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7点30分,纺织厂家属楼地面积了一层厚厚的雨水。
昨夜狂风暴雨,直到天快亮了雨声才渐停。
程文曼走出门,看到雨水的高度,转身回屋换上雨靴,下楼刚撑开雨伞,发现邻居已经扫出了一条过人的小道。
看到程文曼,邻居们热情地打招呼:“程主任,今天起这么早啊?”
“你们家苍野下乡修拖拉机,这都快过去半个月了,还没回来呢?”
程文曼抬脚跨过地上的水洼,顺手扶正靠在墙边的铲子,笑盈盈地回:“下雨天,出门晚了得迟到。乡下事情多,苍野抽不开身。”
话是这么说,望着黑云滚滚的天空,想来今日又要下场大雨,昨晚厂里的天气预报说这几日雷雨多,程文曼记得小儿子下乡的地方前几年好像被淹过一回,心中不免担忧。
念着儿子,简单和邻居们打过招呼,她便匆匆赶去纺织厂。
乡下没有广播听,她得给臭小子打个电话。
程文曼前脚一走,后脚邻居们就聊起来了:“程主任这两个月怎么不打扮了?穿得比我们还素。”
其实也不算素,衣服上的图案就比别人多,只是程文曼向来爱打扮,一大把年纪了还爱穿布拉吉,突然长裤配衬衫连穿两个月,倒是让人看不明白了。
这是换品味了,还是家里经济状况出了问题?
邻居们好奇,纺织厂的同事倒是了解内情,见到程文曼的妆扮习以为常,门卫室的人看到她来了,热络道:“程主任,又来打电话啦?巧了,两分钟前你小儿子刚来过电话,现在拨回去,应该能碰到人。”
程文曼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大儿子死在了战争中,后面抚养了一个儿子,现在是家里的老大,在部队当兵。
二女儿在省城报社工作,一年到头回不了几趟家,程文曼心里记挂两个孩子,隔三差五打电话,许多消息就是她透露出来的,比如最近上面的局势变化和一些风声。
听到周苍野主动来电话,程文曼直觉出事了,赶紧回拨回去。
大概等了半分钟,电话里传来熟悉的声音:“程主任来了吗?”
“苍野,你那边下雨了吗?”程文曼握着电话线,焦灼地询问,“这几天雷电天气,乡下容易出事,你注意些。”
周苍野道:“妈,我在的大队没下雨。”
没下雨?那木头儿子怎么突然来电话了,以前出差一年半载都不记得有她这个妈的。
“那是出什么事了?”
周苍野默了默:“妈,我下乡看中了一个姑娘,想跟她结婚。”
程文曼瞪大眼睛,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砸得晕头转向,她恍惚了好一会,直到电话另一端周苍野喊的一句“妈,你能听到吗?”拉回了她的神思。
“啊?农村姑娘?”程文曼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家里木头突然开花,怎么想都不正常,不过小儿子没回家前就来电话通知她们,想必不是想结婚那么简单。
“那姑娘家里条件如何?有几个兄弟姐妹?”
“父母关系和睦吗?”
“你们怎么认识的,咋突然就确定要结婚了?”
……
一连串的问题抛下来,周苍野头疼地扶了扶额,打断道:“广林伯介绍的,长得很漂亮。”
程文曼一梗,突然就没那么意外了:“你这臭小子,从小就喜欢漂亮的东西,连媳妇也要找个长得顶顶好看的。”
“有空把那姑娘带回家,让我跟你爸看看。”
想象中的反对画面并没有出现,听程文曼的意思还松口了,事情过于顺利,周苍野不免觉得奇怪。
“妈,你不介意她是个农村姑娘?”
程文曼沉默几息,她自然是介意的,之前看好的几个姑娘条件一个赛一个好,可惜小儿子不喜欢。
而且最近县里的局势不太好,二女儿已经找了个家境敏感的,小儿子要是再从城里挑媳妇,他们家迟早会被人盯上。
而且据她了解,好多人都开始从乡下贫农里找媳妇了。
虽然她想让儿子找个门当户对的,但娶的媳妇如果有利于他们家的安稳,那有些要求就得跟着降低了。
想到这,程文曼道:“有些话不方便在电话里说,你这回下乡怎么这么久?处理完事情赶紧带着那姑娘回来,让我们掌掌眼。”
周苍野松了口气:“我尽量。”
出嫁的时间定下来,宋玉珍再次被拘在家里。
下地干活的人变成了胡彩妹,胡彩妹忿忿不甘,但转念想到家里即将拿到300块彩礼,她的婚事也能有着落,说不定还能带走一笔不错的嫁妆,便只剩下高兴了。
出门前,趾高气昂地吩咐:“记得按时做好午饭,我中午可是要回来吃饭的。”
宋玉珍不理她,别说她即将嫁人,就是不嫁,也不会下厨伺候他们。
看到胡彩妹走远,她坐在窗前,心不在焉地拨弄头发。
距离嫁人只剩下一天时间,不知道周苍野说话是否算数,又能否找到办法解决她眼下的难题。
宋玉珍的心情很复杂,她不想坐以待毙,可又希望周苍野能遵守承诺,娶了自己。
城里门槛很高,村里没几个姑娘能挤进去,就她了解的,除了田婉秋,就没别的姑娘高嫁过。
她希望自己能成为第二个人。
昨晚分别的时候,周苍野看自己的眼神那么温柔,应该不会反悔吧?
