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离逃到人间几天后,才第一次看见太阳。
边境小镇刚下过雨,青石街面映着淡金天光。
她换了一身凡人粗布裙,以斗笠遮脸,腕上月印被碎片压得只剩一圈浅红。
收留她的是一对开药铺的老夫妇。
老妇把她当成从夫家逃出的女子,夜里没有问姓名,只把自己年轻时的一件青裙翻出来。
裙腰宽了些,老人坐在门槛上替她收针,指尖偶尔碰到江离腰侧伤口。
她没有像平日那样先判断针能刺进哪处命脉,只低头看老人把每一针都藏到衣褶里面,怕线头磨疼她。
江离醒来时曾把一枚旧玉压在枕边,足够买下整间药铺。
后来玉又回到她袖袋,旁边多了两块还热的麦饼。
老头说玉太贵,他们找不开。
她如果一定要还,就替后院翻一遍晒湿的药草。
她于是坐了半日,把满桌草药按寒热重新分开。
过去在青云宗,这种事自有药堂弟子完成,她连一只药匣都不会亲手碰。
老妇看见后只夸她眼睛好,没有问一个逃难女子为什么识得仙门药性。
这种不追问的善意比审讯更令江离无处躲藏。
在青云,任何一份好都有名目。
父亲给她剑,因为她是继承人。
弟子替她守夜,因为她是少宗主。
谢无尘护她,是婚书与两宗盟约。
就连姜惟的好也从不纯净,总要缠着占有、旧恨与一句必须偿还的姐姐。
老夫妇却不知道她是谁,也不求她留下。
江离反而开始失眠。
每到夜里,她都会把麦饼、青裙与那枚被退回的玉在心里重新算一遍,始终找不到一笔能相抵的价。
“太瘦了。”老妇嘴里咬着线,还说得含糊,“男人如果连饭都不给吃,就别回去。天大地大,总有女子能活的地方。”
江离握住那把普通铜剪:“如果他追来,官府也管不了呢?”
老人想了想,把剪刀推回她手里:“那就扎他。剪刀钝,多扎几下。”
这把剪刀连低阶鬼的魂皮都刺不破。
江离却收进袖中。
药铺养着一只眼睛半瞎的黄狗,见生人也不叫,只把下巴压在她鞋面。
她从前不许任何带毛的活物进寝殿,连仙鹤靠近裙摆都要侍女拂净。
这一次,她没有抽脚。
住下几天后的黄昏,掌心月魄忽然跳了一下。
鬼气进了镇。
江离本该立刻走。
老妇刚把热汤端上桌,老人正蹲在门边修一到雨天就关不严的木轴。
她看着那扇摇晃的门,多留了半刻,替老人把门板扶正。
这半刻后来换了两条命。
她其实已经迈到后门。
老妇在前屋喊汤要凉,黄狗也衔着她落下的斗笠追来。
江离回头,看见老人蹲得腰都直不起来,手中木楔却还削得很认真。
她忽然想把那扇门修好再走,想在一个没有人认识少宗主的地方,多吃一顿不需要以任何东西交换的饭。
这是灭宗以后,她第一次为自己想要什么。
也是最昂贵的一次。
深夜,药铺被敲响。
老人提灯开门,门外站着一名披蓑衣的高大男人。
雨水从斗笠边缘滴下,脚底却没有影子。
“买什么药?”
男人抬起脸。
青黑鬼面露出的同时,一只手已经穿透老人胸膛。
老妇抓起门边扫帚扑上去,被另一道鬼气拧断颈骨。
她袖中那把备用剪刀落进血里,刃口还朝门外。
江离冲出内室时,老夫妇已经倒在门边。
鬼将罗生舔去指尖血,朝她跪地:“属下寻到夫人。凡人替您换衣、留宿,又见过您的伤,日后如果被仙盟搜魂,就会泄露行踪。尊主封三界找人,属下替他先收拾干净,回去也好交差。”
姜惟的命令是找到即报,不许碰。
罗生不知道,或者根本不在意。
他只记得尊主说过,所有收留她的人都要替她还,于是自作聪明地把一句疯话当成了屠令。
江离摘下斗笠。
她先看见老人还睁着的眼,再看见老妇掌边那把生锈剪刀。
四日前老人说官府不管就扎他,原来临死也真的伸过手。
“过来。”江离说,“我跟你回去。”
罗生以为她妥协,起身靠近。
她抬手按住药柜。
数百只药屉按五行排列,铜秤属金,水缸为水,灶火还没有熄。
老夫妇流出的血恰好漫过门槛,补上最后一道生位。
江离一脚踢翻酒炉。
火沿地面窜起,整间铺子转眼合成困魂阵。
罗生怒吼着现出数丈鬼躯,肩背撞碎屋梁。
江离被气浪掀到墙边,肋下伤口重新裂开,还以掌心月魄压住阵眼。
“你灵丹都没了,拿什么困我!”
