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但愿……大人。

艾伯特是被清晨的冷风冻醒的。

他在莉娜让人收拾出来的一间小储藏室里凑合了后半夜,铺位上只垫了两层干草和一条旧毛毯,石墙的寒气从背后渗过来,让他翻了好几次身……应该说,虽然他以前也没有什么好日子,但也很少受冻,对于后半夜的寒冷,他比自己想象中的耐受能力差得多。

等他终于躺不住从干草堆上坐起来的时候,窗外还灰蒙蒙的,晨光刚从丘陵线后面透出一点青灰色的边。

他系好斗篷走上城垛时,克罗伊已经靠在垛口边上往远处看了。

她手里端着一碗热豆粥——大概是城堡里哪个卫兵帮她烧的——热汽在清晨的冷空气里袅袅升起。

克洛蹲在她旁边,正用匕首削着一根箭杆上略微膨大的结节,削下来的木屑在脚边积了一小撮,被风吹得零零散散地飘下城墙。

她抬头看了艾伯特一眼,然后把匕首在裤腿上蹭了蹭,收进腰间的鞘里,起身把位置让给他。

晨雾已经散了大半,城堡前方的开阔地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出了轮廓。

艾伯特把两只手撑在垛口的粗石面上,往前望去——

德拉克的营地在他睡觉的这几个时辰里已经彻底变了样。

昨晚那些挤在辎重车附近、紧挨着城堡视野范围的帐篷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新立起来的简易木栅,沿着营地外围绕了小半圈。

栅栏是用从附近林子里砍来的树干和粗枝捆扎的,削尖的那头朝外斜插进泥地里,桩脚旁还堆着几捆备用的枝条,大概是准备在天亮后继续加固。

整座营地往后退了至少三百步,比起昨天黄昏时的距离又远了一大截。

营地的中心位置——现在被保护得最严密的那片区域——扎着德拉克本人的帐篷和那几个扈从的帐篷,几辆剩余的辎重车紧挨着帐篷停放,中间还特意用昨晚赶制的简易拒马围了一圈。

那几个扈从正站在拒马旁边系紧帐篷的拉绳,其中一个人抬头朝城墙方向望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

但真正让艾伯特在意的是营地两翼。

那些只配了简陋武器的征召农兵不再像昨晚那样东倒西歪地挤在篝火旁,而是被整队调到了营地的左右两侧,离城堡的距离比营地中心更近,形成了一道粗略但不失章法的弧形外围防线。

他能看到几队农兵正在营地左侧的空地上列队——虽然队列歪歪扭扭,矛杆的长短参差不齐,但至少不再是乱糟糟的一团。

有人在喊口令,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听不清具体内容。

队列最前排的人已经把长矛竖在地上,矛尖在晨光中闪着暗淡的冷光。

“这位德拉克领主,倒是比想象中有能得多……”艾伯特自言自语了一句。

德拉克显然吸取了昨晚的教训——

把补给保护在营地中心、让扈从看守,是为了防止再次被人摸黑烧了辎重;把农兵推到两翼前排,则是用人数优势来对冲守军的奇袭——下次再有人想摸进营地,不管从哪个方向接近,都会先撞上这些虽然战斗力不怎么样但至少能报警的农兵。

这些调整调整就把一个昨晚还漏洞百出的营地变成了至少看起来没那么好啃的硬骨头。

就在这时,城堡正门方向的土路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一匹猎马正从德拉克营地的方向朝城堡疾驰而来,马蹄在干硬的土路上敲出急促的节奏。

马上骑着一个年轻男人——不是扈从,衣着比扈从更简朴,就是之前抗矛杆的侍从。

他没有戴头盔,深色的头发被风吹得往后倒,左手握着缰绳,右手高举着一把带鞘的佩剑,剑鞘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

那把剑高举在他手中,剑尖朝上,剑柄朝前,剑鞘的末端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布条。

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像是举着一面没有旗帜的旗杆,一面不属于任何王国却能代表一位领主全部权威的无形旗帜。

几个猎户几乎同时拉开了弓弦,箭尖对准了那个正在快速接近的骑手。艾伯特抬手往下按了按,示意他们把弓放下。

那些猎户互相看了一眼,慢慢松开了拉弦的手指,但仍把箭搭在弦上,保持着随时可以重新拉开的姿态。

“去城堡里告诉莉娜小姐,有人带着德拉克的剑来谈判了,让她在门后等着。”他对旁边一个守军说,然后转过身,朝城墙下方那几个正紧张地握着长矛的守军喊道,“开城门。只开一扇,让他进来。”

