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军高层的议事厅里,气氛阴郁得能拧出水来。
四个灵心境大修士分坐主位,下方两列灵台境修士肃立,人人面色凝重。
慕清霜站在天穹宗的队列里,苏云霓站在她身侧,两人的神情都不太好看。
厅里的议论声压得很低,像一群人在窃窃私语,又像是一片即将落雨的闷云。
宗主夫人率先打破了沉默。她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是平稳的,但林越听得出那平稳底下压着的东西:
"魔族派人送来了最后通牒——让我们退出天风城,保证我们所有人毫发无伤。条件是:三日之内,全部撤离,不得带走城中的任何东西。"
厅里一片哗然。
"这次魔族确实来势汹汹。"宗主夫人继续说,"无论是数量还是质量,都比以往任何一次入侵都更强大。我以为双方势均力敌,没想到——对方隐藏了实力。根据探报,魔族阵营里,至少有六个灵心境级别的魔王。而我们……只有四个。"
"求援已经来不及了。"她最后说,"诸位,商量一下怎么办吧。"
厅里沉默了片刻。
雪刀门的太上长老率先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股明哲保身的淡漠:"不如——就此退去。反正他们想要的是这座城,我们人没事就行。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不可。"碧落宫的中年美妇摇了摇头,语气坚决,"魔族要天风城,必定有所图谋。我记得——这里是上古大战的战场。城下,好像还埋着上古战争留下的东西。他们可能,就是冲着那个来的。"
"关键是我们不知道他们要找什么东西。"焚天谷的红袍老者捋着胡子,"我们不能为了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把命丢在这里吧?"
"那我们就这么把一座城拱手让出去?"碧落宫美妇皱眉,"让魔族在我们的地盘上想挖什么挖什么?"
"一座城而已,又不是四宗的山门。"雪刀门长老语气平淡,"丢得起。"
"你——"
几位灵心境你一言我一语,谁也说服不了谁。
下方的灵台境修士们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心里七上八下——连灵心境的大修士都拿不定主意,他们这些小鱼小虾,又算什么?
争了大半个时辰,最终还是宗主夫人拍了板:"这样——先派人和魔族谈判。摸清楚他们到底要什么东西。如果他们要的只是城下的某件东西,我们可以谈;如果要的是别的——再另做打算。"
这个折中的方案,各方勉强接受。
第二天一早,慕清霜被派了出去。
她只带了两名随从,出了天风城,一路向北。
从星月城到天风城的官道上,沿途的景象让她一路上几乎没怎么开口说话——被屠戮殆尽的村落,烧成焦土的田庄,横七竖八倒在路边的尸体,有的已经腐烂,有的还保持着临死前挣扎的姿态。
偶尔能看到几个幸存的人,蜷缩在废墟里,眼神空洞,像行尸走肉一样。
慕清霜骑在灵兽背上,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那么多人的性命,那么多条鲜活的人命——在大修士的谈判桌上,不过是一枚枚可以拿来讨价还价的筹码。
谁赢谁输,城给不给,死的都是这些人。
可惜了那些至死都相信"会有人来救他们"的人族同胞——他们到死都不知道,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眼里,他们从来都不是被守护的对象,只是数字。
她收回目光,不再看。
星月城的城主府,此刻已经成了魔族的议事大殿。
公主依然坐在那把高背大椅上,暗紫色的薄纱裙,慵懒的坐姿,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甩着。
两侧的魔王魔主分列而立,黑压压的一片,魔气在大殿里翻涌。
慕清霜走进大殿的时候,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没有丝毫怯意,站在大殿中央,脊背挺直,目光平静地迎上那把高椅上的女人。
公主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开口了,声音一如既往地慵懒:"我没记错的话——你是天穹宗的前代圣女,现在的太上长老。慕清霜?"
"正是。"慕清霜不卑不亢,"我是代表人族修士,前来和你们谈判的。"
"谈判?"公主笑了一声,"有什么可谈的?现在天风城的人族联军,已经是瓮中之鳖。我假以时日,就能攻破城池。谈判——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是吗?那可不见得。"慕清霜的语气平静,"天风城的大阵,够你们消磨一段时间了。人族修士勠力同心,和你们耗下去,等到增援赶到——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勠力同心?"公主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情,笑得花枝乱颤,"哈哈——这话,你自己信吗?人族要是真的那么团结,星月城就不会那么快失守了。"
她顿了顿,身体前倾,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玩味:"偷偷告诉你——星月城,可是自己打开城门的。因为城里的修士都想着逃命,连城主都跑了。你跟我说'勠力同心'?"