“拿你踩进门的两条命。”
她抽出铜秤杆,贯入罗生眉心。
月魄碎片不足以杀鬼将,只在魂核上撬开一道缝。
罗生暴怒一掌拍碎药柜,江离借漫天药屑遮眼,从火里冲出。
身后整条街被鬼气震醒。
她不能再回头。
江离拖着伤进入城外竹林,走出十里才听不见哭声。
月印重新从腕内浮起,碎片遮掩已经到了尽头。
她把最后一张遁行符按进伤口,等了很久,却始终没有听见罗生追来的脚步。
罗生追出小镇不到半里,被一柄长刀钉在竹林入口。
姜惟站在雨中。
他比所有鬼军都先到,玄衣湿透,月魄旁新缝进去的纸条也被血泡软。
罗生看见他先是狂喜,随即被那双眼睛看得跪进泥里。
竹林里有一串江离留下的血脚印。
最浅的一枚就在姜惟靴边,前掌重,足跟轻,说明她右腿已经开始失力。
他刚才循着这些脚印追来,几次看见她青裙背影从竹隙间掠过。
最近时不足十丈。
他没有叫她。
直到罗生的鬼气从另一侧逼近,那串脚印突然乱了,姜惟才先一步截在这里。
长刀出手时,刀柄旧铃震得发哑。
“尊主,属下已经找到夫人。那两个凡人见过她,属下怕——”
“哪只手?”
罗生一怔。
姜惟拔刀,刚才杀人的右臂应声落地。
鬼将惨叫着伏下,还是不明白自己错在哪里:“属下忠于尊主!夫人就在前面,属下这就替您把人带回——”
第二刀斩断双腿。
姜惟蹲下,握住他头顶鬼角,一点点把魂核从天灵盖里拔出来。
罗生疼得魂体扭曲,终于想起封三界时那道所有人都觉得可笑的严令。
“我说找到她,传信。”姜惟看着魂核离体,“谁准你替我碰?”
“属下只是杀了两个凡人……”
“他们给她住了五日。”
五日两个字出口,姜惟眼里最后一点人色也淡了。
他嫉妒的甚至不只是收留。
那对凡人见过她穿青裙、吃麦饼、在后院晒药,见过一个不必做少宗主也不必做俘虏的江离。
而这些最平常的日子,他一次也没得到。
可他们因给过她五日而死,又使这份嫉妒立刻变成一桩他无法推开的罪。
罗生杀的是凡人,刀却从姜惟那句“一家一家记账”里长出来。
姜惟没有朝药铺方向看,只把罗生那只原本准备抓江离回去的手踩进泥里,五指一点点收拢。
鬼将到魂核裂开时还在喊冤,反复说自己不过杀了两个凡人。
魂核在掌中碎成黑雾。
姜惟没有立刻松手。
他把已经碎掉的魂核继续碾进泥里,直到黑雾连聚形都不能。
那只原本准备抓江离的断手滚到靴边,他又踩住腕骨,将五根早已失去知觉的手指一根根碾断。
姜惟抬眼望向竹林深处。
江离的气息还没有散尽,他只需一瞬就能追上。
她没有灵丹,腿伤未愈,月魄碎片也即将耗尽。
现在把人抱回来,比灭宗夜容易得多。
他却站着没动。
身体并不肯与这个决定一致。
月魄循她离开的方向一下下撞,姜惟握刀的手也数次抬起。
十丈外风吹过青裙,他甚至已经迈出一步。
脚下罗生的断臂滚过泥水,撞到靴尖,才使他停住。
江离如果现在回头,看见的还会是一个替她杀人、又准备把她拖回去的疯子。
她不会问他为什么先到,只会再算下一条更远的路。
姜惟把迈出去的那一步收回,足印却深陷泥中,久久蓄着雨水。
他在原地听了很久。
走入竹林深处以后,江离因右腿失力慢了下来。
她时不时咳一声,扶着竹干往前走,又在更远处停下换药。
每一个声音都在把姜惟往前拖。
他甚至已经想好追上以后先抱哪一侧,才不会碰裂她肋下伤。
最终他把这些动作全做在空处。
手抬起又落下,怀里什么也没有。
那份未能触到的欲望没有消失,转而使罗生的魂核在泥里碎得更彻底。
雨水沿刀锋落下,冲淡罗生黑血。
江离毁界、夺剑息、过阴河,不会只为逃离一座寝殿。
她要去仙盟拿回能与他谈条件的位置。
如果他现在追上去,她只会把这段逃亡也记成另一座月牢。
姜惟杀了附近所有收到消息的鬼卒,逐一烧尽传信符。
随后他回到药铺。
困魂阵已经熄灭,老夫妇并排倒在柜前。
半瞎黄狗伏在尸体旁,对他露出牙。
它闻得出姜惟与罗生身上相同的鬼气,扑上来咬住他手背。
姜惟没有杀。
他任钝牙留下两排血印,才握住后颈把狗丢出门外。
黑火从脚下铺开,最先烧掉江离睡过的内室,再烧药柜、针线篮与老妇裁裙剩下的青布。
火将蔓到尸身前,姜惟弯腰把二人并排放好,用未沾血的白布盖住脸,又把那把生锈剪刀塞回老妇掌中。
屋顶随后坍塌。
鬼火沿相邻屋脊烧过整条药街。
整条街的人家都被提前惊醒,抱着孩子逃进雨里。
人虽然活了下来,祖传药方、账册和过冬粮食却全留在火中。
等江离日后循线回来,只能找到一条焦街,再也分不清罗生在哪一间屋杀过人,也找不到老夫妇替她藏身的痕迹。
照夜赶到时,姜惟正把最后一张传信符扔进火里。
“三界还照旧搜。”他没有等她发问,“悬赏一城不少,关隘一处不撤。真正接近她的消息先送到我手上。再有谁擅自碰她,照罗生处置。”
“尊主准备让她走到哪里?”
