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下午,边月睡到将近五点才起。
她洗了很久的澡,出来时没有穿白天那套便于行动的衣服,反而从行李箱最底层翻出一条乳白色睡裙。
料子薄得近乎透明,两根细肩带松松挂着,裙摆只到膝上。
她没有吹干头发,任水珠沿着发梢落进领口,又赤脚踩过客厅地毯,去厨房找水。
边戎从昨夜起便没有离开。
他坐在餐桌边看文件,手旁一杯咖啡早已凉透。听见脚步,视线先落到边月脸上,随即往下停了两秒。
边月像毫无察觉,俯身越过他拿杯子。
潮湿长发从男人肩侧垂下来,发梢擦过他颈边。她一只手撑着桌面,睡裙领口随着动作微微下坠,边戎握着文件的手指明显紧了一下。
“看了一天,还没看出花?”她问。
“去换衣服。”
“我在家穿睡裙,也归你管?”
边戎把文件合上,抬眼看她:“今晚不准出去。”
边月笑了。
她没有像昨晚那样逼问身份,只端起他的咖啡喝了一口。冷得发苦,她皱了皱眉,又把杯子推回去,唇印恰好叠在他喝过的位置。
“边戎,你求人的态度,还是很差。”
“仓库里不只唐卫国。”
“原来你知道是谁。”
“猜到的。”
边月绕到他身后,双臂从肩侧松松环住男人。薄软身体隔着衬衫贴上来,湿发落了他半边肩膀。边戎背脊绷得很直,没有回头,也没有拉开她。
“那你猜猜,”她贴着他耳边问,“我今晚会不会去?”
“会。”
“你打算锁门?”
“想过。”
这句坦白反倒让边月笑出了声。她的手沿着他胸前往下,碰到皮带扣以前,被边戎一把握住。
男人掌心很热,收得也重。
边月垂眼看了一会儿,忽然不再挣。
她由他握着,另一只手慢慢拨开自己滑落的肩带:“那你最好现在就锁。再晚一点,我换了衣服,你未必抓得住。”
边戎看见那截肩头,眼神彻底暗下来。
“别拿这个骗我。”
“你不喜欢?”
“喜欢。”
他承认得太直,边月反而顿了顿。
下一秒,边戎把肩带替她勾回去,指腹掠过皮肤,动作比语气克制得多。
“喜欢也不能拿你的命换。”
边月从他肩上松开手。
她本想把这个男人撩得失去判断,再趁他洗澡或换药时离开;可边戎明明已经被她磨得呼吸发沉,仍肯把“喜欢”说出来,再把手停在不该继续的地方。
这比强行锁门更让人难办。
她走到料理台边,给自己重新倒了杯水:“那就谈条件。”
边戎抬头。
“我会去,你拦不住。你可以跟,但只能留在我看得见的地方。唐卫国交给我的东西,先由我看;什么时候叫人进来,由我决定。最重要的一条——”
她回头,乳白裙摆在腿边轻轻晃动。
“别再趁我什么都不知道,把我送去一个所谓安全的地方。”
边戎沉默得太久。
边月放下水杯:“做不到就算了。我一个人去。”
她才迈出一步,手腕便被握住。边戎没有把她往回拖,只维持着那一点留人的力道。
“我答应。”
“全部?”
“全部。”
边月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他:“先松开。”
边戎立即松了。
她心口像被那一下过分及时的退让轻轻碰了一下,面上却仍若无其事:“十一点出发。现在我要睡觉。”
“你刚醒。”
“被你气困了。”
经过他身边时,她故意用膝侧碰了一下男人腿边。边戎没有追,只在她快进房时叫住她。
“睡裙不用换。”
边月回头,眼尾已经弯起来。
“反正你穿它,也只是为了骗我。”
“骗到了吗?”
