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立医院神经科的诊室里,对面坐着的女医生五十出头,金丝边眼镜,白大褂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和一根体温计。
她低头翻着病历,翻了几页,眉心那道竖痕越来越深。
这次正好在省里带队比赛,孟星禾想着来省立医院看看自己的“老毛病”。
“孟老师,我直说了。”女医生摘下眼镜放在桌上,两手交叠压在病历本上,“你上个月开的止痛药用量比之前翻了一倍还多,而且续方的频率越来越高。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药物依赖了——按你现在的情况,我建议你住院做强制性戒断。”
孟星禾坐在椅子上,两手插在运动外套的口袋里,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听明白了。
女医生看了她一眼,把病历本往前翻了两页。
“你上次做的血检结果也出来了,肝功能有几项指标偏高。我给你开个单子,今天下午先去做个全面检查,然后我们再商量住院的事。”她抽出钢笔,在处方笺上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过去。
孟星禾接过那张单子,看了眼上面的字——血常规、肝功能、肾功能、心电图、脑电图,密密麻麻列了七八项。
她把单子对折,塞进外套口袋里,站起来说了声谢谢。
走出诊室的时候,女医生在身后补了一句:“下午的检查别忘了,三点之前去二楼检验科报到。”
她没回头,只是抬手示意了一下表示知道了。
她在自动贩卖机前停下来,投了两枚硬币,取出一罐冰可乐贴在额头上。
凉意从眉心渗进去,暂时压住了太阳穴里那股突突跳着的钝痛。
她把那张检查单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看。
然后她把它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她不需要检查。
检查什么?
检查她的肝功能为什么偏高?
她自己知道原因。
不是医生以为的止痛药依赖,是毒品。
她在医院里对所有人撒了谎,说自己吃的是布洛芬和曲马多,说自己是运动损伤导致的长期用药。
精神科的医生相信了,因为每个运动员都有止痛药的问题,这是职业病的标准剧本。
但孟星禾知道那不是剧本,那只是前半段。后半段是另一个故事。
她坐在医院对面公交站台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长椅旁边的垃圾桶上搁着一个被人丢弃的矿泉水瓶子,里面还剩着半瓶水。
孟星禾盯着那半瓶水看了很久。
阳光穿过水瓶的塑料壳,在水面上投下一小圈晃动的光影,像那年夏天她第一次走进那个酒吧时,吧台上那杯酒里晃动的光斑。
那时候膝伤已经拖了大半年。
每天训练结束之后她都要在队医室里敷冰袋,冰袋敷上去的时候整条腿从膝盖往下全麻了,麻得她咬紧牙关才能不叫出声。
肩膀的旧伤也跟着作祟,每到阴天就酸胀得像有人拿钝刀在里面慢慢锯。
校医开的布洛芬从一颗变成两颗,从两颗变成四颗,吃到后来胃开始疼,但膝盖还是疼。
那种疼不是尖锐的刺痛,是一种钝钝的、从骨头深处往外胀的闷疼,像有什么东西在膝关节里慢慢膨胀,胀得她整晚整晚睡不着。
从此,酒精成立她的止疼药和安眠药,只有宿醉似乎能让她短暂的忘却身体的疼痛。
那天晚上她在吧台点了一杯长岛冰茶,喝到第三口的时候旁边坐过来一个男的。
衬衫领口敞着,袖子卷到小臂,面相不凶,说话也客气。
他笑着对她说,一个人喝闷酒解决不了问题,试试这个,能让你放松。
他递过来一杯透明液体,看起来像白开水,闻起来也没什么味道,只有一股很淡的苦杏仁味。
她犹豫了几秒钟,然后接过来喝了。
她当然知道自己不该喝陌生人递来的酒。
可她已经整整两天没睡着觉了,膝盖和肩膀的疼痛像两把锉刀同时在她身上来回拉,把她的理智磨成了一张薄得透光的纸。
那杯酒就是戳破那张纸的最后一根手指。
她端起它一饮而尽,像小时候喝中药那样仰头灌下去,把喉头的烧灼感和眼眶里滚动的泪意一并咽进肚子里。
那杯酒下肚之后的感觉,她到现在都记得。
