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最后仓库完工的时间甚至还提前了一点,因为即将建好那几天,头上一直笼罩着阴云……大概是不想让自己忙活一个多月的努力白费,几只负责搭建屋顶的吵闹魔和运料的劣魔都卖力地干了好几天,终于是赶在一场大雨之前,把仓库的屋顶搭完了。
在几条粗壮的原木屋梁之上盖了几张刮肉之后晾干的野猪皮(毛面没有去掉),又往上面涂了厚厚的一层粘土。
随后的那场大雨也验证了一下这些吵闹魔们的手艺,虽然那没来得及烤干的粘土在雨中剥落了不少,但顶下仓库的地面上还是干燥的,至少没有漏雨,后续只要再涂上粘土用火把烤干就行。
在那场下了一天一夜的大雨之后,艾伯特站在了这几条岔路的交叉口处,看着集市旁边,在一两个月前还是一片空地的地方,已经建起来一座简单的仓库和旁边紧挨着的熏肉房。
巴罗和克罗伊跟在他的身边一起验收这些成果。
至于克洛,她这几天也忙得很,格罗和叽兹都被她指挥着收拾庄园后院,那些活儿似乎比想象中要多,这么多天都还没有忙完……
巴罗走在最前面,推开仓库那扇新装的木门。
门轴发出一声粗涩的摩擦声,但没有卡住——叽兹装的铁箍发挥了作用,开合还算顺畅。
他侧身让艾伯特和克罗伊先进去,自己跟在后面,那只短粗的手掌在肚皮上蹭了蹭,像是在斟酌从哪里开始介绍。
仓库不大,从一头走到另一头也就二十来步,但胜在方正。
四面的墙壁是用粗加工的原木搭的,缝隙里填了干苔藓和碎麻絮,抹了一层薄薄的粘土,用手指戳上去还是软的,没完全干透。
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泥土和湿木料的气味,不刺鼻,只是让人觉得这栋建筑还在呼吸。
地面是巴罗最满意的部分。
他叫劣魔们把夯实了的土面上又铺了一层碎石——那些石头是从青石矿外围捡回来的碎片,大的有拳头那么大,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小,颜色深浅不一,有些泛青灰,有些带着土黄。
碎石被用木锤敲进夯土层里,排列得相当紧密,表面大致平整,踩上去感觉硬实而稳固,不会下陷也不会扬起尘土。
“这些碎石,”巴罗用靴底蹭了蹭地面,“都是格罗派劣魔从石矿外围搬回来的。那个猎户当初发现的青石矿确实是真的,品质比我估计的还好——外层的石头虽然碎,但内里的矿芯很硬,色泽青灰,敲开来断面细密,没什么杂质,用来砌墙、铺地、烧灰都很合适。矿脉露头的范围不小,光地表那一层就够庄园用好几年。现在就差铁镐和铁锤——用木锹只能撬些碎石下来,效率不高。到时候想办法让洛根从镇上把铁器带回来,就能正式开采了。不过这些碎石倒也没浪费——铺地面正好,比泥地强多了。”
他指了指地面,又指向门口那片略低的区域,“前几天下大雨,我在仓库里站了半个时辰,地面没返潮,水也没从门槛漫进来。之前劣魔夯地基的时候多垫高了一层,看来是有效果的。”
克罗伊在仓库里走了一圈,用手指在墙壁上几处填了苔藓的缝隙上轻轻按了按,确认没有漏风,然后停在一面空墙前,目光落在靠墙堆放的两排空木架上。
那木架是用劣魔们从林子里砍回来的粗树枝钉成的,表面没有刨光,树皮还留在上面,但结构很稳。
“这架子是格罗做的还是叽兹?”她问。
“都有,”巴罗走到她身边,“粗架子是劣魔们钉的,结实。架子的卡槽和楔子是吵闹魔弄的——它们手巧,不用一颗钉子就能把横梁卡进立柱里。我试了试,放一麻袋粮食上去纹丝不动。”他在木架上用手敲了敲,木头发出沉闷的回响。
