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去做饭。”黍说。
“……葱花要几遍。”
“一遍。”
祀看了黍一眼。
然后从被子里坐起来。
和之前设计好的动作一样:先用手撑住床垫,把体重转移到手上,然后慢慢抬起身,尽量不让床垫产生回弹。
只是这一次祀坐起来之后没有立刻站起来,只在床沿上坐着,背对着黍,停了一会儿。
裸足踩在地板上,脚底接触到冰凉的地板时脚趾微微蜷了一下。
祀的背在昏暗的霜光里是一道很薄很直的剪影,肩胛骨在皮肤下面撑出两道浅浅的轮廓,脊柱沟从后颈一直延伸到腰。
黍从被子下面伸出一只手,食指尖在祀的尾椎上轻轻点了一下。
祀的尾椎被点到之后整个背部肌肉都缩了一下。那个位置太敏感了。祀转过头,看了黍一眼。
“……干什么。”
“碰一下。”黍说。
祀哼了一声。
然后站起来,走到床尾,弯腰从床尾那排衣物里拿起那双暖灰褐色短袜。
袜子拿起来的时候右脚那只的铃兰是反的,昨晚脱下来之后压在别的衣物下面压了一夜。
祀把袜子翻到正面,拇指和食指捏住浅豆沙色的袜口,把它撑直了。
然后坐在床沿上穿袜子。
左脚先穿,袜口从脚趾套上去,拉过脚背,拉到脚踝。
然后右脚,拉到位置之后用手指把右脚踝外侧那朵象牙白铃兰理顺了:花瓣朝前。
穿完袜子,祀站起来,两只脚踝处一左一右,一朵铃兰一朵月桂,轻轻晃动。
黍在被子下面看着祀穿袜子的全过程。从弯腰捡袜子到站起来两只脚踝处铃兰和月桂轻轻晃动的最后一帧画面。然后闭上了眼睛。
祀走进厨房。
水龙头拧开。
切菜的声音响起来,笃、笃、笃,一下一下的,不像昨天早晨那种很慢的切法,匀速的。
匀速到每一刀之间的间隔都一样长。
像是切葱的人在用刀和砧板的节奏把刚才在床上发生的一切一寸一寸地压回胸腔最深处。
窗上的霜花在天光的照射下正在化。
昨天的霜最厚,今天的化得最慢,冰壳在玻璃上稳如一层白色的瓷面,边角刚开始出现极细的水痕,不像滴落,水分子在冰壳和玻璃的界面上慢慢地、一层一层渗出来。
等它化完,黍已经上船了。
黍没有立刻起来。
她侧过身,把脸埋在祀的枕头上。
枕头还是温的:祀的体温偏低,但枕了一整夜之后枕套上的温度刚好比室内温度高一点点。
枕头上除了祀的气味,还有一点别的味道:是昨晚梳头时黍手指上沾的木梳的木脂味。
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在旧白枕套上留下这个居所最后一份嗅觉证据。
然后黍坐起来。
裸足踩在地板上,地板的温度比昨天早晨更低。
今天就是霜降,霜降的早晨,空气从地面开始凉,地板的凉从脚底往上渗。
黍站起来,走到床尾那七件衣物前。
七件衣物原封不动地排在那里,昨晚洗完澡之后两个人都没有再穿内衣。
黍蹲下去,把深海军蓝色文胸拿起来,手指碰到棉布的时候,布的触感比昨天更柔了,是被清洗晒干之后再穿过一次之后特有的柔度。
然后拿起深海军蓝色中腰短平角裤。
然后拿起昨天穿了一整天的旧细棉布衬衫和深色长裤。
黍穿衣服的时候,目光落在床尾剩下的衣物上,灰豆沙色文胸的杏粉短布结在晨光里有一丁点亮光;灰豆沙色中腰三角裤被叠成一个小方块,短平角裤的棉布从方块的一角露出细细的一条;暖灰褐色短袜在最右边,浅豆沙色的袜口被压了两天,终于有点变形了,右脚那只的铃兰花瓣微微翘起来,不再是端正的形状:穿过的痕迹。
黍把文胸的背扣在背后扣好:这次没有卡住。啪嗒啪嗒啪嗒三声,每一道扣都一声到位。
