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结那几个猎户比预想中耗费了更多的时间——
这主要还得怪他父亲,那位傲慢的大角魔,他从来不觉得人类是什么值得依靠的力量,所以在他统治这片土地的那几十年里,除了征收血食之外也没有要求过其他的义务,类似征召劳役和炮灰的事情都是由劣魔们顶上的。
所以这一代领民从出生起就没有被征召过……好在过去的四年时间,他们对这位年轻的恶魔领主既信任又满意。
在许诺了一些粮食作为报酬之后,倒是都痛快地跟着艾伯特走了。
只是他们多少有点担心自己面对对面的士兵时,到底能不能下得去手放箭……艾伯特则支招说,反正他们也是站在城墙上,即便真的射中了也不知道是自己射得,实在下不去手,就闭着眼往远处射箭就行了。
听了这个办法,这几个猎户才稍微放心了一点,但艾伯特还是让他们借着梯子支在庄园的院墙后面练习,在院墙后射了两三天箭这才上路。
实际上,这也是艾伯特为什么没有考虑征召所有农户的原因——他们毕竟之前都没有被训练过,这样贸然召集他们去打仗,能不能打赢另说,恐怕真见了血……要不了一会全得跑了,他还得一个一个找回来。
真正的硬仗,还得靠他和两位女仆。
……
而且因为只有三匹马,剩下的那几名猎户只能步行,他们一连在路上走了将近二十天才来到忒图镇外的土路上,这还是因为一路上没有碰上什么坏天气,而且几名猎户连走带跑已经不算很慢。
他们到达镇子时天已经暗了下来,镇口的几根木杆上挂着的油布灯笼在细雨里摇摇晃晃,投下几团模糊的光晕。
镇子里的街道空荡荡的,两旁房屋的门窗都紧闭着,偶尔从某扇窗板缝隙里透出一线微弱的烛光,随即又被人从里面吹灭了。
艾伯特注意到,镇口那几间曾经堆满陶罐和杂货的铺面如今已经清空了,门板被钉死在门框上,门口散落着几片碎陶片和被踩烂的稻草。
洛根曾经提过,镇子边上那几家做腌菜和陶器生意的小商人日子过得还不错,但现在他们的铺子看起来像是已经关了一阵子——
想来在听说东边要来兵之后,没能躲进城堡里的镇民已经跑了不少,也许是分散到了附近的村庄里。
一名斥候在镇口接上了他们。
那是个年轻的男人,脸上被雨水浇得发白,但骑术很稳。
他带着他们绕过镇子主街,沿着一条被马车碾得坑坑洼洼的碎石路往那个小城堡的方向走。
那座小城堡就坐落在镇子东北角的缓坡上,石墙在暮色里显得灰暗而沉默,只有木质塔楼的顶层窗口透出一点烛火的光。
艾伯特借着微光看清了城堡的轮廓——
石墙大约有两人高,外侧墙面的灰浆已经剥落了几处,露出底下参差不齐的石砖;木质塔楼建在石墙内侧,比石墙高出约一层,顶部有一个简陋的垛口平台,能看到一个卫兵披着斗篷在上面来回踱步。
也就是在这天正午时分,莉娜接到了斥候关于东边动向的报告,说那个领主的先头部队已经离镇子不到三天的路程。
她也听到回传的斥候表示艾伯特已经到了,于是她便要亲自去请艾伯特到城堡厅堂正式面谈。
刚要出门,艾伯特已经自己来了——
他站在城堡石墙外,身后跟着克罗伊和克洛,还有那几个背着弓的猎户。
猎户们正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石墙上的垛口和塔楼上的旗帜,他们挎着猎弓、穿着简易的皮甲(也算是动用庄园的库存),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像样的士兵……这样的打扮,让城墙上值守的卫兵都稍微有点泄气。
但莉娜还是从城堡门口走出来迎接……
毕竟,不管怎么说,这位领主确实如约来了,而且情况危及,也没办法计较援军到底怎样,有一双手就多一双手。
此时她穿了一件深色的紧身罩袍,腰间束着细皮带,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
那副面容和她父亲有几分相似——
眉骨很高,下颌线条分明,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显得比他父亲更加精明、睿智,而且稍显世故,不像是那种传统意义上,只会打仗的边境领主该有的样子,反而像是一个精干的官吏……而且必须承认,洛根说得没错,老威廉的这个女儿可以说出落得相当漂亮,至少艾伯特在这种边境地方,少见人类中如此漂亮的。
她在距离艾伯特四五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目光在兜帽的阴影里停留了片刻,然后微微低下头行了个礼。
