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您需要漂亮女人

贝施坦庄园所在的这一片领地,如果按照人类的统治秩序来说被划为一块称作“荒棘堡”的男爵领,这个命名就来自于一座位于几个村子中间位置的木制城堡……

说是城堡,那不过只有一米多高的原木墙,只有正面有一排垛墙和栈道,一座塔楼,以及外围的一两圈插在地上的简易的尖刺木栅(或者叫拒马也行)。

里面的空间大约也就能站上几十号人,外带垛墙后的栈道上排布三五个弓箭手或者老猎人。

差不多也就是这样,看起来除了野兽袭击的时候能提供掩护之外,大概也就能防范几个土匪……倒也不难看出,这地方哪怕在艾伯特的父亲来之前,也不算是什么很值得觑觎的地方,就连成规模的强盗都懒得来。

这座木城堡也就被赋予了相当贴切的名字“荒棘堡”,这个男爵领也就因此得名。

按理说,这应该是个哪怕过去一千年,人类的国王都不应该想起来过问的地方——

但人类就是这么奇怪的物种……这个位于两国边境处,鸟不拉屎的荒郊野岭,竟然也因为两国近些年来的摩擦和重燃战火,而破天荒地被人类统治者想起来了。

是的,论起那种为了相互之间掠夺土地和人口而进行的战争,人类比起恶魔来也一点不差,甚至还更为热衷。

那种单纯因为酒宴上吹牛逼过头,导致对面气急败坏而两魔决斗,最终决定相互开战的情况倒是不多……

为此在春末夏初之际,两国都以信笺的方式把文书送到了贝施坦庄园……

而艾伯特此时正为春末播种的收尾而焦头烂额——

在他看来,荒棘堡这个苦寒之地的春天实在是短暂又忙碌,即便是已经忙到连马蹄铁都磨秃了,也还是有那么十几亩地的种子没有凑齐……无奈之下,他只能先从那个农夫手里收走了这十几亩地,叫他先去庄园里伺候一下克罗伊移栽的那些野花、香草和试种的浆果丛(准备到时候拿来酿酒),姑且给他点口粮能活着,然后再叫克罗伊去周围镇子里买了些夏种的种子近日播种,预计明天春天再把地分给他。

当时,他是从一个猎户口中得知国王的信使近日会来到庄园,因为两国的信使都在外围的村庄落了脚,那猎户才去过。

艾伯特当然不可能亲自去接见两国的信使……倒不是他要耍什么领主的大牌,而是他非常确信,两国的国王都和猪没有什么两样,多半都不知道这片领地已经被恶魔不明不白地占据了二三十年的时间,甚至还继承给了他的私生子。

两国国王不见得有什么太大的反应,但难免信使不会……

保险起见,他还是叫克罗伊去面见了两国信使,然后接回了文书。

……

克洛伊骑着那匹老马回到贝施坦庄园时,天色已经接近黄昏。

她翻身下马的动作比几个月前利落了许多——靴子落在泥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她抬手拍了拍马脖子,然后把缰绳递给迎上来的劣魔。

“牵去马厩,喂点好料。”她说,声音比从前清晰了许多。

那两颗狼牙在半个月前的一个夜里脱落了,掉在她枕边,被她收进了一个小木盒里。

新的血牙在不到一周的时间里就完全长了出来,大概是因为这段时间里血食吃得足够饱足——

比原来的更尖、更长,锋利得连她自己舔过去的时候都能感觉到舌尖被割破的刺痛。

她走进宴会厅的时候,艾伯特正坐在那张长桌的一端,面前摊着一堆账簿和几卷羊皮纸,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粗酒。

他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前臂上那道已经结痂的牙印——

三个月前她咬的那一口,此刻正对着她。

他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然后在她嘴唇上停留了片刻——

那两枚新长出的血牙尖端在她说话或微笑时会若隐若现地露出一点,像是某种危险的装饰品。

“回来了?”他把手里的羽毛笔往桌上一丢,靠在椅背上,“怎么样?那两个信使没把你怎么样吧?”