边戎看着她:“差一点。”
她笑着关上门,直到背靠门板,才发现自己耳后烫得厉害。
十一点以后,两个人谁也没有再提那条睡裙。
边月换好衣服出来,边戎正在玄关等她。他手里搭着一条黑色羊绒围巾,是她六年前留在边家的旧物。边月看了一眼,没有接。
“我有新的。”
“没带。”
“冷也是我的事。”
边戎没有强行围上来,只把围巾放到她手边:“你可以不用。带着。”
边月最恨他这种已经学会半步,却仍改不掉照顾人的样子。她走出门时故意将围巾留在柜上,等电梯下降两层,又忽然按了开门键。
边戎始终站在她身后,没有问。
她踩着高跟短靴重新回去,把那条围巾拿了出来。
“别误会。”边月将它绕到颈间,银色耳环从黑色绒线下露出来,“我只是今晚穿得好看,不想冻得脸色难看。”
“嗯。”
“你敢笑一下,我就不带你。”
边戎唇边本来也没有笑,眼底却分明松了一点。
去仓库的路上,边月一直望着车窗。临江公路灯影稀薄,两个人的倒影在玻璃上偶尔叠在一起。开到最后一个路口时,边戎降低车速。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你反悔?”
“我不想你进去。”
“可你仍然在开。”
边戎握着方向盘,指节在昏暗里显得很清楚:“因为答应了。”
边月转过脸。这个男人过去最擅长的也是答应——答应自己保护她,答应自己不出现,答应自己替她承担一切。他很少真正把承诺交到她手上。
“如果我进去以后害怕,”她问,“你会不会笑我?”
“不会。”
车外最后一排路灯从边戎脸上掠过。边月看见他说这句话时没有半点敷衍,心里的试探便又往前走了一步。
“会不会趁机接管?”
“先等你开口。”
“要是我没开口?”
边戎看向她:“我会问。”
边月心口被那两个字轻轻撞了一下。她重新望向窗外,过了很久才说:“那就继续开。”
夜里十一点四十,车停在七号仓外。
江边的风很冷。
边月换了黑色长裤和短靴,外套拉到最上方,长发也束了起来。
边戎没有穿制服,只在黑色毛衣外罩了件便于行动的夹克,肩背沉在昏暗车厢里,像一堵始终压着危险的墙。
下车以前,他把一只小型手电递给她。
“我有。”
“你的没电。”
边月打开检查,果然亮了。她想不起他什么时候看过自己的东西,正要讽刺,边戎已经将车钥匙放到她掌心。
“如果不对,先走。车给你。”
“你呢?”
“我有腿。”
边月低头转了一圈钥匙,忽然问:“你每次把退路留给我,是不是都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边戎看着她:“没有。”
“那就别总站在后面。今晚我看得见你,你也看得见我。”
她把钥匙塞回他口袋,指尖隔着衣料在他腰侧停了一瞬,随后转身下车。
仓库里没有灯。
唐卫国从生锈货架后出来时,比边月记忆里老了太多。他右腿落地不稳,脸颊凹陷,只有看向她的眼神还带着一点旧日痕迹。
小时候恒川员工来边家拜年,他不会夸孩子漂亮,只会把一把廉价水果糖塞进她裙兜。
边月嫌糖纸颜色难看,当面还给他;第二年,他仍旧带了一把。
“小月亮。”
“别这样叫。”边月站在离出口不远的位置,“东西呢?”
唐卫国从内袋取出一张储存卡,没有靠近,只将它放在木箱上。
“你父亲替他们运过一批货,三名警察死在那一批货上。他有罪。”
边月的手指在衣袋里收紧,脸上没有动。
唐卫国继续道:“后来他知道自己被边崇岳骗了,想带着录音自首。边崇岳不许他回头,也不许我活着。卡里只有一段恢复出来的通话,够让你知道该找谁,不够让你一个人去报仇。”
“匿名照片是你寄的?”
“我得确认手机还在谁手里。”
“现在确认了?”
唐卫国看了一眼站在远处阴影里的边戎,苦笑了一下:“确认了。只是比我想的迟了六年。”
边月走过去拿卡。
指尖刚碰到木箱,唐卫国神情骤然一变。
“趴下!”