先是胃里一阵暖,然后那股暖意从胃扩散到四肢,像一股温水慢慢注满了所有关节,把她那些紧绷的、疼痛的、痉挛的肌肉一层一层地泡软。
膝盖不疼了——是真的、彻底地、前所未有地不疼了。
她靠在吧台上,手指慢慢松开杯子,眼泪和笑一起涌上来。
她那时候觉得,这就是她一直要找的东西。
后来她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后来她才知道那个笑容温和的男人是专门在酒吧里物色猎物的马仔。但那已经是后来的事了。后来的事太多了。
第三次去那个酒吧的时候,她已经知道自己要找谁、买什么、多少钱。
那个马仔给了她一个电话号码,说以后不用来酒吧了,直接打这个电话,送货上门。
她把号码存进手机,备注写的是“外卖”。
到现在那个号码还在她的通讯录里,备注没改。
她每次看到那两个字都想笑——笑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最蠢的不是染上了。最蠢的是她以为自己能戒掉。
她试过。
第一次尝试戒断是在翠苑小区的出租屋里。
她把所有存货倒进马桶冲掉,把那个马仔的电话号码删了,把自己反锁在卧室里,床头上放了三瓶矿泉水和一盒饼干。
她告诉自己,忍三天就好了,三天之后身体就干净了。
事实是,第一天晚上她就把饼干全吐了,第二天晚上她开始抽搐,第三天凌晨她用头撞墙。
第四天她用纸巾擦鼻血,发现自己满嘴都是咬出来的血口子。
第五天她彻底崩溃,在凌晨三点穿着睡衣拖鞋冲出家门打车去城西,在酒吧门口蹲到天亮等那个马仔。
那个马仔看到她的时候一点都不意外,笑着说:“我就知道你会回来。你们都一个样。”
她用脏话把他从头到脚骂了一遍,然后把那包白粉塞进内衣里,回去的路上哭了一路。
回到出租屋她坐在马桶上,手指哆嗦着打开那包白粉。
吸进去的时候她闭上了眼睛。
膝盖不疼了。
手也不抖了。
眼泪却停不下来。
从那以后她知道自己戒不掉了,他想过去找爸爸。
从小到大,不管遇到什么麻烦,她第一个想到的人永远是爸爸。
考试没考好,爸爸说没关系,爸教你。
在学校跟人打架了,爸爸说谁欺负你了,爸去找他家长。
膝盖伤了医生说可能打不了球了,爸爸说那就治,治不好爸养你。
他是她所有的底气,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安全感。
从小到大,孟正邦就是她头顶上的那片天。
她还在襁褓里的时候妈妈就牺牲了——被毒贩开枪打死的。
孟正邦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又当爹又当妈。
他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坚韧的人。
也是她这辈子最不想辜负的人。
孟正邦在警队干了三十年多年,从普通民警干到局长,抓过的毒贩数不清。
每次单位有禁毒宣传活动他都抢着去,去学校、去社区、去工厂,拿着大喇叭对着底下的人群喊——毒品害人,吸毒的和贩毒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喊得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
她见过他抓吸毒人员的场面。
有一年暑假她去分局找他,正好撞见他在审讯室里对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拍桌子。
那姑娘毒瘾发作瘫在椅子上哭,说自己被人骗了,求他放她一马。
孟正邦把桌子拍得震天响,说你还有脸哭?
你知不知道多少人为了抓你手里这包东西连命都搭进去了?
那姑娘被带下去的时候一直在发抖,孟正邦坐在审讯室里,低着头,两只手握成拳头抵在桌面上,很久没有说话。
孟星禾站在门口,手里拎着给他带的午饭,没敢进去。
孟正邦这辈子最痛恨的就吸毒的瘾君子和贩毒的毒贩。
她不敢想象爸爸知道这件事的样子,这件事会把他击碎。
他可以接受女儿输了比赛,可以接受女儿受伤退役,甚至可以接受女儿一辈子碌碌无为。
但他绝对接受不了女儿吸毒。
不会接受的,他最爱的妻子死在了毒贩枪下,他用了大半辈子和毒品较量。
如果他发现自己的女儿成了他最痛恨的那种人,他会怎么样?