早饭是三碟葱花、两碗面线、一碟酱菜。
祀没有像平时那样切三遍葱,只切了一遍。
这一遍的葱花比平时更碎、更均匀,是细粒。
切葱的人在克制自己:克制切三遍的冲动,克制把葱花按大小分类的强迫。
只切一遍,切完就撒进锅里。
葱花融在米汤里,绿得均匀,但每一粒的大小都有微妙的差异:有的比米粒大一圈,有的和米粒一样大,有的比米粒还小。
这种不均匀在热汤里漾出一种活生生的绿色,手切葱花才会有的光泽,机器打不出来的。
面线端上来的时候,祀把碗放在黍面前。碗底碰到桌面的时候发出轻轻的一声碰:只是搁下去。然后祀在对面坐下,拿起筷子。
谁也没提“最后一顿”这几个字。两个人吃面的速度比昨天慢:筷子每次夹起来的量比昨天少了一半。手自动放慢了。
“味道怎么样。”祀问。这是祀第一次主动问味道。
“葱花比昨天切得碎。”黍说。
“……切切碎了给你吃。省得你说我切工不好。”
“我没有说过你切工不好。”
“你觉得。”
黍夹了一粒葱花放在舌尖上,咬了一点。
葱汁在齿间化开,切的越是碎,葱汁被破坏的越多,辛味就越是温柔。
这一粒葱花的辛味已经温柔到几乎没有了,只剩下一点微乎其微的葱本味,和米汤的甜混在一起。
“甜了。”黍说。
“……葱是辣的。”
“今天的不辣。甜的。”
祀低头喝汤。把碗端起来,碗沿挡住半张脸。耳尖从发间露出来:粉的。“被发现了但不想承认”的粉。
吃完面,黍站起来收碗。
手刚碰到碗沿,看了祀一眼。
祀也站起来,走到黍身边。
两个人同时端着碗进了厨房。
黍洗的碗,祀擦的碗。
和昨天各自洗、各自擦不一样。
四只手在水槽和沥水架之间交接,碗从黍的手里递到祀的手里,每一次交接,碗沿都碰一下指尖。
碰了六次。
两只碗、两双筷子、两只碟子、一把勺子。
六次碰触,每一次都很轻。
最后一只碗擦完,祀把碗放在沥水架上。四只碗排成一条直线,和昨天黍摆的完全对齐。
黍从墙角拎出木箱,放在床沿。
箱子打开,里面叠着来时带的换洗衣物:亮黄色贴身礼装、紫粉色宽袖外衣、白色轻纱与褶边、深灰轻纱裙裤。
在祀的居所住了两夜,穿的全是祀的衣服:第一天自己那身洗了晾了,第二天换上了祀的旧细棉布衬衫。
黍把祀的旧衣服叠好放在床尾的枕头旁边,将自己洗干净的春日宴重新穿上。
亮黄色贴身礼装先穿。
这件礼装黍自己缝的,走的双线,针脚细密到肉眼几乎看不出来。
领口内侧有一小块暗纹刺绣:禾苗的形状。
当初缝制时针线走错了一道,黍没拆,就着走错的线改绣了一棵禾苗。
珠串从衣架上取下来,重新挂回颈间,黄色挂坠在锁骨下方轻轻晃了一下。
然后是紫粉色宽袖外衣,袖口很宽,罩上去之后双手几乎被埋在衣料里。
白色轻纱与褶边重新缠绕在肩臂外侧,黍对着镜子理了两下才理顺。
腰间的束带与挂饰系好,黍的腰比祀粗了不止一围,束带绕三圈,在髋骨外侧打结,结头朝下。
最后是深灰轻纱裙裤,层层薄纱叠在腿上,内层蕾丝衬裙的花形边缘从裤脚翻出来,垂在脚踝附近。
那双白色礼鞋放在床沿,黍还没穿。
黍在祀的居所里穿鞋的次数屈指可数,去晒谷场的时候穿过半天,那天穿的是自己的深棕短靴。
其余时候都是裸足。
黍换完衣服,拿起那只旧布袋。
布袋里是那十七粒最好的谷种,昨天脱壳前留出来的两粒,加上筛米时又挑出来的十五粒,一共十七粒。
十七粒谷种用一小块深蓝粗布包着,布角折了三折。
黍从桌上拿起那张祀昨天写的土性分析表,上面是塔卫二谷子地的完整数据:酸碱度、沙土比、氮磷钾含量、浇水量、日照时长。