……

那位侍从在城堡门前勒住了马。

猎马喘着粗气,鼻孔在清晨时分的寒意中喷出两团白雾。

侍从翻身下马的动作很利落,靴跟在碎石路面上磕出一声脆响,然后把佩剑从剑鞘中拔了出来。

剑身出鞘的那一瞬间,城墙上几个猎户又同时抬起了弓,但艾伯特再次做了个下压的手势。

侍从没有挥剑,没有举剑示威。

他将剑鞘挂在马鞍的挂钩上,然后用双手握住剑柄,将剑身横举在胸前,剑尖朝上——

这是使者面见敌方领主时应有的姿态,表示自己携带的武器已经暂时移交给了对方的权威。

城门打开了一扇。

守军们按艾伯特的吩咐,没有上前搜身,也没有用矛尖抵住他的后背,只是退到门洞两侧,让他一个人走进来。

那个侍从穿过门洞之后在城堡内院停下脚步,依旧保持着佩剑高举的姿势。

莉娜已经从塔楼里走出来了。她依旧穿着那身深色紧身罩袍,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脊背挺得笔直。

她的目光先落在那个使者身上,然后移到他双手高举的那把佩剑上——剑柄上缠着的皮绳已经被磨得发亮,护手处有一道不太明显的旧划痕。

那把奥德里克·德拉克本人的佩剑。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站在她身侧的老兵把手按在了剑柄上,摆出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

侍从在莉娜面前停下脚步,将高举的佩剑缓缓放下,剑尖朝下,剑柄朝上,双手握剑横在胸前。

他单膝跪地,低下头,不是在请求,不是在劝说,只是在转述一段话,一字不差地转述他主人的最后通牒。

“莉娜·皮埃尔,忒图领的领主——”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准确无误,然后继续说了下去。

“德拉克大人承认你们的偷袭烧毁了一部分补给,但这没有改变任何东西。大人宽宏大量,愿意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你现在打开城门,交出领主印信,宣誓放弃对忒图领的继承权,大人保证你和你的领民们可以安全离开,不会受到任何伤害……这是最后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说出了最后一段话,语气仍然平稳,声调没有抬高半分。

“如果你在天黑之前仍不答复,或者再次拒绝——大人将派兵进入镇子搜刮所有可用的物资,以弥补昨夜被烧毁的补给损失。如果搜刮不能弥补损失,那些房屋将被烧毁。到时候你守住的将不是一片领地,而是一片废墟。希望你以领民的身家性命为重,不要让他们为你一个人的固执付出代价。”

他说完这段话之后,沉默了几息,然后把佩剑重新举高,剑尖朝上,剑柄朝前,恢复了进门时的姿势……等待着莉娜的答复,或者拒绝。

“告诉你的主人,”莉娜开口道,“我的答复仍旧如此,我作为威廉的女儿,不会让出从我父亲这里继承的每一寸土地,镇上的领民们也愿意同我坚守到最后,他什么都得不到……但如果他执意要将这里变成废墟,我会写信给公爵大人控诉他的暴行,我希望德拉克大人考虑这样的代价!”

这位侍从没说什么,只是再度单膝下跪向她行礼,被她轻轻扶起之后,骑上猎马离开了。

去扶他的时候莉娜还稍微打量了一下,小伙子还相当年轻,约莫比她再小上三四岁,大概跟洛根差不多大,棱角分明的面目上能看出些许正直之色,所以离开前莉娜还稍微鼓励他:

“你将来会成为一位出色骑士的。”

而这位少年则稍微有些羞涩:“谢……谢谢,大、大人!”

“去为你的主人传信吧……”

在城堡大门合拢之前,他还稍微回头看了一眼这位渐渐隐在门后的女领主——

“但愿……大人。”

……

“我们应该怎么办?”

重新回到塔楼之中,莉娜显然也不能忽视德拉克的威胁。

毕竟她相信这位老辣的领主在上级公爵的压力下,应该不会放肆焚毁镇子,但如果只是找一个扈从带着一些农兵去镇子里翻箱倒柜地找些食物,即便自己控诉,对方也完全可以找借口说只是手下人饿坏了自己去干的……

远水解不了近渴,即便公爵可能斥责他,又能怎样?