他不会打她,不会骂她,甚至不会对她拍桌子。
他会沉默。
那种沉默她见过——每年妈妈忌日那天,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吃不喝不说话,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那种沉默比任何愤怒都可怕,因为它意味着某种信念的崩塌。
她不想让他失望,她选择了不告诉爸爸,也让她越陷越深。
手机响了,顾嫣然的来电将她从痛苦的回忆中拉回。
“星禾,你今天什么时候过来?我上午的课结束了,下午可以一起看看林远。”
声音还是那样,清凌凌的,带着几分从容。
孟星禾握紧手机,“嗯”了一声,说下午三点。
挂断后她盯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界面出了好一会儿神。
顾嫣然是她在江城大学唯一还能说上几句话的人,也是唯一知道她状态不太好但没有追问的人。
这种分寸感让她觉得安全。
但安全不意味着放松,她知道自己和顾嫣然之间隔着一层东西。
她住在那栋别墅小楼里的丈夫叫周志远。
孟星禾每次想到这件事,胃里就会翻一下。
下午三点,仁济医院住院部四楼走廊。
孟星禾到的时候,顾嫣然已经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了。
黑色连衣裙,低跟尖头皮鞋,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剪短了一些,齐肩,发尾微微内扣。
从侧面看,她的下颌线依然干净利落,只是眼底的青色比上次见时更重了些,粉底盖不住。
她在省城大学进修已经快一个月了。
说是进修,其实更像是给自己找了个离开江城的理由——离开那栋别墅,离开周志远,离开公公周德明那双浑浊而不失锐利的眼睛。
每天上课、记笔记、泡图书馆,日子过得像回到了学生时代。
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个问题才会从意识的缝隙里钻出来,问她:你什么时候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她没有答案。
“来了。”顾嫣然看到她,嘴角弯了一下,笑容不深,但是真的。
孟星禾在她身边站定,把手里的一杯冰咖啡递给她:“美式,不加糖。”
“谢谢。”顾嫣然接过咖啡,手心贴着杯壁,让冰凉从掌心渗进去。
“江婉清呢?”孟星禾问。
“她下午有节目,只有晚上结束后有时间。”顾嫣然呷了一口咖啡,“安保说她每天都来,有时候一天来两趟。”
孟星禾没有接话。
走廊那头那扇紧闭的病房门,门缝下透出一线监护仪的绿光,一明一灭,和一周前一模一样。
她们在这里站了快一周了,每天下午三点,风雨无阻。
有时候说几句话,有时候就是安静地站一会儿,然后各自回去。
过了几分钟,顾嫣然才开口:“你队员比赛怎么样?”
“还行,进了前八。”
“那就好。”顾嫣然没有往深了问。
她知道孟星禾最近状态不好——瘦得厉害,眼窝凹下去,笑容越来越少。
前几天在走廊上,孟星禾站得好好的忽然腿软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说是低血糖。
今天在来的路上,她拐进了一家便利店,在货架前站了很久,买了一大袋巧克力、牛肉干、坚果和能量棒,结账时装了满满一个塑料袋。
“给你的。”顾嫣然从包里拿出那个塑料袋,递给孟星禾,“低血糖就别硬扛,包里常备点吃的,训练前记得垫一口。”
孟星禾愣了一下,接过袋子,低头看着里面花花绿绿的包装,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她把袋子抱在怀里,过了好几秒才低低说了句:“谢了。”
顾嫣然看着她,没有问她“你到底怎么了”,也没有说“你要照顾好自己”之类的客套话。
她只是从塑料袋里拿出一盒巧克力,撕开包装,掰下一块递给她。
“吃。现在。我看着你吃。”
孟星禾接过巧克力,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的时候,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但她忍住了。
走廊里又恢复了安静。
两个女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停车场里的车来车往。
她们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的,而是一种默契的、不必言语的陪伴。
这些天,她们的友谊在不知不觉中有了微妙的变化。
以前在江城大学的时候,她们也会在食堂碰到,在教职工大会上点头,在校运会开幕式上客客气气地打招呼。
但那都是社交性的、面上的往来。
顾嫣然是中文系副教授,孟星禾是体育学院排球队教练,一个住别墅,一个住老小区一室一厅,生活圈子截然不同,除了高中那段共同的记忆,她们其实没有什么深入的交流。