克洛伊走到桌边,把两封信放在他面前——一封封口处压着红色火漆,图案是一只展翅的鹰;另一封用的则是蓝色火漆,压着一把剑与麦穗交叉的纹章。

两封信都完好无损,没有被人拆开过的痕迹。

“没怎么样,”她说,语气平淡,“就是话多。”

艾伯特伸手拿起那封红漆的信,没有立刻拆开,而是先捏了捏封口的厚度,又对着光看了看背面,像是在评估里面写了些什么。

做完这一套动作之后,他用拇指挑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纸,快速扫了几眼。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看完之后把信往桌上一丢,又拿起另一封,同样拆开看了。

看完之后,他把两封信并排放在桌上,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克洛伊:“你知道里面写了什么吗?”

“不知道,”克洛伊说,“我没拆。但我大概能猜到。”

“说说看。”

“东边那个王国要您效忠,西边那个也要您效忠,”克洛伊说着,走到桌边,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动作自然而熟练——这在几个月前她是不会做的,一个暖床的女仆怎么能和领主同桌而坐?

但现在她做起来毫无负担,而艾伯特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两个都说这片领地自古以来属于他们,两个都说如果效忠就会得到保护,如果不效忠就会有‘后果’。”

艾伯特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用手指敲了敲桌面,目光在两封信之间来回游移了片刻,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嘲讽意味的笑声:“你说得没错,基本上是这么个意思……东边那家说他们的先王在两百年前征服过这里,所以荒棘堡是他们的合法领土;西边那家说他们的祖先在一百五十年前在这里建过一座哨塔,所以他们才有继承权。”

他顿了顿,拿起那封红漆信,朝克洛伊晃了晃:“两百年前征服过,然后就再也没管过——直到现在想起来这里还有一块地,想让我向他们交税。”

克洛伊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你呢?”艾伯特放下信,看着她,“你跟他们说了什么?”

“我先去了东边那个信使落脚的村子,”克洛伊说,声音平稳得像是在汇报一件日常事务,“他住在一个农户家里,带了两个随从,一匹马。我到了之后,他先问我是谁,我说我是领主的管家。”

“你自称管家?”

“不然呢?”

克洛伊看着他,那双鸽血宝石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浅浅的光芒,看不出来是认真还是在开玩笑,“说我是您的贴身女仆兼床伴,每晚都会被您搞得翘脚……然后看着他的表情从疑惑变成轻蔑再变成某种让人想把他眼珠子挖出来的神情?我觉得还是管家比较好用。”

艾伯特的眉毛明显跳了跳,明显对那每晚翘脚有些异议,但也没有反驳。

“然后呢?”

“然后我说,领主大人最近在忙着春耕收尾,实在抽不开身,由我来代为接收文书。他不乐意,说非得当面交给领主本人,我就说那您等着吧,领主可能得等到秋收之后才有空。他想了想,就把信给我了。”

艾伯特听完,忍不住笑了一声:“他就这么给你了?”

“我说了一些话,”克洛伊说,语气依然平静,“大致意思是领主大人的父亲是只纯血大角恶魔,现在回恶魔领地去了,随时可能回来看看儿子过得怎么样。如果他知道有人在自己儿子的领地上对他的管家无礼,可能不太高兴。”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当然,我没说那位父亲还会不会回来——反正他自己也不知道。”

艾伯特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你这招够损的。”

“有用就行,”克洛伊说,端起桌上那杯他喝了一半的粗酒,很自然地喝了一口,然后又放回去,“西边那个信使更好打发。他住在村口的铁匠铺里,带的随从更多,有四个,看起来不太好惹。”

“你怎么说的?”

“差不多一样的话,就是细节改了点,”克洛伊说,“我说领主大人是混血恶魔,他父亲虽然走了,但他自己也很能打,手上那把刀砍过的人和魔比他们村子里的树还多——当然,我也说了春耕很忙,他们如果要等领主接见,可能要等到冬天。”

艾伯特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你觉得他们会相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克洛伊说,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重要的是他们会把话带回去。至于他们的国王怎么想,那是国王的事——反正最快也要再过一个月才会有回信,到时候我们再说。”

……

空气安静了几秒。

艾伯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脸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她坐姿笔直,目光平静,说话的语气比以前自信了许多,那两颗新长出来的血牙在她微微张开的嘴唇间若隐若现。

“你刚才,”他开口,“说那些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要咬他们的脖子?”

克洛伊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放下杯子,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淡淡的笑意:“想过。”

“那怎么没咬?”

“因为咬了之后会很麻烦,”克洛伊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一道菜的做法,“咬死一个信使,就相当于和那个王国彻底翻脸。如果是两个都咬死,那就等于同时和两个王国宣战——我们现在连种地的种子都要去隔壁镇子买,拿什么跟人家打仗?”

