雀,约瑟夫·波拿巴那个法国酒鬼坐在马德里的王位上。最高洪达今天在塞维利亚,明天可能就要逃到加的斯去。西班牙自己都快亡了,他们凭什么还觉得自己有权力统治那片比半岛大十倍的土地?”

“如果半岛真的彻底沦陷……”卡雷拉的眼睛里闪烁着野兽般的光芒,他看着圣马丁,又看着蒙图法尔,“我们为什么不把在半岛学到的军事本领带回安第斯山脉去?在圣地亚哥,在布宜诺斯艾利斯,我们自己建立政府。我们克里奥尔人自己管理自己的土地,难道不比当这些半岛蠢猪的奴隶要好得多?”

圣马丁沉默着。

他没有反驳卡雷拉和阿尔韦亚尔,只是那一双深邃的眼睛紧紧地盯着火堆。

作为在西班牙军队里服役了二十年的老兵,他对这个国家的腐朽有着最切肤的体会。

他在杰林战役中负过伤,在抗法战场上屡立战功,但他的军衔却始终停滞不前,只因为他的出生地是拉普拉塔的亚佩尤。

“自由……”蒙图法尔低声呢喃着这个词,仿佛它是一首带有魔力的拉丁文诗歌,“我的父亲在来信中说,基多的学者们正在翻译法国人的《人权宣言》。如果美洲能够实现改变,那将是何等壮丽的景象。”

“哈哈,改变!”卡雷拉大笑着拍了拍菲利克斯的肩膀,差点把这位年轻上尉的大衣拍散,“菲利克斯,我的好兄弟!别总是沉着脸。我知道你是个半岛人,但你和那些傲慢的‘加丘平’(美洲对半岛人的蔑称)不一样。你拿我们当人看。等这场该死的战争结束了,你跟我们一起去美洲吧!”

菲利克斯微微一怔,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勉强的笑:

“去美洲?我去那里能干什么?何塞·米格尔,我可不会骑马去套牛。”

“去当我的姐夫啊!”卡雷拉挤了挤眼睛,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大声说道,“我有个姐姐,叫哈维埃拉。我向上帝发誓,她是整个圣地亚哥最美丽的玫瑰。虽然她的脾气像安第斯山脉的鹰一样烈,但她最崇拜像你这样冲过锋的孤胆英雄。只要你愿意去,我做主把她嫁给你!”