但林远出事之后,她们有了一个共同的理由每天在同一个地方站上半个钟头。
这半个钟头里,她们从最初的寒暄——今天天气不错、你吃了吗、他伤势怎么样了——慢慢开始聊一些更真实的东西。
比如顾嫣然会说她最近在看的书,孟星禾会说她带队员出去比赛的趣事。
虽然谁也不触碰最核心的痛点,但那些表面的对话下面,已经开始有了一些更细腻的东西在流动。
她们开始注意到彼此的习惯——顾嫣然喝咖啡不加糖,孟星禾站久了会不自觉地揉左膝(那是她高中打排球留下的旧伤);她们开始记住对方偶尔提起的小事——顾嫣然的女儿月月最近在学钢琴,孟星禾的父亲打电话来她没接。
更重要的是,她们在林远这件事上找到了一种不必解释的默契。
她们都是来看一个对自己很重要的人,虽然她们谁也说不清楚那个“重要”到底是什么含义。
江婉清不知道自己是从哪一天开始,把去医院当成了一种习惯的。
省电视台的节目录到晚上十点,编导喊收工的时候,她已经连续站了六个小时。
脚上的高跟鞋把脚后跟磨破了皮,她蹲在演播室后台的角落里撕了一片创可贴随便贴上,妆都没卸,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车从省城电视台赶到仁济医院。
住院部楼下值班的保安老李在值班室里泡方便面,看见她的车灯晃过来,筷子还插在面桶里就站起来按开了门禁。
她放下车窗说了声谢谢李叔,老李摆摆手说赶紧上去吧,外面凉。
VIP病房区的走廊里永远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和中央空调低沉的嗡嗡声。
日光灯管把白色墙壁照得泛着一层冷调的光,走廊尽头那盆绿萝倒是长得比上个月更茂盛了,藤蔓从花架上一路垂到地面,绿得有些不真实。
安保人员换了一拨又一拨,但规矩没变——没有通行证,不能进病房。
她也不奢望进去了,就靠在走廊的墙上,远远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门缝下面透出一线监护仪的光,绿色的,一明一灭。
偶尔有护士推门进出,门开合的一瞬间,她能听到里面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规律而稳定,像某种被精确计算过的承诺。
她站在那里,一站就是半个钟头。
值班的安保老周看不下去了。
这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在仁济医院干了五年,见惯了生离死别,但像江婉清这样每天来看一个不准探视的病人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她来了也不吵,也不找人托关系,就是安安静静地站在走廊里,有时候靠着墙,有时候在长椅上坐一会儿,目光始终落在那扇门上。
老周端了一杯热水走过去,递到她手边,叹了口气:“江小姐,你天天这么跑也不是个事儿。这边一旦林总醒了,我第一个通知你,你把心放肚子里,行不?”
江婉清接过水杯,双手捂着杯壁取暖,嘴角扯出一个笑容:“谢谢周叔。我没事,站一会儿就走。”
老周摇了摇头走了。
他不明白这姑娘图什么——VIP病房里那个年轻人是省城来的大人物,跟她非亲非故。
这要是亲戚,也不至于天天被拦在外面不让进。
可她就是天天来。
江婉清自己也说不清楚。
她在心里给自己找过很多理由——他帮她老公介绍了工作,她理应感激;他在酒吧里替她挡了酒瓶,她欠他一个人情;他帮她在省台铺了路,她要当面说一声谢谢。
这些理由每一个都说得通,但放在一起又都不太对。
感激不需要每天来,人情不需要每天站半个钟头,谢谢两个字不需要在凌晨的走廊里对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反复练习。
她隐约觉得这种牵挂已经超出了“老同学”的范畴,但她不敢往深了想。
她有丈夫,有孩子,有一个虽然千疮百孔但名义上依然完整的家庭。
她只是觉得,在他昏迷的这段时间里,她必须来。
不来,她心里那一块就悬着,落不了地。
上周五,她回了一趟江城。
张浩天来高铁站接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理得整整齐齐,胡子也刮得干干净净。
他远远地朝她挥手,笑得露出一口白牙,那个笑容让江婉清恍惚了一下——好像时光倒流回大学时,他在传媒学院门口等她下课,也是这样挥着手。
他接过她的行李箱,另一只手很自然地牵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温热干燥,力道恰到好处。
江婉清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她想,也许他真的在改。
也许这份新工作让他找回了些尊严,也许这段分居两地的时间让他反思了自己的脾气。
也许一切都在变好。
周六中午,张浩天主动提出要去看她爸妈。
江婉清愣了一下——自从结婚后,张浩天和她父亲的关系就一直很僵。
