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替刀

周日下午,边月睡到将近五点才起。

她洗了很久的澡,出来时没有穿白天那套便于行动的衣服,反而从行李箱最底层翻出一条乳白色睡裙。

料子薄得近乎透明,两根细肩带松松挂着,裙摆只到膝上。

她没有吹干头发,任水珠沿着发梢落进领口,又赤脚踩过客厅地毯,去厨房找水。

边戎从昨夜起便没有离开。

他坐在餐桌边看文件,手旁一杯咖啡早已凉透。听见脚步,视线先落到边月脸上,随即往下停了两秒。

边月像毫无察觉,俯身越过他拿杯子。

潮湿长发从男人肩侧垂下来,发梢擦过他颈边。她一只手撑着桌面,睡裙领口随着动作微微下坠,边戎握着文件的手指明显紧了一下。

“看了一天,还没看出花?”她问。

“去换衣服。”

“我在家穿睡裙,也归你管?”

边戎把文件合上,抬眼看她:“今晚不准出去。”

边月笑了。

她没有像昨晚那样逼问身份,只端起他的咖啡喝了一口。冷得发苦,她皱了皱眉,又把杯子推回去,唇印恰好叠在他喝过的位置。

“边戎,你求人的态度,还是很差。”

“仓库里不只唐卫国。”

“原来你知道是谁。”

“猜到的。”

边月绕到他身后,双臂从肩侧松松环住男人。薄软身体隔着衬衫贴上来,湿发落了他半边肩膀。边戎背脊绷得很直,没有回头,也没有拉开她。

“那你猜猜,”她贴着他耳边问,“我今晚会不会去?”

“会。”

“你打算锁门?”

“想过。”

这句坦白反倒让边月笑出了声。她的手沿着他胸前往下,碰到皮带扣以前,被边戎一把握住。

男人掌心很热,收得也重。

边月垂眼看了一会儿,忽然不再挣。

她由他握着,另一只手慢慢拨开自己滑落的肩带:“那你最好现在就锁。再晚一点,我换了衣服,你未必抓得住。”

边戎看见那截肩头,眼神彻底暗下来。

“别拿这个骗我。”

“你不喜欢?”

“喜欢。”

他承认得太直,边月反而顿了顿。

下一秒,边戎把肩带替她勾回去,指腹掠过皮肤,动作比语气克制得多。

“喜欢也不能拿你的命换。”

边月从他肩上松开手。

她本想把这个男人撩得失去判断,再趁他洗澡或换药时离开;可边戎明明已经被她磨得呼吸发沉,仍肯把“喜欢”说出来,再把手停在不该继续的地方。

这比强行锁门更让人难办。

她走到料理台边,给自己重新倒了杯水:“那就谈条件。”

边戎抬头。

“我会去,你拦不住。你可以跟,但只能留在我看得见的地方。唐卫国交给我的东西,先由我看;什么时候叫人进来,由我决定。最重要的一条——”

她回头,乳白裙摆在腿边轻轻晃动。

“别再趁我什么都不知道,把我送去一个所谓安全的地方。”

边戎沉默得太久。

边月放下水杯:“做不到就算了。我一个人去。”

她才迈出一步,手腕便被握住。边戎没有把她往回拖,只维持着那一点留人的力道。

“我答应。”

“全部?”

“全部。”

边月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他:“先松开。”

边戎立即松了。

她心口像被那一下过分及时的退让轻轻碰了一下,面上却仍若无其事:“十一点出发。现在我要睡觉。”

“你刚醒。”

“被你气困了。”

经过他身边时,她故意用膝侧碰了一下男人腿边。边戎没有追,只在她快进房时叫住她。

“睡裙不用换。”

边月回头,眼尾已经弯起来。

“反正你穿它,也只是为了骗我。”

“骗到了吗?”