“感谢您能亲自前来,”她说,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您的猎户们可以到城堡一楼的储物间休息,那里有干草垫子,我会让卫兵给他们送几壶热水和吃的。至于我们之间的具体条件——您之前派信使回话说要当面谈。现在是最好的时机,东边的军队离这里还有不到三天的路,我们必须在开打之前把协议敲定下来。”
艾伯特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简短地说了句:“可以,但是……我们单独谈,不方便有其他人。”
莉娜稍微打量了一下艾伯特身后另外两位骑马的侍从,虽然都带着斗篷,但是从边缘露出的一节银色长发和相对纤细的身形也能看得出是两个女性,一个挎着一把磅重很高的长弓,另一个则背着两把造型奇怪、做工粗糙的獠牙长刀……
这样的造型总感觉有些奇怪。
但她甚至忍住没有追问那两个女性的情况,只是稍稍侧身让出门口的位置,示意艾伯特跟她进城堡。
她的身侧站着一个满脸胡茬的中年卫兵——就是那个在威廉手下当了二十年兵的老兵。
他看了看莉娜,又看了看那个披着斗篷、遮住大半张脸的陌生领主,压低声音对莉娜说:“大人,要不要我跟着?”
莉娜微微摇了摇头,说她是去谈判的,不需要护卫。
老兵犹豫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
他看了一眼艾伯特,最终还是退到了一边,只是把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随后在艾伯特看过来时耸了耸肩,表示自己只是习惯动作而已。
莉娜带着艾伯特走上塔楼第二层,推开一扇厚重的橡木门,让艾伯特先走进房间——
这间屋子不大,四面石墙,一扇窄窗朝西开,暗淡月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石板地面上投下一个方正的光斑。
房间里有一张旧木桌、两把椅子、一个靠墙的矮柜,桌上放着一只铜烛台,烛台上插着半根没点完的蜡烛。
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忒图领地图,地图边缘有几处被水渍浸过的痕迹。
艾伯特扫了一眼那张地图,认出洛根之前描述过的几个村子——小威廉管的那几个村子、镇子东边的丘陵地带。
莉娜走到桌边,转身面向他。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握在身前,摆出一副正式谈判的姿态。
“我父亲提过那边,虽然不多,”她说,“信使回来时也转述了您的条件——您说要当面谈。现在可以说了,您要什么,以及您准备怎么做……”
艾伯特没有回答她,只是转过身,伸手握住身后那扇橡木门的边缘,轻轻推了一下,确认门板已经严丝合缝地关紧。
门闩是木制的,滑入槽口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然后他转回身,面对莉娜,抬起双手,将兜帽往后掀开——
那对尖角和盘曲在耳侧的圆角暴露在阳光中的那一刻,莉娜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罩袍的下摆,指节根根泛白。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但没有发出声音……不是被吓到失声,而是她的脑子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处理眼前的情况。
信使的描述在她脑中闪过——“披着斗篷,遮住大半张脸,声音很年轻”——她在那几秒钟里终于理解了那个神秘领主为什么不肯露出真容,当然不是因为丑陋,或者脸上有什么难以见人的伤疤,单纯只是因为……
他是恶魔!
恶魔!
她猛地向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桌沿上,发出一声闷响。
艾伯特没有往前走,甚至稍微退后让自己贴在门板上,摆出一副比较友善的姿态,同时将一根手指竖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嘘——别怕。”他的声音比刚才在门外时更轻,也更懒散,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吓的小动物,“也别喊!”