当年她爸摔了那只青花茶杯,指着门口说不答应,虽然后来还是默许了她俩的婚姻,这些年来老爷子也没再说过什么难听话,但每次见面都是例行公事般的客套。
张浩天也从不主动提去看老丈人。
所以当张浩天拎着两盒精装的土鸡蛋和一箱进口车厘子出现在她父母家门口,进门就喊爸妈的时候,江婉清心里是有些感动的。
他在厨房里给她父亲打下手剥蒜剥葱,手法笨拙但态度认真,把一个蒜头剥得七零八落,碎皮粘了一袖子。
老爷子嘴上嫌弃着,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
他陪老太太在客厅里聊了一个下午的家常,说擎天集团的工作环境好,说工资比原来翻了一倍多,说领导器重他,说他以后要好好干,让婉清和孩子过上好日子。
老太太当场就绷不住了,饭后当着女儿的面把他夸得跟亲儿子似的。
江婉清看着这个场面,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意。
她想,也许这段婚姻还有救。
也许他和她真的能重新开始。
那天夜里,张浩天狠狠要了她。
他们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女儿留在姥姥家过夜。
主卧的床上铺着新换的床单,是她上周从省城带回来的浅灰色纯棉四件套,洗过一次之后软软的,带着洗衣液的清香。
她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他靠在卧室门框上等她。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眼神里的某种东西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期待,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
他也在看她,目光从她滴着水的发梢往下移,经过她的锁骨,停在她哺乳期后依然饱满的胸口,再往下,像一把尺子,把她从头到脚量了一遍。
那种目光让她有些不舒服,但她告诉自己,也许是太久没见了,他只是想要她。
他们是夫妻,这是正常的。
她挤出一个笑容,从他身边擦过,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拿起吹风机开始吹头发。
他从后面走过来,一只手从她手里接过吹风机,另一只手撩起她后颈的湿发。
吹风机的热风呼呼地响,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动作轻缓得像是在抚摸一只刚捡回来的流浪猫。
她闭上眼睛,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
也许他真的变了。
也许今晚会不一样。
她正想着,忽然感觉到吹风机的风偏了一下,他的手指从她的头发上移开了。
吹风机还开着,热风对着她的后颈吹,但他的另一只手已经顺着她的肩膀往下滑,停在了她的锁骨上。
他的指腹很粗糙,在她锁骨的凹陷处缓缓画了一个圈,然后继续往下,隔着浴袍握住了一侧乳房。
力道很大。
五根手指像钳子一样收拢,乳肉从他的指缝间鼓出来,被浴袍的毛巾面料裹着,勒出几道淫猥的弧线。
她的乳头在粗糙的毛巾面料下被他的拇指压住碾磨,渐渐硬起来,顶出一个细小的凸起。
那力道里没有一丝温存——是攫取,是确认,像在掂量一件物品是否还在原处,分量有没有少。
她倒吸了一口气,本能地伸手去掰他的手指,但他已经从后面箍住了她的腰。
他的小臂像一根铁棍一样横在她腰间,把她整个人从梳妆凳上提了起来,转了个方向,几步推到了床边。
她仰面倒在床垫上,浴袍散开了,露出里面的吊带睡裙。
细细的肩带滑下肩头,挂在她的手臂弯里。
裙摆翻卷到腰际,勾勒出她产后略微丰腴了些但依然纤细的腰身和胯骨的轮廓。
睡裙里面她穿着一条浅灰色的棉质内裤,是最保守的那种款式,高腰,包臀,面料柔软但毫无性感可言。
他粗鲁的压了上来。
体重把床垫压得塌下去一块,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他那边滑。
他的双手撑在她肩膀两侧,低头看着她,呼吸喷在她脸上。
她能感觉到他的膝盖在顶开她的双腿,宽厚而坚硬,内侧的皮肤被坚硬的骨头硌得生疼。
她想说慢一点,但她还没开口,就被他翻了过去。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一只手攥住她纤细的腰侧往上一提,另一只手把枕头推到她小腹下面垫高。
她的脸埋在床单上,闻着洗衣液残留的清香。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臀部被迫翘起,家居裤连同内裤被他一把扯到膝弯,双腿被分得很开,膝盖跪在床沿两侧。
然后他扣住她的胯骨,手指陷进她腰侧柔软的凹陷里,用力往后一拉。
没有任何预告,没有试探,没有给她任何适应的时间。
那一下直接贯穿了她。
她整个人往前滑了半寸,双手攥住床单,牙齿咬住下唇,发出一声闷在喉咙里的闷哼。