姜惟看着火中那截青布一点点烧尽:“走到她自己肯回来,或者走到仙盟先露出刀。”
他给了江离七日。
起初,她在废土地庙里短睡了一会儿。
领赏的散修循血找来,还没有踏上石阶,就在林后被割去舌头与双眼。
江离醒时,只看见门槛多了一捆干柴,不知道夜里有人站在破神像背后,看她裹紧那件不合身的青裙。
后来,她向茶棚老妇换一碗粥。
姜惟坐在远处屋脊,把茶棚四周所有鬼气压进地下。
老妇临走多塞给她一只馒头,他盯着那只递东西的手许久,最终没有烧。
走上山道时,她又跌了一跤。
姜惟已经伸手,江离却自己扶住岩壁重新站起。
他的手停在层层树影后,另一只手猛地攥紧刀柄,无舌旧铃硌进腕间的白布结,把本已干透的血重新压了出来。
她站稳以后没有立刻走,忽然朝树影看了一眼。
姜惟屏住呼吸。
以他的修为,本不必如此。
可那一眼太像发现,也太像寻找。
他几乎要从树后出来,江离却只捡起一片被风吹落的黑色竹叶,低头看了看,随后丢进路旁。
她走远后,姜惟才把那片叶子捡回。
一片随处可见的枯叶,被他压进腕间白布的结扣下。
往后几日,万鬼还在三界搜捕,真正接近她的线索却都先断在姜惟刀下。
传信符烧成灰,仙盟探子和想拿她换城的鬼也没能走到她眼前。
她以为自己甩掉了所有追兵。
每夜熄火后,远处却总有一双眼睛等到她呼吸稳定才离开。
七日里,姜惟没有合过眼,也没有碰她一下。
最后一日黄昏,她终于抵达仙盟界碑。
暮色压在群山上。
江离跨界前回过一次头。
身后只有被风吹动的树影,没有鬼军,也没有她以为一定会追来的那个人。
掌心月魄碎片却朝魔域方向轻轻跳了一下,像远处有人按住同一道伤。
很远以外,姜惟站在山巅。
她回头时,他向前走了两步。
月魄把那一眼传得很轻,轻到他几乎以为她在找自己。
可江离很快转回去,脚跨向仙盟。
姜惟停在第二步。
手腕那圈白布已被血浸透,归云结还没散。
他没有追,只抬手示意所有潜伏鬼军后撤。
她跨过界碑。
镇魔钟猛地长鸣。
数百柄剑从四面八方升起,昔日见她就行礼的诸宗弟子将锁灵链扣上手腕。
粗布青裙被链刃割开,月印在众目之下重新亮起。
第一句不是“少宗主归来”。
“拿下魔尊姘妇!”
江离没有反抗。
锁链收紧时,她抬头看见仙盟天刑台方向满殿照罪灯已经亮起。
那条看似能洗清一切的归路,从第一步就把刀口对准了她。
远在三十里外的山巅,姜惟也听见镇魔钟。
他没有越界,只按住重新渗血的月魄,等仙盟把她亲自送上审判台。
第一根锁灵链扣上江离手腕时,月印把同样的痛送进他骨里。
姜惟肩背猛地一绷,脚下山石转眼裂开。此后每多扣上一根,疼都会原样落到他身上。
直到所有锁链收紧,他始终站在界外。
他不是不知道那群人会怎样审她。
他只是要看她走进自己挑的归路以后,会不会终于明白:谢无尘能给她体面,也能把体面变成刑具;仙盟可以叫她少宗主,也可以在下一刻剥她衣袖。
这个答案要用她的痛换,姜惟还是没有替她省。
这不是等,是他又一次因爱作恶。
他明知锁链会沿月印把疼传回自己,还任由它们一根根继续落下。
明知只要现在越界,她就不会被押上天刑台,还想逼她亲眼看清别人的路都不可靠。
他要她受够天下,才肯回头只看自己。
哪怕这场领悟要先从她骨头里割过去。
镇魔钟已经响了许久。
他唇边已经被自己咬出血。
照夜问是否攻山,他没有回答,只把那滴血抹上刀柄旧铃。
铃没有响。
惟望着天刑台方向,低声道:“再等等。”
等她亲眼看清,等天刑台把那些体面的退路一条条摆到她面前。
无论她最后选哪一条,他都会让那条路在自己脚下断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