阿尔韦亚尔和蒙图法尔都跟着哄笑起来,沉重的战败阴影似乎在这一刻被这句善意的玩笑驱散了不少。

只有圣马丁微微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抹温和的笑意,将酒壶递还给菲利克斯。

菲利克斯接过酒壶,却没有喝。

他看着围坐在火堆旁、正因为一个玩笑而年轻气盛互相打闹的朋友们。

他的目光在火光的阴影中变得无比复杂,甚至带上了一种近乎悲凉的宿命感。

这些现在还穿着西班牙军装、为了这个旧帝国的存亡而在泥泞中挣扎的年轻军官们,根本不会想到在短短两年之内,大西洋彼岸的那片土地将会爆发何等惊天动地的风暴。

而他们,都将是那场风暴中最耀眼的弄潮儿。

菲利克斯看着卡洛斯·德·蒙图法尔,这个举止优雅、博学多才的基多贵族青年。

一年后他就会奉西班牙摄政王之命作为特使回到美洲,企图调解基多的动荡。

但他最终会被家乡的自由之火唤醒,彻底背叛西班牙,投身于基多乃至新格拉纳达的独立事业。

然而在一八一六年,那位被西班牙派往美洲铁血残酷的莫里略将军,将会用最无情的绞刑架在波哥大终结这位年轻人的生命。

他的头颅将会被砍下挂在枪尖上示众,用来警示那些胆敢反抗帝国的叛逆。

菲利克斯又看向圣马丁和阿尔韦亚尔,此时的他们在西班牙的战场上亲密无间,同生死共患难,就像是同一个子宫里孕育出来的兄弟。

但当他们回到布宜诺斯艾利斯,建立起劳塔罗兄弟会推翻了西班牙的统治后。

权力的毒药、地缘的冲突,以及对阿根廷未来政治制度截然不同的设想,会将这对曾经的挚友彻底推向对立面。

阿尔韦亚尔会成为独裁的总政首脑,而圣马丁则会因为对内斗的厌恶而与之决裂。

两人的关系将在尔虞我诈的拉普拉塔内战中彻底碎成一地残渣。

最后,菲利克斯的目光落在了何塞·米格尔·卡雷拉的脸上。

这个正没心没肺地大笑、许诺要把姐姐嫁给自己的智利青年,是他在这个冷酷的世界里少数几个能说得上真心话的死党。

在原本的历史轨迹里,卡雷拉三兄弟会成为智利早期独立运动的绝对领袖。

哈维埃拉·卡雷拉更是会用自己的双手缝制出智利历史上的第一面国旗。

但是命运给予这个家族的,是拉美独立史上最惨烈最令人窒息的悲剧。

因为与奥希金斯、圣马丁等人的权力斗争,卡雷拉家族在阿根廷流亡期间会被昔日的同盟军无情出卖。

一八一八年,何塞·米格尔的两个弟弟——胡安·何塞和路易斯会在门多萨被公开枪决。

而三年后何塞·米格尔本人也将在同一个地方,被以同样的罪名处死。

至于那位高傲的姐姐哈维埃拉,只能在无尽的流亡与悲痛中看着家族的男丁一个接一个地躺在冰冷的棺材里。

“卡雷拉,你姐姐的脾气真的很烈吗?”菲利克斯捏着酒壶,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那当然!我可没骗你菲利克斯。她发起火来连我的父亲都要退避三舍。”卡雷拉得意地扬了扬眉毛。

菲利克斯沉默了。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作为一个来自现代的灵魂,他清楚地知道每一个人的结局,知道那场所谓的独立战争在给美洲带来自由的同时,会带来何等惨绝人寰的背叛、屠杀与内耗。

但是现在的他,只是一个在卡斯蒂利亚的冷雨里瑟瑟发抖的西班牙上尉。

他连下个月能不能在维克托元帅的法国骑兵刀下活下来都无法保证,又有什么资格,去改变那四个未来美洲解放者、乃至一整片大陆的命运?

“算了,美洲的事情与我这个半岛人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战争结束,我能去古巴或者菲律宾混个闲差,离这些是非之地越远越好。”菲利克斯在心里自嘲地叹了口气。

至少,这样他就不用在未来的某一天,在安第斯山脉的某个山口与这些曾经在同一口铁锅里喝过酒的兄弟们兵戎相见。

这时一阵急促而泥泞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身穿传令兵制服、浑身被泥浆裹满的士兵翻身下马,狼狈地在乱石滩上滑倒又连滚带爬地站起来。

他那双因为寒冷和恐惧而毫无神采的眼睛在篝火旁扫视了一圈,最终落在了菲利克斯军大衣上的上尉肩章上。

“菲利克斯·德·阿尔瓦上尉!”传令兵大声喘息着,声音里带着一种哭腔,“贝内加斯将军命令你立刻前往修道院司令部!将军在等你上尉,立刻!”

菲利克斯的眉头微微皱起。他看了看手中的酒壶,又看了看身边的四位好友。

“司令部?”卡雷拉止住了笑,狐疑地看着传令兵,“这个时候召见一个先锋上尉?难道那个老混蛋终于想起来要派人去安杜哈尔山口堵住法国人的骑兵了?”