“门外那些人冲进来对谁都没好处。我不是来找麻烦的,莉娜小姐。我今天来,是以‘人类领主’的身份,跟你面对面谈条件的。这两对角——你暂时就当没看见。”
“你……”莉娜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几乎不像是她自己的声音,“你是恶魔。”
“混血的,”艾伯特纠正道,像是在纠正一个无关紧要的用词错误,“一半大角魔,一半魅魔。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求援,而我来了。我们能不能坐下来,先把怎么保住你父亲领地的事谈完,然后再说其他的?”
莉娜没有说话。
她的背抵在书桌边缘,手指攥着桌沿,指节仍然泛白,但瞳孔不再像刚才那样紧缩了。
她的呼吸正在慢慢恢复正常——不是因为她不怕了,而是因为面前这个男人如果真的想杀她,不需要先把她单独叫进房间。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松开攥着桌沿的手指。
“……你说吧。”她的声音还有些发紧,但已经重新找回了那种稳定节奏的自我控制。
艾伯特点了点头,也没坐下,直接走到桌前,低头扫了一眼摊开的地图,然后抬起头看着她:“我的布置很简单,你和你的那些卫兵还有我带来的猎户们守住城墙,不要让他们轻易攻进来,也拖住他们的先头部队……而我和我的女仆们可以每晚趁夜色偷袭他们的营地、截断他们的补给,甚至有机会的话我会直接考虑干掉那位带兵的领主。只要制造足够的混乱,或者让他们彻底断绝补给亦或者领主死了,都能让他们直接溃散,你的领地就保住了。”
“你有多大的把握不暴露?我可不想被说是和恶魔并肩作战……”莉娜承认这是不错的计划,以人类世界中对于恶魔的传言,她相信这样的精兵可以做到。
“十成。”艾伯特说得很平静,但十分笃定。
“你这么自信?”
“你可以理解为是一位恶魔对自己力量的自信。”
“难道是魔法?”
“我不会魔法……”
“好吧,我相信你不会开这样的玩笑。”
结束了这一连串问答之后,莉娜稍微平静了一会,她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接受了自己和这位恶魔的合作——
接下来就是她更关心的一件事了。
“你的条件是什么?”她问。这不仅是那种对于恶魔交易的刻板印象,也是出于一个领主对谈判的基本认知。
艾伯特缓步绕过桌子,走到莉娜身侧,伸出手,指尖轻轻撩开她耳后一缕碎发。
那动作很轻,像是随手拨开一片挡路的树叶,指尖在她的耳廓边缘若有若无地蹭了一下。
莉娜的肩膀微微绷紧,但没有躲开。
她的下颌线条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分明,喉咙处细微地滚动了一下,明显在压制自己退缩的本能。
“我的条件嘛——”
艾伯特收回手,靠在桌沿上,双手抱胸,语气随意甚至可以说是有点轻佻,“很简单。你跟我上床……但你不是妻子,我也不是你的丈夫,我们没有正式的任何关系,就是实际上成为我的侧室或者随便什么——然后名义上我可以是你的领主,但我不管事,领地还是你管,赋税我一分不要。你父亲留给你的镇子和村子,你继续管着。”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莉娜的表情,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哦,对了——你的孩子可以继承这片领地,以皮埃尔之名,也算是我对得起老威廉、你父亲的信任了。而且你不用担心我会塞个混血继承人给你……你最好跟一个人类生,选你喜欢的男人,只要不跟我抢就行。”
莉娜愣了好一会,似乎是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条件,超出了她对于这种谈判的基本想象……
毕竟如果是和一位人类领主,那也许是某种正式的契约关系、也许是金钱、也许是领土或者别的什么。
如果是和一位恶魔,像是传说中那样——那可能是血、是诅咒,甚至是什么超出人类理解的黑暗约定。
那些也许她还可以理解。
唯独眼下对方抛出的条件,因为过于简单,甚至过于普通,反倒是让她觉得有些难以理解。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嘴唇动了动,似乎在确认自己刚才听到的话是否理解正确。
“你……”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慢了,有着一种努力维持的克制,“你愿意帮我守住领地,甚至愿意长久地保护我的领主之位——条件只是跟我上床?而且你甚至不要求你的孩子继承这里?”