声音很小,但听得出是疼的。
她的身体还没准备好,里面是干的——干得像一个从未被打开过的蚌壳,被他用蛮力硬生生撬开。
阴道内壁的嫩肉被强行撑到极限,每一道褶皱都被他粗硬的阴茎碾平,那种被撑开、被刮擦的胀痛让她大腿内侧的肌肉直发抖。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阴茎的形状——龟头的棱角、柱身上暴起的青筋、根部卷曲的毛发扎在她臀缝里的刺痒——每一下退出都像是在抽走她身体的一部分,每一下插入都是一次野蛮的宣告:这是他的,他随时可以拿回来检查。
他直起身,双手掐着她的腰开始抽送。
力道又狠又重,每一下都整根抽出只留龟头卡在穴口,再全根没入。
小腹撞在她臀肉上发出沉闷的肉体撞击声,臀瓣被撞得不断颤动,泛起一层浅浅的肉浪。
她的身体被他撞得不断前滑,肩膀和脸被顶进枕头里,几乎要撞上床头板,又被他掐着腰拖回来。
从后面看,她的脊背弓成一道柔美的弧线,脊椎沟在薄薄的背心下若隐若现,腰窝处有两个小小的凹陷。
臀部的曲线从腰线以下骤然张开,两瓣白嫩的臀肉半遮半掩地裸露在翻卷的睡裙下,那种介于少妇和母亲之间的圆润弧度还保留着几分从前的挺翘。
她的大腿修长笔直,跪着的时候大腿后侧的肌肉绷得很紧,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
两只脚丫从睡裤堆叠的布料里探出来,小巧的脚趾因为身体的冲击而蜷紧,又在下一刻被撞得舒展开来。
她咬了咬嘴唇,心想也许这就是他的方式。
男人憋久了,难免粗鲁。
她试着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腰压低了一点,让他进得更顺畅,希望这样能快一点结束。
但他忽然扯住了她的头发。
他的手指从她的后颈插进发根,反手一攥,猛地往上一提——她的脖颈被迫向后仰起,头皮被扯得钻心地疼,头发都从发根绷直了。
脊椎反弓成一道不自然的曲线,喉咙里惊出一声被堵住的短促尖叫。
那只拽着她头发的手虎口卡在她后脑勺上,手指缠着她的发丝,把她整个人往上提,力道大得她必须用手肘撑着床面才能让自己的头皮不被扯得更疼。
而他的另一只手死死按住她的后腰,把她固定在撅起的姿势上,腰腹继续凶狠地撞击着她的臀部。
她的睡裙肩带彻底滑脱,整件裙子堆在腰间,露出白皙的后背和蝴蝶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阴茎在她臀缝里进出,看着那两瓣被他撞得发红的臀肉中间若隐若现的褐色的肛口和下面被撑得发白的阴唇,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让他不由自主地用力掰开她的臀缝,把粗糙的拇指压在那圈紧密的褶皱上。
她整个人猛地弹了一下,臀肌剧烈收缩。
“不要——那里不行——”她从枕头上偏过头,声音带着一丝被堵住的慌乱。
他本来只是试探,但她的反应——那种紧绷、抗拒、恐惧——反而刺激了他心里那根最阴暗的弦。
江婉清从未让他碰过那里。
今晚,他忽然很想知道,那个躺在ICU里的男人有没有碰过这里。
他用力把拇指往里顶,干燥的指腹粗暴地撑开那圈从未被侵犯过的括约肌,强行塞进去一个指节。
她的身体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绷直,后背弓起,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惨叫的嘶哑呻吟——不是快感,是真真实实的、被强行破开身体最私密部位时的剧痛。
里面又紧又烫,直肠内壁紧紧箍着他的拇指,干燥的黏膜被他的指腹刮擦着,疼得她眼泪夺眶而出。
她拼命扭动臀部想要甩开他的手,但腰被他死死按住,只能徒劳地在床单上踢蹬双腿。
“张浩天你疯了——拿出来——”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身体拼命往前缩,但他掐着她腰的手指只收得更紧。
他把拇指抽出来,低头看了一眼那圈被他强行撑开过的褐色褶皱,正剧烈地收缩着,颜色从浅褐变成了深红。
他忽然觉得很痛快。
那个男人没碰过这里,至少这一块还是干净的。
他换了个姿势继续冲击着她的阴道,一只手反剪着她的双臂按在后腰上,另一只手按在她后脑勺上把她的脸压在枕头上。
她整个人被折成一个屈辱的姿势,腰部被迫下塌,臀部翘得更高。
他的每一次挺入都又快又狠,囊袋甩在她阴蒂上发出粘腻的水声。
经过刚才的野蛮开垦,她的阴道里竟然开始分泌出一些透明的体液,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淌。
那些液体被他反复抽送捣成了白色的细密泡沫,沾在两人交合处的阴毛上。
她的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含混的,破碎的,听不清是哭还是在说什么。
他想到了林远。
那个躺在ICU里的男人,那个给他工作的男人,那个他老婆天天去看的男人。
你现在躺在那里,能做什么?