“不,我不知道,先生。将军看起来很愤怒,也很着急。”传令兵浑身发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菲利克斯拍了拍衣服上的泥土站起身来,他整理了一下那顶已经有些变形的军帽,按了按腰间的佩剑,转头对圣马丁等人说道:“看来我的白兰地时间到此为止了,绅士们。我去去就回,希望那个老头子不是让我带着三十个拿干草叉的民兵去冲击维克托元帅的军队。”

圣马丁微微点头,神情中多了一丝警惕:“小心些,菲利克斯。现在的司令部比战场还要混乱。”

菲利克斯踩着松软而冰冷的泥浆,跟着传令兵朝着荒野深处走去。

沿途无数受了伤的西班牙士兵像是一堆堆腐烂的木头一样,毫无生气地倒在雨水里。

那些残破的军旗在风中发出绝望的猎猎声,仿佛是在为这个正在慢腾腾死去的帝国唱着挽歌。

菲利克斯心中对这位贝内加斯将军没有半点好感,在原本的历史上,这个中年军人根本没有任何军事天赋,他能当上将军纯粹是因为法国人的入侵打乱了整个王国的官僚体系,让大批平庸之辈得以在混乱中攫取权力。

更让菲利克斯不齿的是,两年后这个家伙将被派往新西班牙(墨西哥)担任副王。

在那里,他那粗暴、贪婪而愚蠢的统治不仅没有安抚克里奥尔人的情绪,反而彻底激化了半岛人与土生白人之间的阶级矛盾,直接催生了墨西哥独立战争的全面爆发。

“一个在欧洲被法国人抽得体无完肤的败军之将,跑到美洲去作威作福,最后砸烂了帝国最璀璨的一颗明珠。”菲利克斯在心中冷笑。

不一会儿,一座废弃的卡斯蒂利亚圣母修道院出现在黑夜的雨幕中。

这里已经成了贝内加斯的临时司令部,修道院那原本庄严的拱门如今被马车和军火箱堵死,石柱上拴着几十匹正烦躁不安地打着响鼻的战马。

菲利克斯穿过满是泥水的大厅,避开那些躺在地上哀嚎的重伤员,在两名全副武装的近卫兵的注视下推开了一间曾是忏悔室的木门。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劣质雪茄烟草味、白兰地的甜香,以及贝内加斯将军身上特有的夹杂着油脂与失败者的酸臭气。

贝内加斯正站在一张铺满了地图的橡木桌前。

他大约五十岁,红润的脸庞上满是因酒精和暴怒而产生的血丝,那件缀满了金色流苏的礼服上还沾着泥点子,在他身边几名参谋军官正低着头,神情紧张地记录着什么。

“噢,阿尔瓦上尉,你终于来了。”贝内加斯抬起头,用他那双因为焦躁而显得有些浮肿的眼睛盯着菲利克斯,声音粗鲁而沙哑。

“将军阁下。上尉菲利克斯·德·阿尔瓦向您报道。”菲利克斯挺直了脊背,行了一个无懈可击的军礼。

贝内加斯挥了挥手,示意其他参谋军官退下。木门在他们身后沉重地合上,狭小的忏悔室内只剩下这位败军之将和年轻的穿越者。

“阿尔瓦,我知道你在拜伦战役里的表现,那很勇敢,国王陛下需要你这样无畏的年轻人。”贝内加斯绕过书桌,走到菲利克斯面前。

他的嘴里喷出白兰地的气味,让菲利克斯微微有些反胃。

“这是属下的本分,阁下。”

“很好,本分。”贝内加斯冷笑了一声,从桌上拿起一封用红色火漆密封、盖着塞维利亚最高洪达双头鹰印章的公文,重重地拍在菲利克斯的胸前,“但这片该死的半岛已经没有多少时间留给年轻人去谈论本分了。中央洪达下达了新的调令,阿尔瓦。你被挑中了。”

菲利克斯的手指触碰到那封冰冷的公文,心中微微一震。

“调令?阁下,是要我去南方重组阿尔加维军团吗?”