“对。”
艾伯特把手一摊,摊开的掌心上布着几道旧茧,那是常年握刀和拉弓留下的痕迹,但此刻这个手势却带着一种近乎无赖的坦率。
“因为我只是想要你的身体。很直接吧?”
他向前迈了半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莉娜本能地往后靠了靠,但她的后背已经抵在桌沿上,退无可退。
艾伯特倒也没有再逼近,只是伸出手,手指轻轻捏住她罩袍腰带的尾端,把那条细皮带在指间绕了一圈,动作懒散而熟练,但也没有更进一步冒犯的意思,似乎只是在给自己的手找点事情干。
“我不想让一个混血儿继承这片领地——太麻烦了。那些人类贵族会揪着这个把柄不放,到时候别说扩张了,连你这块地都保不住。”他松开那条腰带,又抬手捏了捏她耳垂,力道很轻,像是在掂量一颗还没熟透的浆果。
“而且说实话,我暂时还不想堂而皇之地暴露在一群人类贵族的注视下。那帮老东西盯得比谁都紧,我可不想自己的底细被翻出来。”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灰蓝色的眸子里映着烛火的微光,她的瞳孔在听到“底细”这个词时微微收缩了一下,但她的表情仍然维持着谈判时应有的冷静。
“或者我换个更体面的说法,”他继续说道,手指从她的耳垂滑到下颌,轻轻捏住她下巴,把她的脸微微抬起,像是在端详一件刚拿到手的货品,“你还不配当我的正妻。”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我未来也许需要娶一个更高贵的女人——最好是有王国宣称权的公主或者哪个公爵的女儿。那才是能帮我坐上更大棋盘的筹码。而你——”他用拇指轻轻抹过她的下唇,颇为漫不经心,“你漂亮,聪明,能干,但你的血统还够不到那个级别……所以正妻的位置还不能给你。”
莉娜的下颌在他指尖微微收紧,但她的目光没有闪躲。她抿了抿嘴唇,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淡的自持:
“那为什么还要我?既然我不够格,你大可以找别人。”
“因为我喜欢你的样貌和……你那精明的脑袋,噢或许还有那看起来就不错的屁股。这个理由够不够?”
他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有几分无赖,但更多的是某种不加掩饰的坦率,坦率得几乎让人无法反驳。
“你的价值不止在床上。我需要一个能在人类贵族圈子里帮我铺路的人——一个够聪明、够精明,能教会我怎么跟那帮老狐狸打交道的人。你管了两年镇子,跟商人、税吏、信使都打过交道,你知道怎么应付他们。你恰好符合所有条件,做个这样的代理人绰绰有余。”
他仿佛只是在介绍一个他已经规划好的职位……而事实上,这样的人选他的确非常需要。
然后他松开她的下巴,退后一步,重新靠回桌沿,双手抱胸,摆出一副比较安全的模样,像是在等她消化这些信息。
莉娜沉默了片刻。
她的手指从攥紧的罩袍下摆上缓缓松开,指尖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中,然后又移回来,落在门口的方向。
“门外那两个女仆,”她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尽可能让自己的表达含混一点,免得让人恼怒“她们和你……”
“她们也和我上床。”
莉娜的眉头皱了一下。
那是今天这场谈判中她第一次流露出真正属于私人情绪的反应……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类似于“果然如此”的无奈,混合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嫌弃。
她侧过头,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从上到下扫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评判——
似乎直到这一刻,莉娜才觉得自己面对的,的确是一个不怎么遵守人类规矩的恶魔,他甚至不屑于伪装高尚。
“我父亲没说你是这种人。”
“你父亲不知道的多了。”
“那他确实看走眼了,”莉娜说,语气仍然冷淡,但她也没有转身离开。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息,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个呼气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某种防线在一声叹息中被慢慢撤下。
“你的条件我都清楚了。”她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稳节奏,但她接下来的动作却完全不符合这种节奏——
她的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不是笑,更像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妥协。
“我同意。”
艾伯特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他没有做什么正式的动作来“确认”这笔交易,而是重新走近她,抬起手,指尖捏住她罩袍腰带的尾端——那条细皮带已经被她在紧张时攥出了几道浅浅的皱褶,然后顺势往下,手掌覆在她髋骨外侧的位置,隔着布料轻轻捏了一下,像是在掂量一件刚拿到手的货品。
“那就这么定了。”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像是耳语。
“不过这种协议,没法写在纸上——你总不能在那张文书后面加上一句‘附注:这位领主大人可以睡我’吧?”