你什么都不能做。
你在乎的、炫耀的、高高在上的一切,此刻都不在这里。
而她——你最重视的女人——正在我的身下承受我的惩罚。
这一刻他的心里被一种变态的满足感填得满满的。
他把她的挣扎看作是对林远唯一能发泄的报复,他掐着她腰骨的力道大得惊人,十根手指像铁钩一样嵌进她柔软的腰侧,每一次撞击都用足了腰腹的力气。
床垫的弹簧被压到了极限,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她在他身下哑着嗓子喊轻一点、慢一点,她的声音因为疼痛而发抖,他听见了,但没有回答,甚至没有停顿。
他一个字都没有说。
整个过程,他没有叫她的名字,没有骂她,没有质问她为什么去医院,没有任何一句在枕头上应该说的话。
而这种沉默比任何辱骂都更让她恐惧。
一个在床上不说话的男人,你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放开她的头发,两只手重新掐住她的腰,加快了冲刺的节奏,每一下都又深又重,床垫的弹簧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她被他撞得整个人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眼泪无声地浸湿了枕套。
完事之后他从她身上翻下来,背对着她躺下,拉过被子的一角盖在自己腰上。
不到两分钟,均匀的鼾声就响了起来。
江婉清保持着跪趴在床沿的姿势,很久没有动。
她的膝盖跪得发麻了,小腹还在隐隐抽搐。
她能感觉到大腿内侧有黏腻的液体正缓缓往下淌。
她慢慢直起身,赤着脚走进卫生间,把门反锁了,打开花洒,把水温调到最高,站进热水里。
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她的头发、肩膀、脊背往下淌。
她低头看着水流从自己的腿间滑过,想起他刚才的动作,想起压着她的那具身体,想起他掐着她胯骨的那几根手指。
那是一个丈夫对一个妻子做的事吗?
不。
那是发泄。
她只是一个对自己失去性趣的丈夫用来发泄的工具。
她站在那里,任水蒸气把她整个人吞没,很久很久,没有哭。
躺回床上的时候,她侧过身,盯着身旁这个酣睡的男人。
那个白天在厨房里笨拙地剥蒜的男人,在客厅里陪着老太太聊天的男人,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的男人——那个男人让她想起了从前,那个在雨里骑着破山地车等她放学的少年。
可半夜里压在她身上的,是另一个男人。
一个冰冷的、沉默的、把她当充气娃娃用的陌生人。
这两个男人共用着同一张脸,同一具身体,睡在同一张床上。
她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的。
或者说,她知道,但她不想承认。
张浩天并没有睡着。
从江婉清进卫生间洗澡的那一刻起,他就是醒的。
他侧躺在黑暗里,听着浴室门反锁的声音,听着花洒流水的声音。
他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打开了她的手机定位共享——这个共享是他在她去省台前偷偷设置的。
仁济医院,停留时间从晚上十一点零七分到接近凌晨。
每一天都是同样的地址,差不多的停留时间。
他在黑暗里把那些数据翻来覆去地看,像在翻一本已经翻烂了的日记,每翻一页都在确认同一件事——她在外面有别的男人。
但林远对他来说,不仅仅是他老婆外遇的对象。
他是擎天集团的常务副总裁,是那个随手扔给他一份工作的人,是那个高高在上、让他连嫉妒都觉得卑微的人。
张浩天知道自己没资格跟林远比。
他所有的一切——这份工作、这份工资、在岳父岳母面前重新挺直的腰板,都是林远施舍的。
他恨这种施舍,但他不能拒绝。
他只能忍着,守好自己的骨头,等自己慢慢站稳。
可那个叫林远的男人躺进了ICU,她天天不落,从省城到仁济医院来回将近三个小时,风雨无阻。
她这辈子对谁这么上心过?
对他张浩天有没有过?
当年他发烧躺在床上,她有没有守过他?
他不记得了。
他只知道她现在在守别人。
想到这里,他心里竟然有些快意。
林远躺在ICU里,不知道还能不能醒来。
就算能醒,也不知道是不是植物人,不知道毁没毁容,不知道有没有残废。
你不是有权有势吗?