“不,阿尔瓦。你的新战场不在这里,而在大西洋的另一端。”贝内加斯转过身,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幅有些褪色的新大陆地图,语气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嫉恨与市侩:

“是新西班牙。就在几个月前那里的克里奥尔人受了那些无神论者的蛊惑,竟然敢要求地方自治!那个像个寡妇一样哭天抹泪的懦弱副王伊图里加雷竟然还企图向那些美洲耗子妥协!幸好我们忠诚的半岛商人和官员在墨西哥城发动了政变,把他关进了地牢。”

贝内加斯说着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但现在那里的局势像是一桶随时会爆炸的火药。那些土生白人精英正在暗中勾结,新西班牙需要忠诚、在半岛战争中证明了自己武力的年轻军官去压制那些蠢蠢欲动的叛逆。中央洪达看中了你安达卢西亚破落贵族的出身——你没有复杂的人际关系,并且你足够勇敢。你将作为特使,代表塞维利亚最高洪达,前往新西班牙协助当地临时政府维持秩序。”

菲利克斯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他的脑海里瞬间像是有无数道惊雷同时炸响。

新西班牙?特使?

历史在这一刻,以一种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式,将他这个原本只想在半岛战争中苟活的历史旁观者狠狠地推向了那片狂暴的大陆。

“将军,我……”

“不用说了上尉。”贝内加斯粗暴地打断了他,递给他一张已经签好字的通行证,“明天天亮,你就跟着邮政马车出发前往塞维利亚。在那里,你会拿到你的任命书和前往加的斯港的船票。新西班牙是一片富庶的土地,那里有数不尽的黄金和白银,比这片充满死尸和烂泥的卡斯蒂利亚要好上一万倍。如果不是国王的调令,我都想亲自去墨西哥城。”

贝内加斯看着菲利克斯,脸上露出一抹带着嫉妒的冷笑:“去吧,阿尔瓦。去为我们的国王守住那片金库。”

当菲利克斯拿着那封沉甸甸的公文和通行证,踩着夜色中的冷雨回到乱石滩时,他的脚步甚至有些虚浮。

篝火还在顽强地燃烧着最后一丝火星。

圣马丁、卡雷拉、阿尔韦亚尔和蒙图法尔正围坐在火旁,看到菲利克斯失魂落魄地走回来,卡雷拉立刻站起身迎了上来。

“怎么了,菲利克斯?那个老混蛋真的让你去安杜哈尔送死?”

菲利克斯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手中的公文和通行证递给了圣马丁。

圣马丁有些疑惑地接过公文,借着微弱的火光看了起来。

随着他的目光一行行扫过那密密麻麻的西班牙官方公文,这位向来沉稳的拉普拉塔中尉眉头也渐渐拧成了一个铁结。

“新西班牙……”圣马丁低声读出了声。

“什么?!”卡雷拉一把夺过公文粗暴地扯开,阿尔韦亚尔和蒙图法尔也急忙凑了过来。

几秒钟的死寂之后,卡雷拉发出一声极其夸张的大笑,那声音在空旷的荒野上回荡,震得石块上的雨水纷纷落下。

“圣母玛利亚啊!菲利克斯!你这个走运的安达卢西亚混蛋!”卡雷拉狠狠地锤了菲利克斯一拳,脸上满是真切的羡慕,“新西班牙!墨西哥城!那可是整个美洲最富庶的地方,那里的天比这里的要蓝一百倍,那里的姑娘出门都戴着纯银的首饰!你不用在这该死的冷雨里跟法国人的刺刀拼命了!”

阿尔韦亚尔也显得异常兴奋,他抢过酒壶又喝了一大口道:“这简直是天大的美差!菲利克斯,去墨西哥,在那里你不仅能活下去,还能发大财。等我们这里的战争打完了,你一定要请我们在墨西哥城最豪华的庄园里喝龙舌兰酒!”