边戎看着她:“差一点。”

她笑着关上门,直到背靠门板,才发现自己耳后烫得厉害。

十一点以后,两个人谁也没有再提那条睡裙。

边月换好衣服出来,边戎正在玄关等她。他手里搭着一条黑色羊绒围巾,是她六年前留在边家的旧物。边月看了一眼,没有接。

“我有新的。”

“没带。”

“冷也是我的事。”

边戎没有强行围上来,只把围巾放到她手边:“你可以不用。带着。”

边月最恨他这种已经学会半步,却仍改不掉照顾人的样子。她走出门时故意将围巾留在柜上,等电梯下降两层,又忽然按了开门键。

边戎始终站在她身后,没有问。

她踩着高跟短靴重新回去,把那条围巾拿了出来。

“别误会。”边月将它绕到颈间,银色耳环从黑色绒线下露出来,“我只是今晚穿得好看,不想冻得脸色难看。”

“嗯。”

“你敢笑一下,我就不带你。”

边戎唇边本来也没有笑,眼底却分明松了一点。

去仓库的路上,边月一直望着车窗。临江公路灯影稀薄,两个人的倒影在玻璃上偶尔叠在一起。开到最后一个路口时,边戎降低车速。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你反悔?”

“我不想你进去。”

“可你仍然在开。”

边戎握着方向盘,指节在昏暗里显得很清楚:“因为答应了。”

边月转过脸。这个男人过去最擅长的也是答应——答应自己保护她,答应自己不出现,答应自己替她承担一切。他很少真正把承诺交到她手上。

“如果我进去以后害怕,”她问,“你会不会笑我?”

“不会。”

车外最后一排路灯从边戎脸上掠过。边月看见他说这句话时没有半点敷衍,心里的试探便又往前走了一步。

“会不会趁机接管?”

“先等你开口。”

“要是我没开口?”

边戎看向她:“我会问。”

边月心口被那两个字轻轻撞了一下。她重新望向窗外,过了很久才说:“那就继续开。”

夜里十一点四十,车停在七号仓外。

江边的风很冷。

边月换了黑色长裤和短靴,外套拉到最上方,长发也束了起来。

边戎没有穿制服,只在黑色毛衣外罩了件便于行动的夹克,肩背沉在昏暗车厢里,像一堵始终压着危险的墙。

下车以前,他把一只小型手电递给她。

“我有。”

“你的没电。”

边月打开检查,果然亮了。她想不起他什么时候看过自己的东西,正要讽刺,边戎已经将车钥匙放到她掌心。

“如果不对,先走。车给你。”

“你呢?”

“我有腿。”

边月低头转了一圈钥匙,忽然问:“你每次把退路留给我,是不是都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边戎看着她:“没有。”

“那就别总站在后面。今晚我看得见你,你也看得见我。”

她把钥匙塞回他口袋,指尖隔着衣料在他腰侧停了一瞬,随后转身下车。

仓库里没有灯。

唐卫国从生锈货架后出来时,比边月记忆里老了太多。他右腿落地不稳,脸颊凹陷,只有看向她的眼神还带着一点旧日痕迹。

小时候恒川员工来边家拜年,他不会夸孩子漂亮,只会把一把廉价水果糖塞进她裙兜。

边月嫌糖纸颜色难看,当面还给他;第二年,他仍旧带了一把。

“小月亮。”

“别这样叫。”边月站在离出口不远的位置,“东西呢?”

唐卫国从内袋取出一张储存卡,没有靠近,只将它放在木箱上。

“你父亲替他们运过一批货,三名警察死在那一批货上。他有罪。”

边月的手指在衣袋里收紧,脸上没有动。

唐卫国继续道:“后来他知道自己被边崇岳骗了,想带着录音自首。边崇岳不许他回头,也不许我活着。卡里只有一段恢复出来的通话,够让你知道该找谁,不够让你一个人去报仇。”

“匿名照片是你寄的?”

“我得确认手机还在谁手里。”

“现在确认了?”

唐卫国看了一眼站在远处阴影里的边戎,苦笑了一下:“确认了。只是比我想的迟了六年。”

边月走过去拿卡。

指尖刚碰到木箱,唐卫国神情骤然一变。

“趴下!”