她说得很直白,没有半点遮掩。

艾伯特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鸽血石般的眸子里不再有两年前那种纯粹的恐惧和恨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清醒的东西——她开始学会计算利弊了。

“而且,”克洛伊又补充了一句,“您教过我,射箭的时候要瞄准了再放,不要因为一时冲动就乱放箭。咬信使也是一样的道理。”

艾伯特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满意。他伸手拿起桌上那封信,随手翻了翻,然后丢回桌上。

“你说得对,”他说,“现在还不是咬的时候。”

艾伯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外面渐渐暗下去的天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过头看着克洛伊:“你刚才说你是管家?”

克洛伊抿了抿嘴唇,没有立刻回答。她坐在那张破旧的长桌边上,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两封信上,像是在思考什么。

“不然呢?”她终于开口,抬起头看着他,“我总不能说我是您的情妇吧?那帮信使回去之后会怎么传——‘荒棘堡的混血杂种养了个血族姘头,连封信都不敢亲自来接’——到时候两个国王都会觉得您是个软蛋。”

她说得很直白,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诚恳。

艾伯特听着,没有反驳。他靠在窗沿上,双手抱胸,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布裙,那是她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出门衣物,洗得干干净净,腰间系着一条窄皮带,勾勒出纤细而柔韧的腰线。

银白色的长发被她整齐地束在脑后,露出那张线条分明的脸:

高挺的鼻梁,有型的眉骨,下颌线条利落干净。那两颗新长出的血牙尖端在她说话时若隐若现——白得发亮,锋利得像是两枚精心打磨的骨针。

她的坐姿端正,肩膀放松却不松散,脊背挺直得像是有人在她的脊柱里插了一根铁条。

乃至于手指都比几个月前有力了一些,指节分明,指尖带着一层薄薄的茧——那是练弓练出来的。

而端起酒杯时,小指微微翘起,杯沿贴着下唇,动作不急不缓——那种姿态,是她在庄园里那两年里从那位已经去世的人类教师那里学来的,又或者,是她身上那部分血族天生就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高贵、从容、优雅,甚至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疏离感。

如果不是她身上那条裙子的布料粗得像麻袋片,如果不是她袖口处还有一道不太明显的缝补痕迹——她完全可以被当成某个血族贵族的女儿,甚至是一位年轻的领主本人。

“你知道吗,”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调子,“你现在这个样子,越来越像是个高贵的血族少女了。”

克洛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丝不解:

“什么?”

“我说的是真的,”艾伯特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伸手拿起那封红漆信,在手里转了一圈,“你刚才说话的样子,坐姿,眼神——都跟两年前那个缩在马背上、连话都说不清楚的血族小姑娘不一样了。”

他把信放下,看着她:“你要是自称是这片领地的领主,穿着得体的衣服,站在那帮信使面前,估计他们也不会怀疑。”

克洛伊眨了眨眼,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带着几分玩味的微笑。

“那我下次试试?”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反正您也不怎么在乎那些虚礼。”

艾伯特哼笑了一声,正要说什么,却看见克洛伊忽然从椅子上站起来,转过身,背对着他,然后脱下了右脚那只沾满泥土的靴子,放在地上,接着又脱下左脚那只。

她赤着脚站在粗糙的木地板上,转过身来,面对着他。然后她后退几步,坐回了椅子上,把两条腿抬起来,架在了桌边——

那双赤裸的脚丫子就这么翘在他面前,脚趾微微蜷曲,脚背上还沾着一些细碎的泥土和草屑。

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微微仰起下巴,用一种她很少用的、带着几分慵懒和傲慢的语气说道:

“那现在,管家大人,过来给我的脚捏捏。”

她的声音比平时拖长了一些,带着一种故意装出来的高贵腔调,像是在模仿某个贵族小姐的做派——但她学得并不夸张,反而有几分像模像样。

艾伯特看着她,愣了两秒。

克洛伊的脚悬在桌边,脚趾微微分开又并拢,像是在等待。

她的脚踝纤细,脚背的弧度很好看,虽然沾了些泥土,但依然能看出那种精致而优雅的线条,或许也是某种天赋吧。

“你看什么?”

克洛伊微微歪了歪头,用那种依然带着几分装模作样的语气说道,“领主大人累了,管家不应该过来伺候吗?还是说,你觉得我这个‘领主’不够像?”