反观倚靠在门口的艾伯特则显得不慌不忙:“别着急,莉娜小姐,我记得你说退守城堡前已经把镇上的食物尽量搬来了……”

“毕竟还有一些没来得及收进城堡的食物——”莉娜还是有点担心。

“他们被烧掉了那么多食料,只是从镇子上搜集一点儿食物也坚持不了很久,眼下他们的兵力依旧占上风,我们也不太可能出城干扰……我尽量这两天夜间再制造一点混乱,如果两翼能稍微溃散一些,我们就有出城骚扰的机会了。”

艾伯特想了想又补充,或者说安慰了一句,“眼下我们只能等,以拖待变吧,莉娜小姐,相信主是保佑您的。”

“好吧。”莉娜点头。

莉娜这边仍旧是被困守在城堡里一整天,德拉克那边暂时还很沉得住气,既没有做出什么攻城的尝试,甚至就连来到城下进一步施压的举动都没有,如果是任何期盼着畅快一战的人……守在这座城堡里都会觉得有些沉闷。

只不过对于其中轮守的几个男性镇民和艾伯特带来的那些猎户来说,他们倒是希望情况可以一直这样拖下去——

反正他们至少目前还有东西吃,也勉强算是有个地方能舒舒服服地睡一觉,而围城营地里那些人明显更难熬。

到了入夜时分,城墙上守夜的猎户最先注意到了动静。

德拉克营地边缘分出了一小簇火光,大约七八个火把,正沿着通往镇子的土路缓缓移动。

艾伯特站在垛口边上看了一会儿,很快做出了判断:这不是进攻的前兆,这支小队人数太少,移动方向也不是城堡,而是镇子。

德拉克派人去镇上搜集食物了。

他确实忌惮公爵的压力,没有下令放火烧镇,但这并不妨碍他派手下趁夜色去镇上翻箱倒柜,把莉娜来不及收进城堡的存粮和物资搜刮出来。

这种行为介乎于“军事征用”和“趁火打劫”之间——

万一事后被问责,德拉克完全可以把责任推给手下,说他们饿急了擅自行动,自己最多落个“管束不严”的斥责。

那支搜粮小队已经在镇子里转了一阵子了。

领头的是个年纪四十出头的扈从,穿着一件锁子甲,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旧罩袍,腰间挂着一把宽刃剑。

他骑着一匹矮壮的马,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的火把举得很高,火焰照亮了街边那些紧闭的木门和钉死的窗板。

他的身后跟着六七个农兵,每人手里都拎着麻袋或空筐,走路的时候铁锅和陶罐在筐里互相碰撞,在这条空荡荡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镇子已经空了,他手下一个农兵用矛杆撬开一间杂货铺的木门之后只找到了几捆发霉的干草和半筐已经长芽的块茎。

另一个农兵从隔壁面包房的烤炉里掏出一小袋被遗忘的黑麦粉,袋子被老鼠啃了个洞,面粉漏了一地。

但总归还是有些收获的——几条挂在房梁上的咸鱼、一小桶腌菜、半袋干豆子、还有一户人家厨房角落里藏着的一罐猪油。

东西不多,搜了几间屋子才勉强装满两个麻袋。

“继续找。”扈从骑在马上,朝下一间屋子扬了扬下巴。

他的语气并不严厉,甚至有些懒散……显然没把这次搜粮当成什么要紧任务,只是按命令行事。

另一条街上的一个农兵拎着几条用草绳串在一起的咸鱼从一间屋子里走出来,把咸鱼举到火把底下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似乎不太满意这鱼腌得太久太干。

他刚要往手里的筐里放,忽然停下了动作。

他听到了马蹄声——不是从那位小队长的方向来的,是从镇子另一头,从那条通往威廉家旧宅的碎石路上传来的。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农兵抬起头来,颤颤巍巍地举着火把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照了一下——

五个骑马的身影正从镇子东头的街道上朝这边走来。为首的那匹马是深栗色的猎马,体型精瘦,鬃毛修剪得很整齐。

马上的人穿着一件深褐色的皮甲,腰间挂着一把长剑,剑柄上的皮绳还很新,然而刀鞘却格外陈旧,显然剑柄上的皮绳才被更换不久(这是父亲留给他的一把骑士剑)……相貌上和莉娜很像,他的肩膀却宽阔得多,下颌的线条也更有棱角,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和莉娜一模一样。

小威廉在离农兵大约十来步远的地方勒住了马。

他先看了看那个农兵,又看了看农兵手里那几条沾了泥的咸鱼,再看了看他身后那几间被撬开的铺面。

他的表情在火把光下看不太分明,但他握着缰绳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你在干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但那种语调听起来不像是真的在问问题——

