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周过去,放风的时候我已经能认出大半张脸。
姓梁的华升集团前董事长习惯在院子里最靠西那棵树下站着,背着手慢慢踱步,像以前在自家花园里散步一样。
花都国资委那位戴眼镜的前副主任姓刘,话不多,但放风结束后排队回监房的时候偶尔会走在我旁边,点点头就算打过招呼。
这天下午自由活动时间,我坐在窗台下,梁董慢慢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了下来。
他五十多岁,头发已经花白,但腰板还算直。
他坐下的时候动作有些慢,膝盖像是不太灵便。
“小李。”他叫我,声音不高,“你进来之前,外面局势怎么样?”
我没答他,反问了一句:“您问哪方面?”
他笑了笑,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眼神像是在回忆什么:“八大家,还有你们四家。我这个级别,以前还能知道点动静,现在嘛……墙上这个洞,只能看到头顶那片天。”
我靠在墙上,想了想,也抬头看着窗外的天:“叶家暂时败退。叶云天在叶家没机会了,叶家下一代家主大概率在他两个哥哥中产生,叶家最近商业上损失不小。”
八大世家那边……明家跟我家还有联系,其他几家暂时没什么大动作。
我家,我大伯没事,虽然受我的影响,但是我大伯稳扎稳打一路上来,未来不会有问题,龙兴集团股份跌了百亿,最近我的事风波逐渐平稳,股价稳步上升,白沈两家安好。
梁董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王山西退得急,你大伯上位,这事当时传得很快。他年轻,上去之后,手腕如何?”
“稳得住。”我说。
梁董“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过了会儿刘副主任也走过来,手里捏着一根卷好的烟,是草纸卷的,里面是干茶叶末子。
他递了一根给我,我接过来。
他从兜里掏出打火机,又看了看我。
“没火。你那个前辈以前教过我,用火柴,后来火柴也不让用了。”
我说不用点,只是捏在手里。
刘副主任把烟含在嘴里,靠墙坐下,瞥了一眼梁董:“梁老今天怎么来这边聊了?”
“年轻人,知道得多。”梁董说。
刘副主任笑了一声,吐了一口空气,像是真的在抽烟:“李少进来之前,听说白家和沈家联合你李家把叶氏集团砍了一刀。这事当真?”
“白秋风和沈无涯都出了手。”我说。
刘副主任点了点头,把手里的烟卷从嘴里拿下来,折了,放进兜里,声音低下来:“白家这一代那个叫白秋风的年轻人,听说手腕不错,外面传他已经开始接手一些白家的核心事务了。你跟他熟?”
“还行。”
刘副主任转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院子里有人在喊他,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有空再聊,老几位,你们聊着,我去那边看看。”
他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李少,你爷爷的消息,外面也没断过,这地方关不住什么真正的人。”
我没接话,他转过身走远了。
梁董一直没再说话,直到自由活动结束的哨声吹响,他才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年轻人,好好活着,你家不会对你不管的,李老余威犹在。”
夜里我躺在床上,脑子里过着这些对话。
这些人虽然关在这里,但对外面的事并没有完全断了关注。
白秋风接手白家核心事务的传闻,刘副主任竟然比我先知道,说明外面的人也有意识地在往这里面递消息。
睡意朦胧之间,外面的铁门敲了一下,从走廊那头传来的脚步声停在门口,是那个值班狱警,脚步声停住后又朝别处走了。
我翻了个身,靠在墙上。
隔壁的咳嗽声又响起来,有人在梦里说话,听不真切。
第二天早上吃饭的时候,管事的狱警走到监房门口,拿着一本册子,念了几个名字,我的名字也在其中。
“李一鸣,明天上午九点,医务室。新入监犯人例行体检。”他念完合上册子,脚步声又沿着走廊往远处去了。
我放下手里的塑料勺,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天还没完全亮透,灰蓝色的光透过铁栏照进来,在地面上落了一条长长的影子。
梁董在对面那个桌角安静地吃着饭,没有抬头看我。
刘副主任坐在另一边,把碗里的米饭拨到汤里,慢慢地搅着。
我低头重新拿起勺子,把这顿饭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