艾伯特盯着她看了片刻,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不大,但明显是被人这惟妙惟肖的表演逗乐了——

他站起身,绕过长桌,走到她面前,然后蹲下身,伸手握住了她那只悬在桌边的右脚。

艾伯特的手掌宽大而粗糙,指腹上带着常年握刀和拉弓留下的老茧,握住她脚踝的时候,她能感觉到那种粗糙的触感贴着她的皮肤。

克洛伊的呼吸顿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依然保持着那种故作高贵的姿态。

“您倒是真捏啊?”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

“不是你让我捏的吗?”艾伯特说着,用拇指按住她脚底的某个位置,不轻不重地按了下去。

克洛伊的脚趾猛地蜷缩了一下,差点没绷住表情。

“这里酸吗?”艾伯特问,语气倒是颇为平淡,看着不像是被要求捏脚而有什么不快。

“……酸。”克洛伊说,声音有些发紧。

“那是因为你今天骑马骑太久了,”艾伯特说着,手上的力道放轻了一些,改用指腹慢慢揉按着她的足弓,“而且你的马镫位置可能不太对,踩久了脚底会酸。回头我帮你调一下。”

克洛伊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感受着他那双粗糙的手掌包裹着她赤裸的脚掌,力道适中地揉按着那些酸胀的肌肉。

她的脚趾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艾伯特低着头,专注地揉着她的脚,那只手从脚踝一路按到脚趾,动作不算温柔,但也不粗暴,好像对此颇为熟练——他知道该按哪里,知道用多大的力气,知道怎么才能让那块僵硬的肌肉松弛下来。

他换了一只脚,同样地揉了一遍。

克洛伊靠在椅背上,微微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像是一只被顺毛顺舒服了的猫。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开口:“……您的手法还挺好的。”

“那是,”艾伯特头也不抬,继续手上的活计,“以前巴罗腿脚不好的时候,我常给他按——大肚魔的脚比你还难伺候,又肥又软,按起来跟按一坨面团似的。”

克洛伊睁开眼睛,低头看着他,那双鸽血宝石般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复杂的神色,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忽然开口说道:“那下次早晨的时候……您要不要试试别的用法?”

艾伯特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什么用法?”

克洛伊把脚从他手里抽出来,往前伸了伸,脚趾几乎碰到他的下巴。她微微歪了歪头,难得有些调皮地说道:

“我的脚。您刚才捏得挺舒服的——那以后早晨的时候,您要不要试试让我用脚帮您弄出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就像是在提议一件再正常不过的日常事务——反正在她看来,这也是职责之一。

艾伯特蹲在地上,手里还残留着她脚踝的触感,仰头看着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沉默了片刻。

“……你认真的?”

“认真的,”克洛伊说,把脚收回来,踩在椅子边缘,双手抱住膝盖,“反正您早晨总是硬着,我每天也要伺候您——换个方式也没什么区别。而且您刚才说,我看起来像是个高贵的领主。”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那让一个‘高贵的血族领主’用脚帮您弄出来,您不是更爽吗?”

艾伯特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的表情说不上是觉得好笑还是觉得荒唐,但嘴角的弧度明显在往上翘——

“你这脑袋里每天都在想些什么?”

“在想怎么伺候好您,”克洛伊说,语气依然平静,“毕竟我是您的贴身女仆,如果连这点事情都想不到,那也太不称职了。”

她说完,把靴子从地上捡起来,慢慢地套回脚上,系好鞋带,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带着一丝浅浅的光芒。

“而且,用脚的话,那两个新长出来的血牙就不会咬到您了——您觉得呢?我还控制不太好。”

艾伯特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在她头顶拍了拍,力道依然是那种不轻不重的、像是在拍一只乖顺的猫咪的力度。

“你这提议,我记下了。”他说,转过身,走向桌边,拿起那两封信,随手叠好塞进怀里,“不过今天先不谈这个——先把晚饭吃了,然后我们得商量一下怎么应付那两个王国的回信。”

克洛伊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向门口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