更像是在给回答者一次机会,一次在他决定拔剑之前解释清楚的最后机会。

这位也许一个月前都还在自己村子里种地的佃农,显然不太可能认得这位皮埃尔家的儿子,但是他骑着马一身甲胄、绣有灰隼纹章的布带就飘扬在肩头,在火把的暖光里虽然看不太清楚,可也是自己惹不起的人物……

虽然是听命行事,却也知道抢劫这种事情,被发现了肯定没什么好事。

他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把麻袋里的几块咸肉和半袋干豆子一股脑全丢在地上,声音抖得厉害:“大人!大人饶命!是德拉克大人的扈从让我们来搜粮食的——我、我我、我没想这么……”

“是德拉克让你们抢劫镇子的???”小威廉的情绪激动。

这让面前的这个农兵更是害怕地将脑袋完全栽了下去,额头几乎粘在湿软的泥地上,全身上下哆嗦得说不出一句话。

“是……是……是是是……”余光里隐约还能见到那些侍从抽出的剑刃,他只在上下门牙打架时挤出回应来。

“怎么会……”

小威廉此时似乎也意识到自己错得离谱,他本以为那位写信给他的德拉克领主,只是准备带着几名亲卫来到镇子上和自己的妹妹好好谈谈,最多稍微吓唬一下她……然后自己可以适时地被邀请过来作为长子继承忒图领,可是二十多天前他却听到派出的斥候回报说德拉克已经大军压境,这才毅然带上仅有的马匹和侍从一路疾驰而来,仅留下几个守卫继续坚守城堡。

几天前就碰上了正在逃离镇子去附近村落避难的镇民,他多少还有点不相信——可眼下的景象,却说明都是真的。

那位领主根本就是一个背信弃义的家伙,从没想过要主持公道将领地还给他,而是仅由此借口接入忒图领,意图掌控他父亲的领地,而老狮子活着的时候他本不敢如此!

想到这里,他对于自己的天真和意气用事也愧疚不已……

莉娜,他的亲妹妹,向自己诚恳求援时,自己居然准备就这么袖手旁观!

居然因为一个外人的挑唆就对唯一的至亲心怀不满……想到这里,他似乎也不再怨恨父亲为何将领地留给妹妹了。

“带我去见他……”小威廉渐渐冷静下来。

“大人?”这个农兵似乎没太听清。

“带我去见那个扈从,你们的小队长,他应该还在镇子上吧?”

“好的、好的大人,我这就带你去……”

小威廉松开攥紧的缰绳,右手按在剑柄上,对跪在地上的农兵简短地吐出两个字:

“带路。”

农兵从泥地里爬起来,手里的火把差点掉在地上,连忙用两只手稳住,转身往镇子另一头走去。

他的脚步踉踉跄跄,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身后那几匹沉默地跟在后面的猎马,像是在确认那些明晃晃的剑刃还没有朝他劈下来。

那几个侍从已经收起了佩剑,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握着缰绳,马蹄踏在碎石路面上,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声响。

他们在镇上集市前面的岔路口找到了那个扈从——

他正骑在矮马上,指挥几个农兵把搜来的麻袋往一辆从镇口捡来的破板车上堆。

板车的轮子歪歪扭扭,车板上已经摞了好几个麻袋,几捆干鱼和两条挂在草绳上的熏肉在麻袋边缘晃荡。

这位扈从听到马蹄声,转过头来,手里的火把举高了一些,照向街口的方向。

他先看到了那个带路的农兵——自己带出来的人,满脸惊惶,手里的火把抖得像风中的残烛。

然后他看到了跟在农兵后面的那五匹马。

为首的那匹深栗色猎马上坐着一个宽肩膀的年轻男人,腰间挂着一把剑柄新换了皮绳的长剑,火光在他的脸上跳动……

扈从认出了那双眼睛。他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把火把换到左手,右手按住剑柄,但没有拔出来。

“小威廉大人,”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但更多的是警惕,“您应该在您的几个村子里才对。德拉克大人不是让您——”他停住了。

他本来想说“德拉克大人不是让您留在原地等消息吗”,但他看着小威廉脸上的表情,决定不再往下说。

“我改了主意。”

小威廉翻身下马,靴跟在碎石路面上磕出一声脆响。

他朝扈从走了两步,身后那几个侍从也同时下马,手按剑柄,呈扇形展开,无声地封住了扈从退往小巷的去路。

扈从的目光在那几个侍从身上扫了一圈,然后回到小威廉脸上。

他是个老练的人,不是那种单凭冲动做事的年轻人——他看得出来,小威廉不是来谈判的。

“你是德拉克的扈从,”小威廉站定,抬起手指向那辆堆满麻袋的破板车,“这些粮食是你从谁的镇子上搜出来的?”