你不是年轻有为吗?
你现在还不是躺在那里,人事不省。
江婉清——你不是去找他吗?
他躺在那里面不会回应你。
他心里涌起一股报复的快感,那种快感混着他翻涌的嫉妒,像两条蛇一样缠在一起,越缠越紧,最后箍成了一个念头——他要教训她。
她要为自己的背叛付出代价。
刚才和她做爱时他一个字没说——不是无话可说,是怕一开口就说出不该说的话。
他不能跟她翻脸。
他还没有站稳,他还没有爬到能扳倒林远的位置。
他需要江婉清继续做他的妻子,至少在表面上,至少在父母面前。
所以他只能忍,只能在她身上把一切不满发泄掉,让她的眼泪替他说话。
第二天一早,江婉清是被下体的肿痛叫醒的。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目光有些空洞。
卧室外传来张江化粗声大气的咳嗽声。
她慢慢坐起来,镜子里她的脸色很憔悴,嘴唇发白,锁骨上有一道明显的红印,她把衣领往上拉了拉。
她不想在家里多待一分钟。
她想去医院。
她想回去站在走廊里,远远地看着那扇门,听听里面监护仪的滴答声。
那里比这里安全,那里不会有人伤害她。
她走进卫生间,挤了牙膏开始刷牙。
镜子里映出她红肿的眼皮和凹陷的锁骨。
她正弯下腰想把牙膏沫吐掉,忽然感觉到背后一阵热气贴上来——不是错觉,是一具老年男人的身体隔着薄薄的衣物贴上了她的后背。
她能清晰地分辨出他肚腩的形状和他呼吸时胸腔的起伏,那股浊重的、发腻的老人特有的呼吸,带着隔夜茶水发酵后的酸腐气味,湿漉漉地喷在她的后颈上。
更让她头皮发麻的是——她感觉到他胯下有一坨软趴趴的、但明显有形状有重量的东西在贴着她的臀部蹭动,隔着那条薄薄的夏季家居裤,位置正对着她的臀缝深处。
她的整个身体像过电一样僵住了,牙膏沫从嘴角淌下来,滴在水池边上,手指攥着牙刷柄攥得骨节发白。
张江化在她身后,踮着脚探出胳膊去够她头顶上方吊柜里的剃须刀,嘴里很自然地说了一句:“唉呀,剃须刀怎么放得这么高。”他的身体随着这个踮脚的动作又往她身上贴了半寸,他胯间那团软肉在她臀部上不轻不重地碾了一下。
另一只手顺势摸上了她的侧腰,手指张开,五根手指隔着衣料扣在她的腰线上,拇指朝上,指尖几乎要触到她的胸罩下沿。
江婉清猛地把牙刷扔进水槽,侧身从他手臂下方钻了出去。
她的肩膀撞在门框上,手里还攥着半管没盖上盖子的牙膏。
张江化若无其事地从吊柜里拿出剃须刀,对着镜子打开开关,嗡嗡的震动声响彻整个卫生间。
他从镜子里瞥了她逃离的背影,嘴角微微往上弯了一下,那弯度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个笑。
她几乎是逃出门的。
她一口气跑下楼梯,跑到单元门口,扶着门禁的金属栏杆站在那里大口喘气。
晨风把她的丝巾吹得飘起来露出锁骨上那道红印,她连忙用手按住,把丝巾重新系紧。
然后她快步走向自己的车,坐进去,砰地锁了车门,双手撑着方向盘,终于瘫倒在驾驶座上。
她没有去吃早饭。
她开车上了高速,她没有别的去处。
她心里只有一个地方,一个人,在她最痛苦的时候曾经当过她的倾听者、救赎者,用沉默接纳过她的眼泪,用行动替她铺好前路,用一纸调令把她从江城的泥潭里拉出来,给她一个可以重新站直的地方。
她要把心里的苦对着他再说一遍,说完了,也许就不会这么痛了。
她要他醒过来,替她驱散自己的恐惧,她需要他醒过来。
当车停在住院部楼下停车场时,她擦干了眼泪,对后视镜整理了一下丝巾。
她下了车,锁好车门,走进住院部大厅,走进电梯,按下顶楼的按钮。
走廊里的安保老周看到她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这么早来过。
她靠在墙上,背对着病房门,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她的嘴唇翕动着,用细若游丝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林远,你快醒醒,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