克罗伊点了点头,在脑子里大致分配了一下这批架子在秋收时的用途——靠里的放麦子,外面的放豆子,最上面那层留给洛根存陶罐和腌菜坛子。
巴罗见她不说话,也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有些发闷:
“到时候要分发的东西提前堆在门口空地上,按村子分好。领民们来了之后按账本上的数额领走,不用进仓库——这样免得人多手杂,把我刚铺好的地面踩坏了。”
他指了指门外的空地,又补充道,“洛根那小子走之前答应过帮我做块带格子的计数板,这样收粮的时候每收一袋就能在格子里做个记号,省得我每次都拿炭条在纸上划。”
仓库之后是地窖。
地窖的入口就在仓库侧面几步远的地方,是一扇向下倾斜的活板门,门板是用两指厚的橡木板拼成的,表面还留着粗糙的锯痕。
巴罗弯腰抓住门板边缘的铁环,用力往上掀——铁环是叽兹用旧马蹄铁打的,不大,但足够结实——
门板翻开之后,一股更阴凉的空气从地窖里涌上来,带着新鲜泥土和湿石头的味道。
梯子是用粗木条钉的,一共七级,每级之间的间距不大,巴罗下去的时候梯子发出嘎吱嘎吱的挤压声,但他的脚步很稳,显然已经爬上爬下习惯了。
艾伯特跟在后面,靴底踩在木条上感觉到木条微微往下沉了一点,但整体结构是稳固的。
克罗伊最后一个下来,她顺手拉了拉梯子顶端的横杆,确认没有晃动。
地窖比仓库矮了大约半层,艾伯特站在地面上的时候,头顶离天花板——或者说离上方的仓库地板梁——只有一掌的距离。
他需要稍微低一下头才不至于碰到横梁,但空间不算逼仄,至少不用弯腰站着。
地窖里的空气明显比外面凉了好几度,湿度也更高,皮肤上能感觉到一层薄薄的湿气附着过来。
地面和仓库一样,铺着一层碎石,但因为地窖本身在排水沟旁边,巴罗特意让劣魔把地窖的地基又往下挖深了半个身子(当然这是按劣魔的身子算的,所以也没有深很多),碎石层铺得更厚,踩上去能感觉到碎石的棱角比仓库更明显——
这里不需要太光滑,防潮才是关键。艾伯特用靴跟在碎石面上蹭了一下,没有积水,也不泥泞。
“这地窖是赶着挖出来的,”巴罗指了指头顶的方向,“就这上面,本来是块平地,格罗带着劣魔们在集市清场地的时候顺便挖的。后来觉得光有仓库不够,粮食是干的,但冬天存的块茎、腌肉、鲜果子这些东西得有个凉快地方放着,就干脆往下挖了一层,反正碎石够用。”
他把烛盏挂在墙上的木楔上,然后开始介绍墙壁。
地窖的墙壁是原土层,但在靠近地面的位置砌了一圈碎石矮墙,防止泥土从底部渗进来。
角落里有一道窄窄的排水沟,沿着墙根通往地窖外——和仓库的排水沟是连在一起的,最后汇到集市边缘那条浅沟里。
“排水沟挖完之后,我叫格罗往地窖里倒了几桶水试过,水流出去的速度比想象中快,有那么一小会就排干了。不过角落里有个小坑,”他指了指地窖最深处靠近北墙的位置,“那地方比别处低了一截,排水沟没延伸到那里。以后不能放怕潮的东西——放几袋干豆子还行,麦子不行。我叫格罗在墙上用灰粉画了个叉做了标记,免得以后忘了。”
艾伯特顺着巴罗手指的方向看了看那个角落。
地面确实有个浅坑,大概比周围低了不到两寸,是挖土的时候没有完全平整留下的。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听着巴罗往下说。
巴罗又朝几个东西扬了扬下巴。
那是几根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粗绳,末端系着一个用树枝编成的简易滑轮——又是叽兹的手笔。
滑轮下方是一个粗木板钉成的置物台,台面上铺着一张旧兽皮,兽皮边缘用麻绳固定在木板的四角。