只有蒙图法尔的神情显得有些复杂。

作为基多精英,他深知伊图里加雷事件在美洲引起的震动。

半岛人商人和官员废黜副王的行为已经彻底撕裂了克里奥尔人与西班牙王室之间最后的温情。

“菲利克斯,”蒙图法尔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中带着一丝忧虑,“去那里固然能躲避半岛的战火,但新西班牙现在的局势并不像何塞·米格尔想的那么美好。半岛人强行废黜了伊图里加雷副王,克里奥尔人的愤怒正在地底下像岩浆一样翻滚。你作为洪达的特使去那里协助那些政变的半岛人官员,可能会面临很多意想不到的敌意。”

圣马丁将公文还给菲利克斯,他的眼神依旧深邃,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厚重与祝福:

“蒙图法尔说得对,美洲正在发生改变。但无论如何菲利克斯,这比留在这里当炮灰要好得多。美洲需要有见识和教养的年轻军官。去吧我的兄弟。祝你一路顺风。”

菲利克斯看着眼前的四位好友,他们脸上洋溢着真诚的笑容,为他能够脱离半岛这个随时会送命的泥潭而由衷地感到高兴。

然而看着这四张年轻热烈却对未来一无所知的脸庞,菲利克斯的内心深处,却泛起了一股无法言喻的自嘲。

(好事?朋友们,你们根本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新西班牙确实是一片富庶的黄金之地。

但就在一年后,一八一〇年的九月,那个叫伊达尔戈的疯子神父就会在多洛雷斯敲响那口代表毁灭的钟。

到时候数十万由饥民、原住民和混血儿组成的暴民起义军,将会像热带的蝗虫一样席卷整个墨西哥。

他们会把半岛人全家吊死在树上,会用柴刀砍碎任何穿着西班牙制服的军人。

而他菲利克斯,作为西班牙洪达派去的特使,将会被直接推向这股血腥风暴的最前沿。

避难所?不,那不是避难所,那是另一个更加血腥残酷,且没有任何退路的地狱。

当晚,荒野上的风雨声越来越大,仿佛无数个冤魂在修道院那破损的石缝间发出凄厉的哭嚎。

菲利克斯躺在临时搭建的散发着霉味的干草堆上,身上裹着湿透了的军大衣,双眼死死地盯着黑暗中的虚空。

他失眠了。

身边的士兵们发出一声声粗重而疲惫的鼾声,偶尔还夹杂着一两声梦呓和伤员痛苦的低吟,但菲利克斯的脑海里却像是有无数条历史的长河在疯狂地奔涌碰撞。

“我该怎么办?”

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如此真切地面对命运的拷问。

逃跑吗?

在加的斯港登船前开小差,或者到了墨西哥城后立刻找个借口辞官,然后带着一点积蓄隐姓埋名,去古巴或者美国当一个普通的庄园主?

在原本的世界里,他只是一个随波逐流的普通人,这种苟活的念头曾是他唯一的指路明灯。

但是,当他看着那幅在脑海中清晰无比的历史画卷,看着那片即将陷入长达两百年战乱、贫困、分裂与屈辱的拉丁美洲版图时,一种从未有过的狂热而黑色的野心开始像野草一般在他的灵魂深处疯狂滋长。

“拉丁美洲的独立,真的给那片土地带来了自由和幸福吗?”

菲利克斯在心中质问着自己。

答案是否定的。

作为历史爱好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拉美独立后的惨状。

西蒙·玻利瓦尔在晚年绝望地喊出“美洲是不可统治的,我们在海里耕作”,最终在肺结核和背叛中凄凉死去。

圣马丁流亡英伦,一生再未回到他解放的故土。

而在他们死后,失去统一秩序的美洲彻底沦为了考迪罗们的乐园。

无休止的内战、政变和屠杀,让这片本该成为世界上最富庶伟大的土地彻底沦为了贫困与混乱的代名词。

墨西哥会在美墨战争中失去一半以上的领土,加利福尼亚的黄金、德克萨斯的油田和科罗拉多的富庶,最终都成了美国人口中掠夺的肥肉。

阿根廷会在内战中将大片的荒漠屠戮殆尽;玻利维亚会因为失去出海口而永远沦为一个贫瘠的内陆国;巴拉圭会被邻国联合绞杀,几乎损失了全国百分之九十的成年男性。

而这一切的根源,不过是因为那些克里奥尔地主阶级的贪婪、独立将领们的虚荣,以及那毫无秩序、盲目效仿欧洲的脆弱民主幻想。

“如果美洲的独立只是这样一场让数代人流血、让一整片大陆沦为二流殖民地的骗局……”