正想着,对面主卧突然传来“啪嗒”一声巨响,随后就是胡友义的暴怒声:“素芬,人呢?”
宋玉珍回过神,迅速起身把房间门锁上,翻出几套衣服塞进布袋里,藏到床底下。
若是周苍野今天不来找她,明天早上她就想办法再跑一次。
介绍信上写的探亲时间还剩半个月,足够让她跑出县城了。
想了想,又把所有的钱拿出来数了两遍,总共十二块三毛钱。
宋玉珍有些泄气,这点钱太少了,握着那些皱巴巴的毛票,她抬头望向对面的主卧,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会,瞬间有了主意。
家里收了100块的彩礼定金,现在正宽裕着,她可以悄悄拿走二三十块当路费。
胡友义的钱藏得很紧,宋玉珍正琢磨着怎么找到他藏钱的地方,院门外一道声音响起:“友义,在家吗?”
是周广林来了。
宋玉珍暗道不好,赶紧把钱收起来,不悦地拧起眉头。
“广林叔,您来了。”孙素芬迎出去,见周苍野也在,诧异了一瞬,又笑着招呼,“周同志也来了。友义在家,广林叔您快进来。”
周广林捂嘴咳了几声,跟着她走进院子,刚好胡友义听到动静抓着拐杖从房间出来,两人对视一眼,周广林开门见山道:“我过来谈谈玉珍的婚事。”
周广林属于老来娶妻,又是续弦,周家没亲戚,不办酒席,特意过来一趟,就是要谈剩下的彩礼钱了。
胡友义赶紧给他拿凳子:“广林叔,您先坐。”
然后给孙素芬使了个颜色。
孙素芬给他们冲了两杯糖水,周广林咳得厉害,摆摆手:“我就不喝了,今天过来是想跟你们说,玉珍晚一个月再嫁进周家。”
胡友义面色大变:“昨天不是说好明早就把人送过去吗?是不是玉珍那丫头……”
“和玉珍无关。”周广林打断他,“是苍野和家里人还没商量好。”
胡友义不解地看向周苍野,就连孙素芬都停下手,满脸疑惑。
广林叔在大队无亲无故,这几年只有周苍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远亲侄子,怎么娶个媳妇还要听侄子的意见?
周苍野站在门边,高大的身型投下一大片影子,将三人都笼在阴影中。
他客气地笑了笑:“孙婶,胡叔。”
听到男人的话,宋玉珍紧皱的眉头瞬间舒展,心里咚咚咚跳个不停,悄声走到门边,贴着耳朵偷听。
片刻后就听到男人说:“早上我刚给家里人打电话,家里的意思是,让我先带玉珍回家见一面。”
孙素芬听得云里雾里的:“你家里人管广林叔的婚事?”
周苍野:“是我跟玉珍的婚事。”
孙素芬侧头,在胡友义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震惊和不解。
看着他们的反应,周广林心里颇不是滋味,好好的一个大闺女,就这么从他手里让出去了,想想就可惜。
只是再可惜,都没有周家的香火重要。
“之前苍野没下乡,我就瞒了你们。其实玉珍不是我给自己找的媳妇,而是为苍野定下的,那会儿他们还没相看,不知道能不能成,对外才寻了这个借口。前几天苍野在打谷场见了玉珍一面,觉得合适,我就做主给他定下了婚事。”
周苍野接话:“等我和家里人确定了日期,就过来提亲。”
此话一出,孙素芬和胡友义愈发震惊。
孙素芬最先反应过来,打量了周苍野好几眼,一个怪异的念头从脑海里迅速闪过:那死丫头,昨晚勾搭的人是周同志!
孙素芬心里顿时五味杂陈,又觉得在意料之中。
要是死丫头愿意降低眼光,也不至于被他们安排嫁给广林叔。
孙素芬深深看了周苍野一眼,又看向面色沉沉的胡友义,随后再次打量起周苍野,发现他目光有意无意地看向宋玉珍房间的方向,心下了然。
恼怒的同时,她又不得不承认,宋玉珍挑人的眼光比自己好,起码这是个愿意负责的。
关键还说服了周广林,帮忙找借口遮掩。
孙素芬神色难明,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在房间里偷听的宋玉珍,同样惊讶不已。
得知周苍野是过来提亲的,她的心口突突狂跳,脸颊更是烧得滚烫。
她怕自己听错了,竖起耳朵再听,就听见男人低沉的嗓音再次响起:“彩礼钱和之前说的一样,还是300块。”
听到这话,悬在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宋玉珍捂着狂跳的胸口,鼻子又酸又涩。
周苍野没有提起裤子不认人。
她赌对了。
这时,周广林问:“玉珍丫头在家吗?”
闻言,宋玉珍心里猛地一跳,连忙抽掉门栓,快速跑回床上坐着,刻意微微扬起下巴,露出一贯高傲骄矜的神色,但嘴角却是不受控制地扬起。
孙素芬回答的声音带着笑:“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