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月醒来时,雪已经停了。
窗帘没有拉严,一线泛白的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见床尾散落的黑裙,也照见她搭在边戎腰间的腿。
昨夜混乱里不知道是谁踢掉了被子,男人半边肩背露在外面,新伤贴着纱布,旧伤在冷光下纵横交错。
她睡前还记得避开他的肩,睡着以后却整个人缠了上去,手掌正压在他心口。
边月没有立刻起来。
她看了他很久,目光从眉骨缓慢落到唇角。
边戎清醒时太难接近,睡着后也谈不上温柔,只是眉间那道惯常的冷痕淡了,竟显出一点罕见的疲惫。
她忽然想起十八岁那晚,他回吻以后,也是用这双唇告诉她,他是她哥。
六年过去,她终于把这个人真正拖下了岸。
可最先心软的竟然还是她。
边月伸出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唇角。手还没收回,腕骨便被扣住。边戎睁开眼,眸底没有半点刚醒的混沌,像一头从来不会彻底入睡的兽。
“看什么?”
“看看边队长清醒以后,会不会又说昨晚是个错误。”
她话说得漫不经心,手指却没有再动。边戎握着她的腕,目光扫过她肩头与锁骨上自己留下的痕迹,停了好一会儿,才把被子重新拉到她身上。
“不会。”
这两个字太短,边月却听得胸口一松。她不肯让他看出来,故意拿脚尖在他小腿上轻蹭了一下:“那是什么?”
边戎没有躲,掌心顺着她腕骨滑下来,落到腰侧。
昨夜他在这里失控过,如今只是轻轻一拢,她身体便不争气地记起了那些呼吸与停顿,腰背微微发紧。
“是我想要你。”他说。
边月眼睫轻颤,随即笑了:“说得好像只有你想。”
她俯身亲了亲他的下巴,像给这句迟到了六年的实话一点奖赏。
边戎手臂骤然收紧,翻身便想把她重新带回枕间,动作牵到肩后伤口,眉心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边月立即撑住他胸口。
“伤员没有晨间娱乐。”
“昨晚怎么没想起来?”
“昨晚是你求我。”
边戎看着她,像在回忆昨夜究竟是谁红着眼睛说不许停。
边月一点不心虚,抓过床边那件白衬衫套上,赤脚下床时,宽大的衣摆只遮到腿根。
她故意没有扣最上面的纽扣,俯身捡衣服时,一头长发从肩头滑下来,白净后颈上还留着浅红指痕。
边戎的目光跟了她一路。
“穿裤子。”
“刚说不是错误,就开始管了?”边月回过头,眼尾带着刚睡醒的潮意,笑得又懒又坏,“睡过我一晚,合同也没自动续成终身吧?”
边戎下颌微微绷紧,到底没再说。
他起身去浴室,经过她身边时把散在地上的长裤捡起来,面无表情地搭到她臂弯。
边月低头看了看,偏不穿,只踩着他的拖鞋去了厨房。
第一顿早餐是边戎做的。
煎蛋一面焦了,另一面还没完全凝固。边月用叉子戳了两下,抬眼看向对面:“你以前不是挺会煮面?”
“肩膀不方便。”
“哦。”她拖长声音,“不是心不在焉?”
边戎正在给她倒牛奶,闻言看了眼她松散的衣领。
边月顺着他的视线低头,非但不扣,反而把衬衫往肩下扯了半寸。
男人手里的玻璃瓶在桌面磕出一声轻响。
她终于满意,低头把那只难看的煎蛋吃得干干净净。
九点刚过,边戎先把一条新消息递给她看。
唐卫国已经在江边一间废弃修理铺里被找到,伤得不轻,性命无碍。昨夜交出的录音也留有另一份,不需要边月再去任何地方证明它存在。
边月看完,把手机推回去:“这次怎么肯先告诉我?”
“你不是要教?”