一根铁棍从货架后横扫出来。

边月没有僵在原地。

她顺势俯身,抓起木箱边沿向前一掀,腐朽木板撞上来人的膝盖。

男人踉跄半步,唐卫国转身往另一侧跑;黑暗里只剩这一个袭击者,目标却很明确——他没有追唐卫国,伸手便来夺边月掌心的储存卡。

边月往后退,故意将卡举到灯下。

男人视线跟过来的瞬间,她按亮手电,强光直刺他双眼。下一秒,她抬膝撞向对方腹部,动作又快又狠,转身便往边戎所在的方向跑。

她离他只有几步。

身后的人却拔出了刀。

边月从地面一闪而过的寒光里看见了。

她没有回头,脚步猛地往侧面一错,想把对方带离边戎的正面。

可男人已经抓住她外套后领,刀尖从肩侧逼下来。

一道更重的力量将她整个人扯了出去。

边月撞进边戎怀里。

他用身体挡住她,反手扣住袭击者手腕。刀锋在黑暗里划开一道短促冷光,刺进边戎肩背时,声音闷得几乎听不见。

边戎动作没有停。

他卸掉对方手里的刀,将人压跪在地,膝盖抵住脊背。直到远处传来赶来的脚步声,他才松开一点,抬手撑住货架。

边月最初甚至没有看见血。

黑色夹克将一切颜色吞得干净,只有一滴温热液体落到她手背。她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霎时退尽。

“边戎。”

男人仍在交代来人看住出口,声音听不出异样。

边月一把扯开他的夹克。刀口靠近肩胛,血正迅速浸透里面的毛衣。她脱下自己的围巾压上去,手指很稳,呼吸却越来越乱。

“医护箱。”她朝赶来的队员伸手,“别动刀口,先压住。叫救护车。”

边戎垂眼看她:“卡收好。”

“你闭嘴。”

“边月——”

“我让你闭嘴!”

她凶得眼睛发红,压住伤口的手却开始细微发抖。边戎想抬手碰她,被她一把拍开。

“谁让你挡的?你不是答应听我的?”

“你没说可以挨刀。”

“所以你就替我挨?”

边戎脸色已经发白,竟还看着她说:“不然呢?”

这三个字像从六年前某个最柔软的地方生生剜了进去。

边月眼前忽然闪过父亲被带走那晚的红灯,闪过机场里始终不回头的背影,也闪过这六年所有没有拨出去的电话。

她死死压着伤口,眼泪终于砸下来。

“哥……”

那声称呼短得几乎破碎。

没有勾引,没有讥诮,也没有故意拖长的尾音。她只是怕,怕这一次握在掌下的人也会像父亲一样,来不及等她问清楚便彻底消失。

边戎的眼神变了。

他用没有受伤的手臂把她圈近,掌心落在她发顶,停了一会儿才轻轻揉了一下。

“我在。”

边月把脸埋进他胸前,只允许自己靠了两秒,便重新抬头催医护。

救护车到时,唐卫国已经不见了,袭击者被带上另一辆车。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回仓库,只攥着那张卡坐进救护车。

车门合上,边戎靠在担架一侧,肩背缠了厚厚的止血绷带。

边月坐在旁边,一只手始终搭在他腕上,像在确认脉搏。边戎将自己的外套往她腿边推,她看见后气得想笑。

“你都这样了,还管我冷不冷?”

“习惯。”

“那就改。”

边戎望着她哭红的眼睛,低声问:“怎么改?”

边月的指尖在他脉搏上停了一下。

“先活着。”她说,“别的等我慢慢教。”

边戎没有拿受伤当作靠近她的理由。反而是车身颠过桥面接缝时,边月主动挪近一些,让他没有受伤的手臂贴着自己。

“困就睡。”他说。

“我不困。”

“一直看我做什么?”

“怕你趁我闭眼,又替我决定一件大事。”

边戎安静了片刻:“这次不会。”

边月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低头,用指腹擦掉他眉骨旁沾到的一点血。动作很轻,话却仍不好听:“你最好记住。再有下一次,我不打脸了。”

“打哪里?”

她的目光沿着病号毯下的身体扫了一遍,终于有了一点仓库之后的笑意:“看我心情。”

救护车经过江桥,灯光从车窗一格格掠过去。边戎没有再说话,只翻过手掌,将她冰凉的手指握住。

这一次,边月没有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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