“这是用来吊东西上下的,”他说,“秋天存苹果、晚季的卷心菜,还有冬天冻硬的肉块,用陶罐装好放在台子上,一拉绳子就能上去,不用抱着罐子爬梯子。省事,也免得笨手笨脚的家伙们摔了东西。”
他顿了顿,补充道,“兽皮下面是两层干草,防震——上回格罗试吊了一罐腌菜,上去之后罐子没裂,腌菜汤也没洒。”
另外一处相对来说比较干燥的角落,放着一个简易的木架,横杆之下用粗绳捆着好几根野猪的后腿,表面上涂了一层厚厚的粗盐,看起来已经有些轻微脱水的迹象了。
巴罗见到艾伯特看向这几根猪腿,得意地搓了搓自己的肚子:“噢,我试着弄的火腿,如果明年春天还没坏的话……就再多腌几条,只要过个一两年您餐桌上就能有火腿片了。”
“那我就等着了,”艾伯特点头。
最后去看的是熏肉房,就在仓库的另一侧,紧挨着地窖的入口。
还没走到门口,就能闻到一股浓烈的烟熏味,混着松木燃烧时特有的那种清苦的焦香——
门是半掩着的,巴罗推开门之后侧身让艾伯特和克罗伊先进去。
熏肉房里烟雾缭绕。
那是从火塘里缓缓升起的、带着松木香气的青灰色薄烟,在屋顶下方汇聚成一层朦胧的烟幕,然后从两侧特意留出的几个通风小孔中慢慢散出去。
室内光线昏暗,只有火塘里闷烧的松木树皮发出的暗红色微光,和几道从门缝里漏进来的日光交错在一起,把烟雾切成几道斜斜的光柱。
火塘位于房间正中央,是用集市旁边捡来的大块卵石围成的,底下铺着一层细沙——那是为了防止炭火直接接触地面引起大火。
火塘里没有明火,只有一堆闷烧的松木树皮,树皮表面覆着一层灰白色的灰烬,底下是暗红色的余烬,偶尔有几缕细细的火焰从树皮的缝隙里窜出来,又迅速缩回去。
巴罗拿着一根长木棍,把其中一块已经燃尽的树皮拨到一边,又从旁边的树皮堆里捡了一块新的添上去,用木棍压实,确保它会慢慢闷烧而不是一下子烧光。
火塘两侧各立着一根粗壮的原木柱子,柱子上方横贯着另一根原木,两端用榫头卡进两侧的柱子里。横梁上挂着铁钩——
这些铁钩不是新打的,是从庄园旧储藏室里翻出来的,表面有锈迹,但巴罗检查过,钩子的根部没有裂纹,还能用。
铁钩上挂着野猪肉。
肉条被切成长条状,每条都有成人小臂那么粗,表皮在连续几天的熏烤下已经变成了深褐色,边缘微微卷起,油脂从肉里渗出来,挂在肉条下端,摇摇晃晃地闪着光。
偶尔有一滴油脂滴落到火塘里,发出“嗤”的一声轻响,激起一小簇明亮的火苗。
艾伯特数了一下,横梁上大约挂着十来条肉,每个铁钩之间的间距都留得很均匀,确保烟能在肉条之间流通。
“这批是先试着熏的,挂上去才三四天,还要再熏十来天才能存得住。”巴罗用木棍拨了拨火塘里的余烬,让火烧得更均匀一些,“火塘不能烧太旺,用松木树皮慢慢闷着就够——这样熏出来的肉是干的,不是烤熟的。烟熏的肉能存好几个月,比单纯用盐腌更靠得住。”
他指了指肉条的表皮,“你看这颜色,已经上得差不多了,再熏几天就能收到地窖里挂着。松木树皮熏出来的肉带一股清苦味,比单纯用盐腌的香,但熏太久会发苦——我让格罗每天换两次树皮,旧的烧完了加新的,不能一次加太多。”
然后巴罗走到火塘另一侧,那里单独挂着一扇猪肋排,比其他的肉都大,骨头还连在肉上,肋排边缘的肉被仔细地修整过,没有多余的筋膜。
肋排的表皮已经熏成了漂亮的焦糖色,油脂渗出来之后在表面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光泽,但肉本身还没有完全熏干——
显然,这扇肋排不是打算长期储存的,而是留给某个特定的人。
“这半扇肋排是领主大人吩咐给洛根留的,”巴罗指了指那扇肋排,转头对克罗伊说,“不是我要私吞——等那小子回来,让他自己过来取。”
克罗伊微微弯了下嘴角:“我什么也没说。”