菲利克斯缓缓坐起身来,他的双手撑在冰冷的泥地上,眼中闪烁着一丝鹰隼般的锐利光芒。

“那为什么我不能去改变它?既然上天让我带着现代的知识穿越到了这个大动荡的前夜,既然西班牙的中央洪达名正言顺地给了我特使的身份与无上的合法权力……”为什么,我不能去篡夺这一切?整合出一个强大的统一美洲!?”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沉重而急促起来。

而且还有那些未来的女英雄们,高傲狂野的曼努埃拉·萨恩斯;年轻坚定、像一株荆棘般无畏的波利卡帕;骁勇爱护族人的胡安娜·阿苏杜伊;还有卡雷拉口中那位还未见面的脾气暴烈的姐姐哈维埃拉。

她们的信仰是高尚的,但也是盲目的。

她们以为自己在为了美洲的自由而战,却不知道她们的牺牲最终只会成为那些克里奥尔政客和英美资本家餐桌上的甜点。

“与其让她们在原本的历史中走向毁灭、自杀、流亡和凄凉的死亡,不如由我来亲手折断她们的脊梁。我要将她们的信仰、她们的肉体、她们的灵魂全部重塑,让她们彻底沦为我床榻上的玩物,和帮我统治美洲、建立大一统帝国的最冷酷的帮凶。玻利瓦尔做不到的事情,圣马丁无法实现的伟业,由我带着西班牙的资源和美洲的黄金去彻底实现。”

在这卡斯蒂利亚冰冷的雨夜里,一个原本只想苟活的年轻军官的灵魂彻底蜕变了,那些懦弱与迷茫被野心、权欲与征服欲一扫而空。

他要用铁血、智谋与现代的权术,在拉美那片即将沸腾的土地上下一盘长达半个世纪的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大棋。

清晨。

卡斯蒂利亚的灰色晨光穿过浓重的雾气,惨淡地照耀在乱石滩上。

菲利克斯已经整理好了自己简单的行囊:一柄拜伦战役中留下的佩剑,几件换洗的内衣,以及那封改变了他一生命运的公文。

圣马丁、卡雷拉、阿尔韦亚尔和蒙图法尔站在他的马车旁,清晨的冷风吹得每个人的大衣猎猎作响,昨夜的劣质烧酒和温情似乎还在空气中残留,但离别的伤感已经不可避免地弥漫开来。

“菲利克斯上尉,”圣马丁走上前,他那双宽大、长满了老茧的手重重地握住了菲利克斯的手,神情中带着一抹少见的温情,“虽然新大陆局势动荡,但我依然希望在未来的某一天,我们能在拉普拉塔,或者在墨西哥城的某家酒馆里再次共饮。”

“会有的,何塞。我向你保证。”菲利克斯微笑着回答道。

卡雷拉则大咧咧地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哈哈大笑:“记住我的话菲利克斯!去墨西哥城安顿好了,别忘了给圣地亚哥写信!我姐姐哈维埃拉,我可给你留着呢!”

“我记住了,何塞·米格尔。”菲利克斯看着卡雷拉那张真诚而阳光的脸心中微微一颤, “保重我的朋友们,在战场上活下来。”

蒙图法尔和阿尔韦亚尔也纷纷与他拥抱告别。

菲利克斯跨上了前往南方的邮政马车,随着车夫一声清脆的响鞭,马车轮子在卡斯蒂利亚的泥泞中发出沉重的吱呀声中缓缓向前驶去。

他坐在马车里,拉开车窗的皮帘。

在淡淡的晨雾中,圣马丁、卡雷拉等四人的身影正渐渐变得模糊。

他们站在荒野的乱石滩上,挥舞着军帽,像是一组即将被历史洪流无情吞噬的剪影。

菲利克斯缓缓收回了目光,将皮帘重重地放下。

马车外的冷雨渐渐停了,一缕微弱的金色阳光,穿过厚厚的云层,投射在新大陆的方向。

“再见了,我的朋友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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