扈从没有回答。他的手仍然按在剑柄上,手背上的青筋微微跳了一下。

小威廉又往前走了一步。火光把他脸上的轮廓照得格外分明——眉骨的弧度、下颌的棱角、还有那双灰蓝色眼睛里正在燃烧的愤怒。

“这是我父亲的镇子。这些人是我父亲的领民……无论他留给了谁,这都是皮埃尔家的财产。”

他停下脚步,右手握住了腰间的剑柄,缓缓拔剑。剑身从鞘中滑出,发出清冷而绵长的金属摩擦声。

“你现在可以做两件事,”他说,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在场每一个农兵都听得清清楚楚,“拔出剑,我以骑士的名义给你公平——你我之间,一对一。你赢了,你带着你的人离开镇子;你输了,就让这些人就地遣散,我不会杀你,但你要做我的俘虏……或者你拒绝,我这几名侍从现在就围上去,你们所有人——包括这些被你强拉来的农兵——今晚都得死在这里。选择吧!”

扈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松开按在剑柄上的手,翻身下马,也拔出了自己的宽刃剑。

剑身在火光下映出一道暗淡的光泽——这把剑保养得不算好,剑刃上有几处细小的缺口,但依然是把沉甸甸的杀人兵器。

那几个农兵迅速往两边退开,腾出了岔路口中央的空地。

有人把手里的麻袋和火把都放在地上,退到路边的墙根下,眼睛却死死盯着场中那两个对峙的身影。

那位扈从率先出剑,剑刃裹着风劈下,力道沉猛,虎口处的老茧磨着剑柄,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小威廉侧身闪过,没有急于还击,步伐沉稳,剑尖始终对着对方的咽喉方向。

他的剑法不花哨——角度精准,力道却显得相当克制,显然经过了严格的训练。

扈从的剑法粗犷实用,靠的是实战中练出来的本能和臂力;小威廉的优势则在于更加充沛的体力和更为系统的训练。

简单的几个回合后,扈从开始喘粗气,锁子甲下的胸膛起伏得越来越快,脚步也渐渐有些迟缓。

小威廉抓住机会猛攻,先是用护手顶开扈从的剑刃,然后顺势将长剑横砍过来,剑刃刚刚好抵在对方的喉间,却没有继续发力。

扈从的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喘息着缓缓举起双手——

小威廉把剑收回鞘中,示意身后的侍从上前缴了扈从的武器,用麻绳把他的双手反绑在身后。

然后他蹲下身,与被迫跪在地上的扈从平齐,目光直直地锁住对方的眼睛。

“德拉克还有多少人?主力在哪个位置?补给还剩多少?围城的情况怎样?”

扈从咬着牙,额角还挂着汗珠,脸上闪过一丝挣扎,但最终还是垂下头,把情况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听完扈从的交代,小威廉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吩咐身后的侍从把俘虏押到那辆装满了搜刮物资的板车旁边,自己站在碎石路口中央,用沾着灰土的袖子擦去额头的汗珠。

他仰起头看向远处城堡的方向,木塔楼顶层那一点火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渺小,却又格外坚定,就像他妹妹站在那里,正看着他——

尽管他知道莉娜此时此刻并不可能真的看到他,但他还是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羞愧。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自己的马旁,伸手拍了拍马脖子上被汗浸湿的鬃毛,对身后的侍从说道:“把这些物资重新整理好,能用的都带上,把俘虏绑在其中一匹马背上,留一个人带上他,都随我趁夜色冲进城堡。”

侍从点了点头,开始重新捆扎板车上的麻袋。一个胆子稍大的农兵从旁边探出头来,小声问道:

“大人,那……那我们怎么办?”

小威廉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你们是被强拉的还是自愿的?”

“强拉的!强拉的,大人!我们都是被德拉克的人从地里拽出来的——”

“那就回家去。带上你们自己的那份口粮,回去找你们的村子。”

他翻身上马,左手重新握紧缰绳,右手不自觉地攥了攥领口处那枚绣着灰隼纹章的布片,“告诉你们的同乡,不要再被你们的领主带入忒图领的土地,否则一位年轻的骑士会保护它,直到他倒下!”

“是、是的大人,我们这就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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