她抬眼看他,隔了片刻,拿叉子把自己盘里煎得稍好看的那一半蛋拨给他:“第一课勉强及格。”
上午十点,项司林送来边戎落在队里的工作手机,同行的还有一名女同事。
女人穿深灰大衣,头发利落束在脑后,一进门便熟门熟路地从鞋柜下层取出备用拖鞋。
“伤口昨晚渗血没有?”她把一只药袋递给边戎,“医生说你不会按时换药,让我盯着。”
边月原本窝在沙发里剪片,闻言才从电脑后抬眼。
她仍穿边戎那件白衬衫,腿上搭着薄毯,露出的脚踝白得晃眼。
女同事看见她时明显顿了一下,视线经过她唇角、颈侧和男人卧室尚未收拾的床单,很快便明白了什么。
项司林轻咳一声,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笑得相当欠揍:“看来伤得不严重。”
边戎接过药袋,脸色冷下来:“东西送到就滚。”
“别呀。”女同事把工作手机放在桌上,又自然地问,“你喝咖啡还是老样子?我顺便——”
“他不喝。”
边月先开了口。
屋里静了一瞬。
她像根本没察觉,只把电脑合上,踩着拖鞋慢慢走过去,从女人手边拿走药袋:“抗生素空腹吃伤胃,他早晨只喝了半杯牛奶。咖啡就算了,谢谢。”
说完,她抬手替边戎解衬衫扣子。
第一颗、第二颗,指尖一路往下,动作熟稔得像已经做过很多次。
边戎垂眼看她,没阻止。
衬衫从肩后褪下时,纱布边缘果然晕开一点浅红。
边月的笑淡了。
“昨晚渗的?”
边戎嗯了一声。
“怎么不叫我?”
“你睡着了。”
那名女同事看了边戎一眼,眼里原先一点隐约的关切慢慢散去。
她没有多留,拽着仍想看热闹的项司林离开。
门合上前,项司林回头冲边戎挑了下眉,像在说这回总算有人治得了你。
边月跪坐到沙发上替他拆纱布,动作比刚才重了一点。
“人家挺了解你。”
“同事。”
“我又没问。”
“你脸上写着。”
边月拿棉签在他伤口边缘按了一下。
边戎肩背倏然绷紧,却没躲,只用没受伤的手圈住她的腰,把人往自己腿边带近。
她胸口隔着薄薄衬衫擦过他的背,呼吸也跟着乱了一拍。
“吃醋?”他问。
“我是在想,边队长既然这么招人,怎么三十岁还没被谁收走。”
边戎侧过脸,目光沉沉落到她身上:“不是已经让人睡了?”
边月手里的胶带差点贴歪。
她耳后悄悄红起来,嘴上仍不肯输:“睡一晚就算收走,你未免太便宜。”
边戎笑得很淡,手掌却在她腰后停了许久。
边月重新贴好纱布,没有挣开。
那一整个下午,他们一个在客厅处理积压的工作,一个坐在窗边剪片。
谁也没有特意说话,屋里却不再冷清。
边月偶尔抬头,能看见边戎低头翻文件的侧脸;边戎每次接电话,视线也总会越过纸页,确认她仍在原处。
晚上边月煮面,忘了放盐。
边戎吃了半碗才被她发现。
她抢过筷子尝了一口,皱着眉骂他舌头坏了。
男人没有辩解,只把她吃过的那一口重新夹回去。
边月看着那双筷子碰上他的唇,心里一阵发痒,干脆坐到他腿上,低头尝了尝他嘴里有没有盐味。
后来那碗面到底没吃完。
边戎的工作电话响了三次,边月第三次才松开他的领口。
屏幕上仍是白天那名女同事的名字,她瞥见以后没有走,反而靠在他肩前,慢吞吞替他接通免提。
对面显然没料到会听见她的声音,停顿一下,才问边戎明早能不能回去参加碰头。
边月低头看他肩后的纱布,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卷着他的衬衫纽扣,等男人自己回答。
“不能。”
边戎只说了两个字。
电话结束后,边月仍不肯起来:“真不去?人家白天还特意送药。”
“你想让我去?”
“我想看你听谁的。”
边戎抬手托住她后颈,没有强迫,只让她不得不低头看自己:“听你的,也不代表归你管?”
边月被问得一怔,随即弯起眼睛。
她知道这人是在拿白天的话堵她,却不肯正面作答,只把最后一颗衬衫纽扣解开,隔着他胸口重重跳动的心脏说:“边队长,考察期里少问名分,多做事。”
她起身去洗澡,走到浴室门边,又回头把他叫来。边戎以为她忘了拿东西,进门才看见浴缸边已经放好防水贴和干净纱布。
“伤口不能沾水。”边月抬了抬下巴,“我替你洗,还是你自己想办法?”