晚餐之后,贝施坦庄园里的议事厅——

天知道为什么他们的庄园里还有必要设立一个议事厅,但艾伯特还是坚持认为凡事都得从长计议,庄园里总归有一天会热闹起来的,那么拥有一个议事厅也是必要的。

但实际上它就是那个“宴会厅”隔壁的房间,从大小到形状再到陈设都差不太多,如果不是一个铺着桌布,一个没有,那么其实走错了也没什么值得奇怪的……

总之就是这个没有铺着桌布的长桌周围坐着四个……呃,只有一个是人,另外三个也不知道能不能归为一类。

也就是艾伯特、巴罗和克罗伊,以及那个暂时来庄园里干活的农夫,这屋子本身也暂时供他打地铺,而且艾伯特觉得他人还算是比较憨厚老实,所以也让他参加一下今晚的议事,虽然巴罗对此颇有微词,但拗不过领主大人。

“我们稍微商量一下,应对两边人类领主的事情,两边领主都说这片领地是他们的,要我效忠。”

他顿了顿,将那两封信往前推了推:“克洛伊已经替我挡了第一轮,但挡不了多久。信使回去了,消息很快就会传到两个国王耳朵里——一个混血恶魔占着他们的‘合法领土’,还摆架子不肯亲自接见。”

说完先看向那团挤在椅子上的肥肉,那双手交叠搁在圆滚滚的肚皮上,眼睛半眯着,像是在打盹。

“巴罗,你先说说看。”

他抬起头,那双小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哼,要我说,既然克罗伊已经说了您背后有您父亲撑腰……那两个人类王国,忽然想起有这么块地方——凭什么让您效忠?您可也是一位恶魔领主,早晚要在这里称霸一方!”

他伸出三根短粗的手指:“您父亲还在宫殿里坐着呢。您那几个兄弟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论打仗,人类那帮领主的骑士还不够他们塞牙缝的。只要您写一封信,送到您父亲或者随便哪个兄弟手里,让他们派一队小角魔过来——用不了三个月,那两个王国的信使就得跪着来给您赔罪。”

他说得很笃定,语气里带着一种老恶魔对人类的天然的蔑视。

艾伯特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不行。”

“为什么不行?”巴罗皱起眉头,脸上的肥肉挤成一团,“您父亲虽然不在乎这块地,但您是他的儿子——您要是被人类欺负了,他面子上也过不去。”

“你说得对,他面子上确实过不去,”艾伯特说,语气平淡,“但他会不会为了这块‘无关紧要的地’派兵过来,那是另一回事。”

他伸手拿起桌上那封红漆信,在手里转了转:“而且,就算他派了兵……你想想,我那几个兄弟,哪个不是盯着他的位置?他们要是知道我向父亲求援,第一反应不是帮我,而是——‘哦,那个小杂种还活着呢?那块地还在他手里?要不要顺路去看看?’”

他把信丢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到时候来的可能不是援兵,而是我哪个好哥哥带着一队私兵来‘探望’我。然后我这块地,连带着我可能就一起没了。”

巴罗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出话来。他沉默了一会儿,端起粗酒喝了一大口,然后重重地放下杯子:“……您说得倒也有道理。”

艾伯特转向克洛伊:“你怎么想?”

克洛伊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整理语言,然后开口:“东边那个信使,年纪大概四十出头,说话很客气,但眼神一直在打量我。他问了我很多问题——领地上有多少人口,种了什么作物,养了多少牲畜,有没有驻军——看起来像是在收集情报,但他问得太细了,不像是一个单纯来送信的。”

“西边那个呢?”

“西边那个更年轻,大概三十岁左右,脾气不太好,”克洛伊说,“我提到您父亲是纯血大角魔的时候,他脸上明显露出了一丝不安,但他很快掩饰过去了。他带的随从更多,装备也更好——说明那个领主对这边更重视,或者说,他们更忌惮对方先下手。”

她继续着自己的分析,艾伯特也听得非常认真,并没有打断她:

“两个人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觉得这片领地是他们的囊中之物,只是时间问题。但又因为我说的话而犹豫不决,似乎也没有决定好到底要为这块地付出多大的代价……毕竟他们确实不知道您父亲对此的态度如何,如果为了这么一块半荒的土地,要一大支军队全军覆没肯定是不值得的。所以我觉得,既然眼下虚张声势能拖时间,那我们就先拖着,等到您再有些实力之后,只要大到他们不能承受的代价,应该就愿意和您谈谈维持现状的提议了。”

艾伯特听完之后,非常赞同地点了点头,甚至可以说他有点意外:“说得很好啊……克罗伊,你从哪里学来的?”

“书上,每次帮您整理书房的时候,我都会看很久……不过也没耽误给您做饭。”

“不不不,克罗伊,你学得很快。有机会的话,我会想办法再弄些书回来……这个主意很好,我们就这么办!”