巴罗满意地哼了一声,用木棍轻轻敲了敲火塘边的卵石,把粘在木棍上的灰烬抖掉,然后把木棍靠在墙边。
火塘里,一块新的松木树皮开始慢慢燃烧,青灰色的烟雾升腾起来,在熏肉房的天花板下打着旋,然后从通风孔里缓缓散出去。
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集市旁边的空地上,格罗正带着几只劣魔在收拾散落的碎石和木屑,准备收工回聚落。
那些劣魔们干了一整天的活,身上沾满了泥土和木屑,但脚步不慢——大概也是闻到了从熏肉房里飘出来的肉香。
……
正当艾伯特等人从熏肉房里退出来,也准备返回庄园的时候,听到远处传来一串铃铛的响声。
那种马车上可能悬挂的铃铛。
虽然此时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但凭借艾伯特和克罗伊的目力,还是能看得见远处的土路上正驶来一辆马车,坐在车夫位置上的正是洛根。
只不过他的马车稍微有了一点变化,不仅长度加长了一倍(之所以不加宽可能是为了在土路上好走),而且又加了一匹体型差不多的驮马拉车,所以马车行驶的速度明显快了不少。
看得出来,上一批从荒棘堡拉走的货物应该是让他挣了一些本钱。
艾伯特和克罗伊是远远看到了,但洛根是等到马车走到了近处,才借着路边那些立式火把的光看清楚了他们三个(这些火把暂时还不是为了方便镇民或者商人的,而是吵闹魔们为了方便施工才做出来的),于是也站起身朝着他们招手。
过了好一会,马车才最终缓缓停在艾伯特面前,洛根也利落地从马车上跳了下来,火把的火光映在他脸上——
看得出来,这位刚刚起步的行脚商人本就比较早熟的面容……因为奔波劳顿而显得更加成熟了几分,刚过去的酷暑给他脸上和身上都留下了日晒的痕迹,而初秋锐利的风刃也刮下了几块面皮。
然而他却显得不很在意,看起来十分欣喜:
“大人,我回来了!”
“嗯,还算准时,东西都买齐了吗?”
艾伯特显然指的主要是领民和他交换的东西,至于庄园里除了缺些调料之外,倒还没有紧缺的东西。
这么问还因为他那马车上装了棚子和苫盖,那棚子没有装全,后半部分只是盖着一层涂蜡之后的亚麻布,也算是防些水,所以看不出来到底装了些什么。
这一带地方进了秋天之后雨势都不小,不装棚子,确实很难把货物运向远处。
洛根拍了拍还挂着雨水的篷布,轻轻点头道:“差不多,回来的时候我还顺便去多恩村看了看……除了给他们带去一些农具、工具之外,我还顺便把他们欠的粮种和领税都运了回来——一共是十袋豆子,其中欠种是四袋半,不过,他们毕竟还有一些以前留下的豆种和林间采到的杂豆,实际撒下去的种子比赊的多不少……而剩下五袋半算是领税,他们说种得晚加上没有施肥,留种之后一成只有这些,让您别嫌弃。”
“也就是说他们留下了四十五袋豆子,就那些粮食?”
“还有一些挖了晒干的野薯、野菜啥的,还有兔肉干……”
“你觉得他们能撑到明年秋天吗?”
“多恩村人口不多,要是省着点,估计勉勉强强。”洛根稍微盘算了一下。
艾伯特点点头,扭头对巴罗吩咐了一句:“等洛根这次走的时候,拨点熏肉给他,这个冬天说不定挺冷,不吃点肉那些人光吃豆子活不过冬天的。”
“行,”巴罗应了一声,他这次倒没什么异议,似乎他已经习惯了艾伯特的统治方式,大概也觉得,让人类活下来是对的,至少多分一点粮食,让他活过一年,就能多产不少粮食,的确划算。
“嗯,”艾伯特又看了一眼洛根的马车,“行了,正好仓库盖好了,你把货都搬进去,我让个劣魔在这儿看着,我们先回庄园休息,明天再细说……到时候你要是乐意,就在这儿旁边给你搭个屋子落脚。”
“好!”