表末还有一行铅笔手写的小字:是黍加的:明年开春前掺草木灰与熟石灰二比一翻土三十公分晾一季。
黍把分析表对折,把十七粒谷种压在里面。
对折的纸张在掌心轻轻压平,然后放进木箱最底层,压在全部衣物的最下面,稳稳的。
祀在旁边看着黍做这一切。没有帮手。在旁边等着,等黍收完谷种,等黍合上木箱,才开口。
“还有一样。”
祀从衣架上取下那件披风,黍前天傍晚来的时候披在身上的那件。
粗纺布料,暗灰颜色,边角脱了一点线,穿了很多年的旧衣。
祀把披风展开,双手拎着领口,从后面披在黍的肩膀上。
黍站在床前,祀站在黍身后。
黍感觉到披风的重量落在肩上。
那份重量来自祀的双手在领口停住的动作。
祀没有把披风一搭就走:是披上去之后,双手在黍的锁骨前把披风的系带穿好,然后拇指在系带的结头上压了一下。
压得很轻。
只在这个动作上多停留一拍。
“外面冷。霜降正日子,风硬。”祀说,“……你自己的衣服。顺手收拾的。”
黍低头看着系好的披风结。
祀系的结是三折结。
捆实验仪器线缆的结。
打出来平整、结实、不会松。
黍伸手摸了一下那个结,指尖摸到系带的粗纺纹路。
“祀。”
“嗯。”
“你的披风呢。”
“我不冷。”
“你体温低。”黍转过来,面对祀,“你在塔卫二从来不披披风——出门就几步路。但今天你要走到码头。”
“说了不冷。”
黍看着祀。
祀穿好了全套外出装备,银灰色连衣短裙、黑色挂颈肩架、分离式长袖,脚上是一双崭新的奶油白松口中筒袜,袜口松松地贴着皮肤,下方那道极细的浅杏粉线端端正正;右脚踝外侧的三朵小铃兰排得比之前更齐:祀第三次理了才满意。
鞋是一双低跟黑皮鞋,出门见人的鞋。
黍从祀的衣架上拿下另一件外套:是祀自己平时做户外观测时穿的挡风衣,连帽的短衣,防风的科技面料,里层有一层极薄的加绒。
黍把挡风衣拎在手里,看着祀。
祀沉默了一拍。然后伸手接过去。
“……穿就穿。”祀把挡风衣套在身上,拉链从下往上拉到锁骨。
帽子没戴,露出薄荷绿的辫子,昨晚黍编的那根松辫子还没拆,发绳上的银色小金属珠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
黍拿起窗台上那盆不知名的小苗,绿苗的土面还是湿的,是祀早晨才浇过的。黍把小苗放在木箱最上层,用披风的角盖住盆土,只露出叶尖。
然后是走之前最后一件小事。
黍穿上那双白色礼鞋。
弯腰的时候,裸足最后一次接触到这间居所的地板,脚底贴着地板,从脚后跟到脚趾依次离开地面,把脚套进白色鞋口里。
鞋口那一圈轻纱裹住脚踝,与裙裤垂下的蕾丝花边重新衔接在一起,像两片云在脚背上合拢。
左脚先穿,右脚再穿。
穿好鞋站起来,黍的脚在地上踩了一下,软底在合成地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黍在这间居所发出的最后一个声音。
穿上鞋的黍不再是那个裸足踩在石板地上翻谷子的农人,开始变成返程的旅人。
黍回头看了这间居所一眼。
居所不大,两天能走到的地方全走遍了。
厨房的半墙、窗边的方桌、靠墙的架子、架子上的农书和歪陶土花瓶、那张放在桌上的抄本和稻叶。
榻上的两只枕头,旧白的和新的。
被子叠好了:是黍叠的,折角压得没有祀那么棱角分明,但有一样的温暖意图。
床尾还排着那七件衣物,灰豆沙色文胸、深海军蓝色文胸、灰豆沙色中腰三角裤、深海军蓝色中腰短平角裤、深海军蓝色内裤、暖灰褐色短袜,还有一双祀刚脱下来换掉的奶油白松口中筒袜。
七件变成了八件。