艾伯特的话音刚落,巴罗那团肥肉在椅子上蠕动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他那双陷在肥肉里的小眼睛亮了一下,伸手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皮,发出一声闷响。

“大人,您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

艾伯特挑了挑眉:“想起什么了?”

“您父亲当年走的时候,带走了大部分能打的那些小角魔,但外围那些驻地的劣魔他没带走。”

巴罗说着,伸出短粗的手指在桌面上划拉了几下,像是在比划位置,“那时候您父亲急着回恶魔领地抢地盘,那些劣魔本来就散在林子边上、山坳里、废弃的哨塔里,他根本懒得去收拢——就那么丢在那儿了。”

他顿了顿,端起粗酒喝了一口,咂了咂嘴:“这些年过去,它们应该都还活着。劣魔那东西命硬得很,吃树皮啃草根也能活个几十年,就是活得狼狈点。现在多半聚拢在犄角旮旯的山洞、地洞里自生自灭……但您要是愿意去找它们——”

巴罗放下杯子,那双小眼睛直直地看着艾伯特:“您毕竟是正经的恶魔领主。劣魔虽然低贱,但对这东西认得很死。您只要找到它们,露出您的角,说一句‘我是这片领地的主人’,它们就会效忠。不用给它们吃饱,不用给它们住好——给口吃的,它们就能给您卖命。”他说得很笃定。

艾伯特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目光落在桌上那两封信上,像是在思考什么。

“……嗯,一群劣魔……”

“虽说只是一群劣魔,肯定算不上很能打,”巴罗说,肥厚的嘴唇撇了撇,“不过数量多,皮糙肉厚,不挑食,不怕死。您要是能收拢个二三十只,往庄园外围一撒——至少比人类哨兵好用,也不用发工钱。哪怕只是在庄园里多做点活儿呢?我们反正也需要人手……”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您给它们划一块地方,它们就会把那块地方当成自己的窝,谁闯进来它们就跟谁拼命。人类那帮农夫和猎户看见了,也会觉得您的领地有‘人’守着,心里踏实些。”

艾伯特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向克洛伊:“你觉得呢?”

克洛伊正坐在他对面,双手捧着那杯已经凉透的粗酒,目光落在杯沿上,像是在想别的事情。

听到艾伯特问她,她抬起头,那双鸽血宝石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思索的神色。

“如果能找到,当然好,”她说,声音比几个月前沉稳了许多,“问题是,它们分散了多少年,还认不认得您这个‘领主’?毕竟您父亲走的时候,您还没接手这片地——它们可能连您的存在都不知道。”

“这个不用担心,”巴罗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艾伯特大人身上流着大角魔的血,离很远它们都能闻出来。您往它们面前一站,它们自然誓死效忠……”

克洛伊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那就去找找看吧。反正现在春耕收尾了,您也有时间。”

艾伯特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却听见桌子另一头传来一个小心翼翼的、带着几分怯意的声音:

“那个……领主大人……”

说话的是那个农夫。

他叫瑟夫,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瘦高个,脸上布满风霜刻出的深纹,手指关节粗大,一看就是干了一辈子农活的人。

他坐在长桌的最末端,身前连杯粗酒都没有——不敢要,他觉得自己能坐在这张桌子旁边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瑟夫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粗麻布短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瘦而结实的胳膊。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低垂着,不敢直视艾伯特,只是盯着自己放在桌上的那双粗糙的手。

“你说。”艾伯特看着他,语气倒是没什么架子。

瑟夫咽了口唾沫,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才开口说道:“领主大人……小的没什么见识,就是种地的,但小的在村子里住了大半辈子,跟那些猎户、渔户、还有偶尔路过村子的行商都聊过几句……小的斗胆说一句,您别见怪。”

“说吧,不怪你。”

瑟夫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飞快地看了艾伯特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小的觉得……您要是想跟人类领主打交道,光靠克洛伊小姐一个人,恐怕不太够。”

他说完这句话,空气安静了几秒。

克洛伊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瑟夫继续说道,声音有些发紧,像是生怕说错了话:“小的没有别的意思……克洛伊小姐当然很能干,但她毕竟是……呃,血族。人类那帮贵族,还有那些城镇里的商人,他们对血族的态度您也知道——就算知道她为您做事,表面上客客气气的,心里也免不了嘀咕。”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措辞,然后继续说道:“您要是想在跟人类领主周旋的时候多些余地……小的觉得,您可以试着招收更多的人类进庄园。尤其是……尤其是那些漂亮女人。”

他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像是蚊子哼哼。

克洛伊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艾伯特挑了挑眉:“漂亮女人?”