……
洛根依旧在靠近厨房的储藏间凑合了一晚——说是储藏间,实际上是近来克洛在后院里收拾出一个废弃小屋,也许是曾经在那个人类领主统治时期给园丁准备的屋子,如今因为过于破旧,被克洛拿来堆放杂物了。
由此这个厨房旁边的屋子才空了出来,眼下正好供洛根暂时落脚,日后克洛打算把那里简单地布置成会客厅。
洛根差不多是被厨房里飘出的香气弄醒的,虽然只是在豆子汤里煮了一些腌肉,但飘出来的香味却也不是他在路上啃的干硬面包能比的……
当他走进那个宴会厅时,艾伯特已经坐在主座上喝着那碗豆子腌肉汤,克洛和克罗伊就坐在他的旁边,巴罗则是正端着一碗往这边走,他稍微有点没好气地往洛根面前一放:
“你的!这可是最好的那批腌肉,小子。”
“谢谢,”洛根连忙笑着点头。
“哼。”巴罗还是哼了一声,然后歪歪扭扭地走开了,估计是去盛自己的那份了。
“呃——”这位年轻的商人似乎有点尴尬。
“没事,别管他,”艾伯特轻轻摆手,“他就是太小气了,地窖里就剩这么几块腌肉了,我说正好快有新鲜的了,干脆都炖了,给他心疼坏了……说说上次那些货卖得怎么样吧。”
洛根连忙把嘴里那口汤咽下去,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坐直了身体,从怀里摸出那卷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的粗纸,在桌上摊开——
“咸鱼和肉干在镇上最好卖,基本上摆出来没两天就换完了。那些东西虽然不算什么值钱货,但镇上的人过了整个夏天都没怎么见到荤腥,一听说有熏肉干和干鱼,好几个常年在集市上蹲着的二道贩子自己就先抢着换了。腌菜也还行——镇子边上有几户人家专门做腌菜生意的,尝了那些果酱腌菜之后追着我问下次还能不能多带几罐,说愿意用铁钉和针线来换。”
他翻到下一页,“猪皮和鹿皮都换给了镇上的皮匠,除了留下来给猎户的钱之外,我换了新马鞍和几条备用的缰绳,还有一小捆铜钉。回来的路上已经把马鞍换上了,旧的那个皮面已经裂了两道口子,再颠几天估计就得散架。”
“那几张狐狸皮呢?”艾伯特问,放下汤碗,拿起手边的麦酒喝了一口,“那几个应该是这批货里最值钱的。”
“狐狸皮没卖。”洛根说。
艾伯特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不是卖不掉——我刚把货摆出来,就有两个商人过来问价,出的价钱比我在镇上见过的都高。”
洛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己也觉得意外的意味,“但那几天忒图镇上正好有集市,威廉领主他女儿——莉娜小姐——也来了。她在集市上看到我别在领口的银徽记,就过来问我是谁的人。我说了之后,她就站在我摊子前面把那几张狐狸皮一张一张仔细看了一遍,然后问我能不能跟她去宅邸谈谈。”
克洛原本正低头往自己的豆汤里撕面包,听到这话手指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洛根一眼。克罗伊则继续吃着,只是微微偏了偏头。
“这位威廉领主不是之前帮你开特许状的吗?”克洛问,声音很轻,“为什么是他女儿管事?”
“嗯,”艾伯特放下手里的碗,“之前克罗伊去忒图领拜访的时候,威廉提过她。他说自己有个十来岁的女儿,还有个二十出头的儿子在外头管着几个村子——对吧?”