浴室的方向,浴缸里的水早已放干了,浴室垫子还是半湿的,昨晚两个人踩过的脚印交叠在上面。
石板地上摊着的谷子,昨天翻了三遍,穗头朝南,在日光里安静地晒着。
黍的目光在每一件东西上都停了一拍。然后收回。
“走吧。”黍说。
从居所到码头这段路,祀不知道走了多少次,每一次都是一个人。
出门,拐过两栋金属结构的长廊,经过观测站的侧门,沿着外墙走到港口。
八个字就能描述完的路线。
今天这条路变成了三刻钟。
步子迈得比平时小了一半,黍的白色礼鞋走在这条路上走不快。
山路铺着粗石板,石板之间的接缝高低不平,软底在碎石上偶尔打滑,每一步都要看好脚下。
祀的皮鞋在石板上踩出清脆的节奏,黍的礼鞋踩上去是闷的,一轻一重,像两种不一样的心跳挨在一起走。
谁也没说话。
风从北面吹过来,塔卫二的北风硬,霜降正日子的风尤其硬。
黍的披风被吹得往后扬起来,布角在身后啪啪地响。
祀的挡风衣帽子被吹起来,落在脑后,祀没有伸手去拉。
黍伸手,把祀的帽子拉正。
手指在祀的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头发乱了。”
“……是你昨晚编的辫子。先看看你编得好不好再说话。”
“昨晚梳头的时候你说什么来着——”黍顿了顿,“没事。忘了就好。”
祀没有回答。
没法回答。
昨晚梳头的时候祀什么也没说。
梳完头之后祀说了一句话:“我更喜欢湿的颜色。”是关于黍的头发的:是祀说过的最接近情话的一句话。
黍知道祀记得。
祀知道黍知道祀记得。
走到一处能望见港口的地方,黍停下来,把木箱放在地上。从这里能看到码头的指示灯,灯还亮着,在晨光里一明一灭,还没到辰正。
“到这里就好。”黍说。
“码头还没到。”
“再走下去就到港口围栏了。你小时候送年出远门送到围栏边上,回来脸上挂了半天。”黍的声音很轻,“今天不用送到围栏。”
祀站住了。
黍没有说“别送”,只是说了“不用送到围栏”。
两个说法都是同一个意思:送到哪个位置,我记得。
我也记得你送到围栏之后回来是什么样子。
所以今天不必送到那个位置。
祀把手伸进挡风衣口袋里,拿出那张土性分析表。复印件。祀把复印件对折了两次,放在黍的掌心。
“我留了一张。原件在你。谷子种出来的时候比对数据——看到底是土的问题、种的问题、还是人的问题。明年开春把数据发给我。”祀的声音从头到尾没有颤抖,最后的几个字却比别的字慢了一丁点。
保持平稳必须把速度压下来的那种慢。
然后祀抬起手,把另一只手里拎着的东西塞进黍的木箱盖缝:一小布袋。
塔卫二的灰色标准布袋,绳口系得紧紧的。
黍打开看了一眼:今天新脱的米。
一小把,刚好够煮一碗饭的量。
糙米,黄褐色,米糠层还完整地附着在米粒上。
祀自己种的、自己收的、自己脱壳的米。
那一把米在塔卫二的灰色布袋里沉甸甸地坠着。
黍把布袋系回去,放进木箱。
然后黍把披风解下来。
披风从肩上滑落,落在黍手里,粗纺的布料被风吹了两天,边角那处脱线又抽长了一点。
黍把披风叠好,双手捧着,递到祀面前。
“这件披风是你的。前天晚上你拿来给我盖的——现在还给主人。”黍说。
顿了一下,然后加上了一句,轻到几乎只有口型:“明年开春你来大荒城的时候,我会给你准备一件新的。这件太旧了——边角脱线脱了好几年了,你就一直不补。明年给你件新的,用大荒城的棉。”
祀低头看着叠好的披风。没有伸手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