“是、是的,”瑟夫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只能盯着自己桌面上那双手,“小的听说,那些人类领主之间走动,经常会带女仆或者……呃……宠物。那些长得好看的女人,能帮上不少忙——跟别的领主喝酒的时候递个酒,跟城镇里的商人谈价钱的时候说几句软话,都比咱们这些粗人管用。”

他咽了口唾沫,飞快地补了一句:“而且,假如您有兴趣,再娶个人类女人……不一定非得是女主人,哪怕只是当情妇呢?那些人类领主也不好再说什么‘恶魔占了我们的地’之类的话——毕竟您也算是他们的‘亲戚’了。”

他说完之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一颗压在胸口的大石头搬走了。

长桌周围安静了几秒。

巴罗端着粗酒,没有喝,只是用那双小眼睛看了一眼克洛伊,然后又看了一眼艾伯特,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着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艾伯特靠在椅背上,目光在瑟夫和克洛伊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了克洛伊身上。

克洛伊沉默着。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杯子,杯中的粗酒表面微微晃动,映着从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

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握杯子的手指力道明显比刚才重了一些,指节微微泛白。

然后她放下杯子,抬起头,迎上艾伯特的目光。

“……倒也是合理的建议。”她说,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评价今天的天气。

艾伯特看着她,没有说话。

克洛伊移开目光,看向瑟夫,声音依然平静:“你——倒想得挺远……”

瑟夫慌忙低下头:“小的就是随口一说……随口一说……大人别往心里去。”

“我没说不对,”克洛伊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以后的事情越来越多,领主大人确实需要更多人手,尤其是能跟人类打交道的人手。漂亮女人也好,会说好话的女仆也好——只要对领地有好处,就值得考虑。”

她说完,顿了顿,然后转向艾伯特,那双鸽血宝石般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只是……如果真要招那些漂亮女人进庄园,您能不能先告诉我一声?”

艾伯特愣了一下:“告诉你?”

“嗯,”克洛伊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粗酒,动作不急不缓,放下杯子时,她的目光落在杯沿上,声音轻飘飘的,像是随口一提,“毕竟我是您的贴身女仆,总得知道庄园里多了哪些人,好安排她们的活计……还有住处。”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尤其是那些要住进您卧室的。”

瑟夫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巴罗低头看着自己杯中的酒,肩膀微微抖动了一下,像是在憋笑。

艾伯特看着克洛伊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忍不住笑了一声——明显是被逗乐了:“你这是在吃醋?”

“不是吃醋,”克洛伊说,抬起头看着他,表情依然平静,但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却很认真,“是实话。您是领主,想招谁进庄园是您的事,我没资格管。但我是您的贴身女仆,负责您的起居和安全——如果有新来的女仆或者……别的什么人,我得知道她们是什么来路,会不会对您不利。”

她的语调毫无波澜,但她说得很真诚——真诚得让人分不清她到底是在陈述事实,还是在表达不满。

艾伯特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拿起桌上那封蓝漆的信,在手里转了转,像是不经意地说道:“行,我知道了,以后庄园里的人多起来,你也可以升职女仆长了,真要招人进来——肯定还是要跟你商量的。”

克洛伊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瑟夫则是缩在桌子末端,恨不得把自己的脑袋埋进地板缝里。

巴罗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在胸腔里的笑声,像是从肚子里滚出来的一团闷雷:“大人,看来您这庄园要是真招了漂亮女仆,第一个不乐意的不是您领地上的农妇——而是您自个儿的女仆。”

艾伯特把信丢回桌上,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目光在克洛伊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行了,今晚的议事就到这儿吧。巴罗,你明天一早带我去找那些劣魔——既然它们还在我的领地上,就该回到我的麾下来。”

巴罗点了点头:“行,大人。我知道几个以前的老地方,明天带您去看看。”

艾伯特又转向瑟夫:“你提的建议我记住了。你今晚回去好好休息,明天继续伺候那片香草地……最近地里杂草长得快,稍微把草弄弄……”

瑟夫慌忙站起来,连连点头:“是、是,大人,小的肯定用心伺候,绝对不让那些花草受委屈。”

艾伯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串轻微的咔嚓声:“行了,散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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