莉娜被他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尖锐的讽刺,但最终只是抿紧了嘴唇,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他。
“所以——”艾伯特把手从她腰上收回来,又摊开,做出一个很无辜的、很无赖的手势,“如果你真的同意了,就吻我一下。就当是敲个章……很简单吧?”
莉娜看着他那张摊开双手、一脸无所谓的脸,平静地看了好一会。
然后她没有像之前那样退缩,而是颇为勇敢地向前迈了一步,抬起手,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她的手指在他肩头的皮甲上轻轻收紧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做最后的心理建设……然后她踮起脚,把自己的嘴唇贴了上去。
她的眼睛在他吻上来的那一刻本能地闭了一下,然后又睁开了。
莉娜下意识地睁开眼,是因为她忽然感觉到了某种不太对劲的东西——不是那种因为跟恶魔接吻而恐惧的感觉,而是一种……她说不清的吸引力……不是那种让人头晕目眩的感觉,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更加难以捉摸的东西。
他嘴唇的温度、皮肤上若有若无的气味,甚至他搭在她腰后的那只手——那只手正慢慢往下滑,手指张开,隔着罩袍的布料贴在她那颇为丰满挺翘的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
她发现自己甚至都没有抗拒这个动作。甚至感觉到自己的大腿内侧微微绷紧了一下——
不是紧张,而是已经被勾起一点生理上的反应。
……
这就是魅魔血统吗?
这甚至不是在低俗传说里的那种让人神魂颠倒的魔法,而是一种莫名其妙的吸引力,一种让人无法将注意力从他身上移开的奇妙魅力……即使她在理智上知道他是个傲慢的、无赖的、自以为是、道德败坏的混蛋,她的身体却完全不排斥他的触碰,甚至已经开始回应他的吻。
她的嘴唇在他唇上停留了大约四五秒,然后缓缓移开。
然后纤长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手还搭在他肩膀上,指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微微陷进他肩头的肌肉里,像是在刚才的那几秒里她忘记了自己是在给一笔交易“敲章”,而以为自己只是在吻一个她有兴趣的男人。
“……这样行了吗?”她问,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少了那种锋利的自持,多了一层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沙哑。
艾伯特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评估刚才那个吻的质量,嘴角浮起一个懒洋洋的弧度——
“姑且及格吧?以后再练练……没事,我会总陪你练习的~”
莉娜后退了一步,再次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她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这个动作本身没有什么意义,更像是她需要用一个动作来让自己重新回到那个公事公办的状态,并且尽可能恢复冷静和镇定……
尽管自己夹紧双腿时,罩袍下摆有着轻微摩擦声。
也注意到自己耳根的温度比平时高了不止一点,但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冷静、精明,一副女领主该有的模样。
“那么,”她说,声音重新变得清晰而平稳,“还请你尽快安排那几位猎户驻守城堡……还有,还有和你那两位女仆后续的行动计划,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很快就会见到先头部队。”
……
莉娜跟在艾伯特身后走出房间时,天色甚至已经有些发亮了。
走在后面的莉娜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膝盖似乎有些微微发软,每走一步都要刻意收紧大腿内侧的肌肉才能维持端正的步态……
她罩袍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下腹深处还残留着某种温热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酥麻感——那感觉不是痛,也不完全是快感,更像是一种被强行唤醒之后还未完全平息的悸动,毕竟严格来说,她不仅是新任的女领主,也还仍然是个尚未嫁人的少女。
她试图通过放缓呼吸来驱散腿间那股潮润的不适感,但每走一步,大腿内侧轻轻摩擦时,那种刚被手指搅乱过的触感就会重新浮上来,让她的耳根又烫了几分。