慕清霜不想和她争这个。
她直入正题:"你们不就是想要天风城吗——准确地说,是在找某个东西。天风城,可以让给你们。但你必须要告诉我们,你们要找的是什么。否则,我们不会同意。"
"没错。"公主没有否认,"我是在找一些东西。而且——我已经知道它在哪里了。但是我为什么要告诉你?等我攻进去,自己找,不行吗?"
"如果公主殿下不愿意说——那我们这边,也没办法让步。"慕清霜说完,转身就走,"那么,战场上见吧。"
"等等。"
公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慢悠悠的,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我这里——有一个你的老熟人。你不想见见吗?"
慕清霜的脚步顿住了。她转过身来,有些诧异——自己在魔族,只有敌人,哪来的熟人?
公主朝殿侧的阴影里抬了抬下巴。一道身影从阴影中缓缓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走到大殿中央,站在慕清霜面前几步远的位置,停了下来。
慕清霜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那人伸手,缓缓拉下了兜帽。
一张清瘦的脸暴露在惨绿色的魔灯光下。
五官端正,眉眼沉稳——和林越有七八分相似的轮廓,只是多了几分沧桑,少了几分锐气。
那双眼睛看着慕清霜,眼底的神色复杂得让人看不透。
慕清霜的瞳孔猛地一缩。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长风?"
"是我。"李长风开口了,声音有些阴郁,"李长风。"
"你不是已经……已经……"慕清霜的声音发紧,"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死了?"李长风打断了她,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嘲讽,"我当年被流放到魔窟的时候,只有灵海境。魔窟里无休止地和魔族交战,我撑了两个月——浑身上下都是伤,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肉。最后,在和一头魔将的交手中,实在撑不住了,昏死过去。醒来的时候——是公主殿下收留了我。"
"我问她为什么救我。她说,没什么,就是觉得好玩而已。她说,人族被流放到魔窟的,都是对人族有深仇大恨的。她问我——愿不愿意归顺魔族。"
"我说,我愿意。当然愿意。"
李长风的声音渐渐冷了下来:"我自问没有做错任何事。没有杀人放火,没有作奸犯科。我只是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可人族是怎么对我的?宗门把我当垃圾一样丢进魔窟,让我自生自灭。我杀了那么多魔族,公主殿下却肯收留我,让我安心修炼。我对她说——只要你一声令下,我愿意做你的马前卒,攻打人界。"
"公主说,你先安心修炼,以后会有机会的。"
"现在——机会来了。"
慕清霜站在那里,听着他说完这一切,脸上的表情不断变化。
先是心疼——他这五十年来受的苦,比她能想象的还要多得多;然后是愤怒——对人族、对宗门、对那个把他流放进魔窟的世道;最后,所有情绪都归于平静,她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消失,只剩下面无表情。
她忽然发现,眼前这个形容阴郁的中年男人,已经不是她记忆里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了。
她朝思暮想了五十年的那个人,那个在她记忆里永远带着笑、永远挡在她面前的人——那个形象,在这一刻,轰然倒塌了。
她心里对李长风的愧疚——那些因为和林越做爱而生出的愧疚——也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一个背叛人族的叛徒,无论他曾经是谁,她都无法原谅。
"你变了。"慕清霜开口了,声音很淡,"不是我认识的李长风了。"
"我没变!"李长风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是人族把我逼成这样的!是他们把我逼到这一步的!"
但很快,他又平静了下来。
他看着她,目光变得温柔,语气也软了下来:"霜儿——不如,你和我一起归顺魔族吧。我会像以前一样对你。我们还可以像从前那样——"
"霜儿"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慕清霜只觉得一阵恶心翻涌上来。
同样是这两个字,从林越嘴里叫出来的时候,是滚烫的,是让人心跳加速的;可从眼前这个人嘴里叫出来,却只剩下冰冷和油腻。
"道不同,不相为谋。"慕清霜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她的背影笔直地走出大殿,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李长风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眼神一点一点地冷了下来。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
"没关系。等到人族败了——你还是我的。"
大殿上方,公主靠着椅背,看着眼前这一幕,暗紫色的瞳仁里满是玩味。她托着腮,嘴角勾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像看了一出精彩的好戏。
"有趣。"她低声说了一句,尾巴在身后轻轻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