一根铁棍从货架后横扫出来。
边月没有僵在原地。
她顺势俯身,抓起木箱边沿向前一掀,腐朽木板撞上来人的膝盖。
男人踉跄半步,唐卫国转身往另一侧跑;黑暗里只剩这一个袭击者,目标却很明确——他没有追唐卫国,伸手便来夺边月掌心的储存卡。
边月往后退,故意将卡举到灯下。
男人视线跟过来的瞬间,她按亮手电,强光直刺他双眼。下一秒,她抬膝撞向对方腹部,动作又快又狠,转身便往边戎所在的方向跑。
她离他只有几步。
身后的人却拔出了刀。
边月从地面一闪而过的寒光里看见了。
她没有回头,脚步猛地往侧面一错,想把对方带离边戎的正面。
可男人已经抓住她外套后领,刀尖从肩侧逼下来。
一道更重的力量将她整个人扯了出去。
边月撞进边戎怀里。
他用身体挡住她,反手扣住袭击者手腕。刀锋在黑暗里划开一道短促冷光,刺进边戎肩背时,声音闷得几乎听不见。
边戎动作没有停。
他卸掉对方手里的刀,将人压跪在地,膝盖抵住脊背。直到远处传来赶来的脚步声,他才松开一点,抬手撑住货架。
边月最初甚至没有看见血。
黑色夹克将一切颜色吞得干净,只有一滴温热液体落到她手背。她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霎时退尽。
“边戎。”
男人仍在交代来人看住出口,声音听不出异样。
边月一把扯开他的夹克。刀口靠近肩胛,血正迅速浸透里面的毛衣。她脱下自己的围巾压上去,手指很稳,呼吸却越来越乱。
“医护箱。”她朝赶来的队员伸手,“别动刀口,先压住。叫救护车。”
边戎垂眼看她:“卡收好。”
“你闭嘴。”
“边月——”
“我让你闭嘴!”
她凶得眼睛发红,压住伤口的手却开始细微发抖。边戎想抬手碰她,被她一把拍开。
“谁让你挡的?你不是答应听我的?”
“你没说可以挨刀。”
“所以你就替我挨?”
边戎脸色已经发白,竟还看着她说:“不然呢?”
这三个字像从六年前某个最柔软的地方生生剜了进去。
边月眼前忽然闪过父亲被带走那晚的红灯,闪过机场里始终不回头的背影,也闪过这六年所有没有拨出去的电话。
她死死压着伤口,眼泪终于砸下来。
“哥……”
那声称呼短得几乎破碎。
没有勾引,没有讥诮,也没有故意拖长的尾音。她只是怕,怕这一次握在掌下的人也会像父亲一样,来不及等她问清楚便彻底消失。
边戎的眼神变了。
他用没有受伤的手臂把她圈近,掌心落在她发顶,停了一会儿才轻轻揉了一下。
“我在。”
边月把脸埋进他胸前,只允许自己靠了两秒,便重新抬头催医护。
救护车到时,唐卫国已经不见了,袭击者被带上另一辆车。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回仓库,只攥着那张卡坐进救护车。
车门合上,边戎靠在担架一侧,肩背缠了厚厚的止血绷带。
边月坐在旁边,一只手始终搭在他腕上,像在确认脉搏。边戎将自己的外套往她腿边推,她看见后气得想笑。
“你都这样了,还管我冷不冷?”
“习惯。”
“那就改。”
边戎望着她哭红的眼睛,低声问:“怎么改?”
边月的指尖在他脉搏上停了一下。
“先活着。”她说,“别的等我慢慢教。”
边戎没有拿受伤当作靠近她的理由。反而是车身颠过桥面接缝时,边月主动挪近一些,让他没有受伤的手臂贴着自己。
“困就睡。”他说。
“我不困。”
“一直看我做什么?”
“怕你趁我闭眼,又替我决定一件大事。”
边戎安静了片刻:“这次不会。”
边月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低头,用指腹擦掉他眉骨旁沾到的一点血。动作很轻,话却仍不好听:“你最好记住。再有下一次,我不打脸了。”
“打哪里?”
她的目光沿着病号毯下的身体扫了一遍,终于有了一点仓库之后的笑意:“看我心情。”
救护车经过江桥,灯光从车窗一格格掠过去。边戎没有再说话,只翻过手掌,将她冰凉的手指握住。
这一次,边月没有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