但还是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到一个领主应有的样子——冷静、镇定、不为所动。
可身体似乎在刚才那段时间里学会了某种与理智完全相悖的反应,而她的理智还在努力重新夺回控制权。
也许她在心里把那个混血恶魔骂了好几遍,用的都是她平时在账本上划掉错误条目时才会用的那种简洁而致命的措辞。
然而她的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翘了一下,然后又被迅速压了回去。
艾伯特则在前面走得很稳,兜帽已经重新拉上,遮住了那两对角。
他的步伐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手指上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湿润感。
他把那只手随意地插在腰间,像是在按着刀柄,又像是在回味刚才的触感。
楼下,老兵正抱着剑靠在石墙上,看到莉娜从楼梯上走下来,先是松了口气——人没事,好好的,至少谈判没打起来——然后目光在她走路的姿势上微微顿了一下。
她的步子比平时慢,比平时小,膝盖似乎有些发软,但她的表情依旧镇定,下巴仍然微微扬起。
老兵似乎也没太留意这些细节,只是默默地跟在她身后往外走,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城堡内的小片空地上,克罗伊和克洛还站在原地。
猎户们已经被卫兵领去储物间休息了,只剩下她们两个——
一个挎着长弓,一个背着两把獠牙猎刀,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的轮廓。
艾伯特从塔楼门口走出来的时候,朝她们点了点头,说一切顺利,然后便去安排猎户驻防的事了。
莉娜也跟着走出来,站在塔楼门口,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但那双手——平时不是在翻账本就是在写文书的手——此刻正无意识地揪着罩袍腰带的尾端,指尖绕着那条细皮带一圈一圈地转。
克罗伊微微偏过头,目光在莉娜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转向身边的克洛,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无奈:“看她那副样子,咱们那位混蛋领主多半是谈成了。走路腿都发软,耳根红到脖子,还故意板着一张脸,装模作样。”
克洛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正好看到莉娜抬手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那只手还在轻微地发抖,从袖口露出的手腕上隐约有几道刚被手指攥紧后留下的浅淡红痕。
克洛眨了眨眼,以认真而平静的语气开口说道:
“那我们以后是多一个人伺候他,还是多一个人跟我们轮流伺候他?”
克罗伊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的弧度终于从无奈的微笑变成了略带狡黠的笑意。
“都有。不过——”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克洛的后腰,“我们的混蛋领主应该不打算把她带回庄园,或者说她大概还不配做庄园的女主人,姑且还不会入侵我们的领地……”
克洛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把目光重新投向那位还在扯腰带的年轻女领主,不知道在考虑些什么,也许是称呼吧。
莉娜站在原地,花了大约十来次呼吸的时间重新调整好自己的状态……然后她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按压了一下自己还在发烫的耳垂,深吸一口气,把那条被自己揪了半天的腰带尾端重新整理好,朝塔楼墙头上正探出半个身子往下张望的老兵喊道:
“加强岗哨!明天日出前,我要知道东边路上有没有新的尘土扬起。”她的声音重新变得清晰而稳定,只是尾音里还残留着一丝极细微的沙哑。
随后莉娜转过身,重新朝塔楼里走去,但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那个披着斗篷的背影。
然后伸手摸了摸自己罩袍腰带的尾端,指尖沿着皮带的纹理慢慢滑过,动作很轻。
心底里却在暗骂:那个混蛋,差点不知不觉就被把腰带解开了,他总不能真的打算在那房间里就开始吧!
想到这里,她瞪了一眼那位罪魁祸首,后者却只是很无辜地耸了耸肩。
毕竟对他来说,可能只是气氛到了那种不做点什么说不过去的程度……某种,属于魅魔的天性吧?
为此,他还故意在人注视下嗅了嗅手指,引得莉娜一跺脚立刻几步走回了塔楼大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