“对,”洛根点头,“不过她可不是十来岁。莉娜小姐今年应该十六七了,管着镇上大大小小的事务。我去庄园的时候威廉领主本人没出面,是他女儿代行的。她说她父亲最近腿上的旧伤又犯了,走路不太方便,所以让她来处理这些日常的接洽。”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我后来跟镇上的商人打听了一下,好像威廉领主这几年一直有意让莉娜小姐接手镇子上的事务,不只是临时顶替。她从去年就开始帮她父亲打理镇上的账目了,所以镇上的人都认得她,说话做事也都服她。”
艾伯特轻轻点了一下头,在心里调整了一下之前对威廉家庭情况的判断。
威廉之前提到女儿时说的是“十来岁”,大概是随口一说,或者在他眼里女儿始终是个孩子。
但一个十六七岁、已经在管账管镇的未婚贵族小姐,和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在政治上的意义完全不同。
“那她找我倒不是只为了那几张狐狸皮,”洛根把话头拉回来,“她说她父亲叮嘱过,如果荒棘堡的行商再来,一定要留意有什么东西适合长期合作的。她看中那几张狐狸皮的品质——说毛色漂亮,在忒图镇上反而卖不出最好的价钱,但如果拿到更东边的大城市去,价钱能翻好几倍。但是我拉不过去,所以她想跟我签个长期的契约:以后所有的狐狸皮和品相好的鹿皮都优先卖给她,她定期派人来收。作为交换——”
他伸手在账本上翻了翻,找到一页记录,用手指着上面的几行字念道:“‘莉娜小姐以忒图领领主代理人的名义,资助本商队加长马车一辆、驮马一匹,还有一些钱,用于采购荒棘堡所需铁器。上述资助无需偿还,作为狐狸皮长期合作的预付定金。’”
他抬起头,看着艾伯特:“所以马车加长了一倍,又添了一匹驮马——不是我用卖狐狸皮的钱买的,是她资助的。她说既然是长期合作,总不能让商队每次来都只拉那么一点货,运力上去了,对双方都有好处。另外她还额外给了钱,让我在镇上多采购铁器带回来——说是就当狐狸皮的定金。等下吃完早饭我卸货的时候您就能看到,这趟带回来的铁钉和工具比之前多了不少。”
艾伯特端着酒杯,沉默了几息,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莉娜小姐还让我转告您,”洛根放下账本,声音比刚才正式了一些,“她说这些资助是她父亲的意思,也是她的意思。如果您觉得合适,她希望下次能派个人过来——只是看看集市和仓库,确认一下商路运转的情况。当然,如果您觉得不方便,她也不勉强。”
艾伯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朝洛根点了点头:“这事回头再议。你继续说你的事。”
洛根应了一声,重新看向账本,但他的手指没有翻页,而是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威廉领主的儿子——就是那位小威廉骑士——我在他管的那几个村子卖货的时候,跟他聊了一阵。他说他今年春天的时候又申请过一次,想带兵去清剿土匪,结果又被上级领主驳了回来。他爹私下跟他说,上级领主对他不太放心,觉得他太年轻,容易冲动,带兵出去怕惹事。他自己倒觉得不是冲动,是真有必要——他说他要是有机会上战场立几次功,可能就不会被晾在这儿了。”
洛根说到这里,语气变得有些微妙,“但他对另一件事意见更大。他说他爹现在几乎把镇子上的事全交给了莉娜小姐打理,账目、物资、跟镇上商人的接洽——都是她在管。他自己除了那几个村子和一座小城堡,别的都插不上手。他倒不是对自己的妹妹有什么意见,就是觉得他爹这么做让他在别的骑士面前不太抬得起头——人家都是儿子接老子的班,到他这儿反过来了。”
艾伯特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把酒杯搁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威廉把镇子交给未出嫁的女儿而不是成年的骑士儿子,这在外人看来确实不太寻常。
小威廉的不满,与其说是针对妹妹,不如说是针对父亲对他的评价——威廉显然认为女儿比儿子更适合管理领地的日常事务。
而威廉本人就是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对战争的风险有切身之痛,他不想让儿子重蹈自己的覆辙,而且也就这么一个儿子,假如真的遭遇什么不测……这种心态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人之常情。
“他跟你说话的时候,态度怎么样?”艾伯特问。
“说不上差,”洛根想了想,“就是有点……怎么说呢,有点闷。不是冲我发火,就是聊着聊着就叹气。我后来听村里人说,他在那几个村子里倒是很得人心,干活的时候跟佃农一起下地,谁家有事他也帮忙。就是闲不住——说是一年到头除了巡逻就是巡逻,连个像样的仗都没打过。”
艾伯特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把最后一口豆子汤喝完,放下勺子,然后靠在椅背上,目光在窗外那片开始泛黄的麦田上停了一下,转回来看向洛根:“马车和驮马的事,既然莉娜说是资助,那就收下。至于她派人来看集市——以后再说。”
洛根把这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点了点头,在账本上又记了几笔,然后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看着艾伯特:
“对了,大人,这次我打算休息两天,然后把马车上的货整理一下就再出发。趁着秋收刚结束,各村手里都有余粮,我想多跑一趟忒图镇——等我再回来的时候,正好赶上冬小麦播种和集市开市。”
艾伯特点了点头,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克洛:“对了,那扇留给他的肋排,等会儿你带他去取。反正就在地窖旁边那个架子上挂着,他自己去拿也行,让巴罗给他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