热雾很快漫过镜面。
她卷起袖子替他冲净肩背,水珠沿着旧伤往下淌。
边戎背对她坐着,全程没有乱动,只有她的指腹偶尔擦得太低时,男人腰腹会骤然绷紧。
边月明知故问是不是疼,得到一句冷淡的“不疼”后,便越发不安分。
直到边戎忽然转身,湿漉漉的手扣住她腰侧,她才意识到浴室里根本没有给自己留下退路。
“边月。”他看着她被热气蒸红的脸,“伤的是肩,不是别的地方。”
她安静半秒,随即笑得趴到他颈边。最后仍是边戎先放开,拿浴巾把她从肩到腿裹得严严实实,又在她嘲笑之前,把人抱回卧室。
这一晚他们没有再做。
边月枕着他没受伤的手臂睡到天亮。
半夜她迷迷糊糊醒过一次,看见边戎仍睁着眼,目光停在自己脸上。
她没有问他在确认什么,只往那副温热胸膛里靠得更深,像默认他也可以偶尔害怕一觉醒来,她又不见了。
第二天,他们醒得更晚。
床单换过一次,洗衣机转到下午。
边月把自己的黑裙和他的衬衫一并塞进去,看着两种颜色在透明舱门里缠在一起,忽然觉得这两天像偷来的。
没有父亲、没有案子,也没有谁提醒他们曾经以兄妹身份生活十一年。
边戎会在她洗头时替她把吹风机插好,会在她光腿踩地时冷着脸丢来拖鞋;她依旧嫌他管得多,却不再每一次都反着来。
傍晚,她趴在客厅地毯上选素材,不知不觉睡着。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身上盖着那条熟悉的薄毯,边戎坐在不远处看她,工作手机一直震,他却没有接。
“看我干什么?”
“看看是不是真的。”
边月想起他发烧那夜说过同样的话,心口软了一下。她爬起来,跨坐到他腿上,捧着那张冷硬的脸认真看了几秒:“现在看清了?”
边戎扣住她后腰,正要吻下来,她搁在桌面的手机忽然亮了。
苏荃只发来一句:【旧录音修复了一段,你先听。】
录音不到半分钟。电流杂音之后,是边启川压得极低的声音。
“最后那批货我按你说的走了。崇岳,你答应过,不碰月月。”
另一道声音停了片刻,才淡淡回答:“启川,走过的路不能当没走过。”
文件到这里结束。
边月坐在边戎腿上,半天没有动。方才还温热的身体像被那两句话一点点冻住。她重新点开,边戎却先一步拿走手机。
“给我四十八小时。”
语气不是商量。
边月抬眼看他。
男人脸上的欲色已经退得干干净净,只剩她最熟悉的冷静与判断。
他一手握着手机,一手仍扣在她腰间,像前一刻还是她的男人,下一刻便又成了有权替她关门的人。
“然后呢?”她问,“四十八小时以后,你挑能说的告诉我,不能说的继续锁起来?”
“这段录音会惊动他。”
“已经发到我这里,就不只这一份。”
“边月。”
边戎抱着她站起来,把她放到沙发里,随后拨电话让人查录音来源,又交代今晚不要让她离开松林区。
每一句都克制、准确,没有一句问她愿不愿意。
边月安静听完,忽然笑了。
“前天晚上,你每往前一步都知道问我。原来天一亮,别的事还是你说了算。”
边戎握着手机的指节慢慢发白:“不是一回事。”
“对你当然不是。”她从沙发上起来,“睡我的时候我是女人,出事的时候又变回那个不懂事的妹妹。你想要哪一个,就拿哪一个。”
“我没有把你当妹妹。”
“那就别再用哥哥的办法爱我。”
边月回了房。
十分钟后,她换了一件深红色真丝衬衫。
柔软布料束进黑色长裤,腰线利落,颈侧那些尚未褪尽的吻痕一处也没有遮。
她重新涂好口红,把电脑和证件装进包里,经过玄关时,将松林区的钥匙放在鞋柜上。
边戎挡在门前。
他肩伤未愈,站在那里仍像一堵谁也越不过的墙。边月走近,先替他把衣领理平,指尖经过喉结时,男人呼吸明显沉了一下。
“让开。”
“今晚不行。”
“你要锁我?”
边戎没有回答,手却已经扣住她腕骨。熟悉的体温贴上来,边月心里仍会软,身体也仍记得那只手昨夜怎样托住她。正因为记得,她才更恨。
她仰起脸,红唇离他很近:“边戎,你可以舍不得,可以嫉妒,可以求我留下。唯独不能睡过我以后,便觉得有资格说不行。”
男人眼底翻涌许久,最终一点点松开手。
边月从他身侧走过。
门打开时,冷风卷进来,将她红色衣摆吹得轻轻扬起。
她没有回头,只在电梯门合拢以前告诉他:“那两天是真的,我不后悔。钥匙也是真的,我现在不要了。”
边戎一个人站在玄关。
鞋柜上那把钥匙很轻,旁边还放着她没有吃完的薄荷糖。
屋里到处都是他们刚刚拥有过彼此的痕迹,床单才晾干,洗衣机里还缠着她的黑裙与他的白衬衫。
可他又一次亲手把她逼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