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云转到普通病房的第二天,林牧也被允许下床走动了。
他的伤口恢复得比预期快——刀伤虽然没有伤到骨骼,但贯穿伤的恢复周期本就不短,通常需要至少一周才能下床活动,他却在术后第三天就能下床缓步行走,连主治医生都感叹他体质好,在查房时连连称奇,说很少见到恢复速度这么快的病人。
只有林牧自己知道,这份“恢复得快”里有多少是原着赋予他的体质加成,又有多少是他刻意表现出来的——他需要在秦疏影面前展现出一个“虽然受伤但正在一天天好起来”的形象,既不能让她担心,又要让她持续保持对他的关注。
这个度必须把握得恰到好处:好得太快,她会失去关心的理由;好得太慢,她会觉得负担太重而产生疏远。
每一天的恢复进度,他都精心控制着。
他一手扶着墙,一手按着左肩的纱布——纱布洁白而厚实,在蓝色的病号服领口处露出一角——慢慢地沿着走廊往前走。
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重新学习走路。
走廊里的灯光惨白而均匀,在地板上投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的目的地很明确——走廊尽头那间病房,叶青云的病房。
他走到门口时,门虚掩着,留出一条大约两指宽的缝隙。
里面传来秦疏影的声音,带着一种她特有的、故作不耐烦的语气:“哥,你慢点喝,烫。又没人跟你抢,你急什么。”
然后是叶青云憨厚的笑声,那种笑声带着一种大难不死后的豁达和满足:“不烫不烫,刚好。这粥是你煮的?比以前有进步啊。我记得你上次煮粥,把锅底都烧糊了。”
“我买的!外卖!”秦疏影的声音带着一丝恼羞成怒,像是被揭穿了什么不堪回首的黑历史,“你指望我给你煮粥?想得美。我能给你买回来就已经很不错了,你不要得寸进尺。”
“嘿嘿,买的也好,买的也好。”叶青云一点也不介意,依然笑呵呵的,那种笑容里带着一种纯粹的、不计较的满足。
林牧在门口站了两秒。他听着里面兄妹俩的对话,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然后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叶青云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中气比前几天足了不小。
林牧推门进去。
门轴转动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他看到叶青云半靠在床头,背后垫着两个枕头,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已经明显好转,眼睛里有光了。
秦疏影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粥,白色的瓷碗,碗沿还冒着热气。
她看到进来的是林牧,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先是意外,眉毛微微挑起,然后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荡开了一圈圈涟漪。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从他的脸扫到他左肩的纱布,又移开了。
“林牧?你怎么下床了?”叶青云看到他,连忙直了直身子,动作牵扯到腹部的伤口,让他微微皱了一下眉,但他没有在意,“你伤还没好,别乱走动啊。医生不是说要卧床休息吗?”
“躺了几天,骨头都躺酥了。”林牧笑了笑,那笑容在他还有些苍白的脸上绽开,带着一种轻松的、不以为意的洒脱。
他慢慢走到床尾,扶着金属栏杆站稳,动作有些缓慢,但姿态从容,“再躺下去我怕自己就真的废了。过来看看你恢复得怎么样。那天你一个人打了两百多个,我到现在想起来还觉得震撼。以前只在电影里看过这种场面,没想到现实中真的有人能做到。”
叶青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动作带着一种朴素的腼腆:“哪有那么夸张,也就一百多个吧。而且也不是我一个人打的,后来你不也来了嘛。”
“官方数字是一百八十七个。”秦疏影在旁边冷冷地补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播报天气预报,但内容却让人无法忽视,“救护人员清点现场时数的,躺在地上的有一百八十七个人。还有十几个跑掉的,没算在内。”
叶青云挠头的手顿住了,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更加不好意思了,像是一个被当众表扬的小学生,手足无措。
林牧适时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真诚的赞叹,没有半点虚伪的奉承:“一百八十七个,这是什么概念?古代的万人敌也不过如此了吧。我以前只知道你厨艺好,没想到你身手更好。藏得够深的啊,这要是传出去,怕是整个苏家都要被你吓一跳。”
叶青云被他夸得有些不知所措,连连摆手,动作带着一种急于否认的慌乱:“没有没有,我就是……就是从小练过一点,健身房里练出来的,不值一提,不值一提。真的,就是运气好,加上他们人多反而施展不开……”
“这还不值一提?”林牧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敬佩,不多不少,刚好让听的人感到真诚而不浮夸,“那我这点三脚猫功夫就更拿不出手了。那天要不是你吸引了大部分火力,把他们打得七七八八了,我别说救疏影了,自己都得搭进去。说到底,是你给了我救人的机会。”
他这番话既捧了叶青云,又顺带提了一嘴自己救秦疏影的事——既不显得刻意邀功,又让秦疏影再次想起他替她挡刀的那一幕。
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厨师,知道每一种调料该放多少。
果然,秦疏影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叶青云完全没有注意到,但林牧注意到了。
她的目光在他的左肩的纱布上掠过,然后又移开了。
她没有说话,但端着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指节泛白,在白色的瓷碗映衬下格外明显。
叶青云听到林牧提起救秦疏影的事,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他放下手里的粥碗,碗底在床头柜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目光直视着林牧,语气也比刚才郑重了许多:“说起这个,林牧,我还没好好感谢你。那天要不是你及时推开疏影,那一刀刺在她身上,后果我真不敢想。我就这一个妹妹,她要是出了什么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你救了疏影,就是救了我妹妹。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了。”
他说着,双手撑着床沿,咬着牙,想要坐直身体给林牧鞠个躬。
腹部的伤口因为这个动作而受到牵扯,他的眉头猛地皱了一下,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但他还是坚持要完成这个动作。
林牧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动作轻柔但坚决,将他按回了枕头上:“别别别,你好好躺着。你这么说就见外了——疏影是你妹妹,也就是我妹妹。朋友有难,出手相助是应该的。换作是你,你也会这么做的。”
秦疏影在一旁听着这番对话,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了一起,指节泛白,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红。
她的目光在林牧和叶青云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林牧按在叶青云肩上的那只手,叶青云脸上那种认真的、感恩的表情——最终落在了林牧按过叶青云后收回来的那只手上。
他收回手时,下意识地扶了一下自己左肩的位置,动作很轻,几乎看不出,但她注意到了。
她的目光在他左肩的纱布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行了,你们两个别在这儿互相客气了。”她站起身来,动作有些突兀,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轻响。
她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碗底磕在木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然后走到林牧面前,仰头看着他——她比他矮了小半个头,但气势上一点也不输,“你,回你自己的病房躺着去。伤还没好就别到处乱跑,万一伤口裂开了又得重新缝,到时候疼的是你自己,可没人替你挨。”
她的语气很不耐烦,像是在赶一只不听话的猫。
但林牧注意到,她说话时目光一直落在他左肩的纱布上,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那种担忧藏得很深,被她用不耐烦的语气和不耐烦的表情严严实实地包裹着,但还是有一丝缝隙,泄露了她的真实情绪。
“遵命,秦护士。”林牧笑着举起右手,做了一个敬礼的动作。
他的动作有些夸张,牵扯到左肩的伤口,让他微微皱了一下眉,但他还是坚持完成了整个动作。
秦疏影被他这个动作逗得嘴角抽了一下——那一瞬间,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了一下,但她迅速压住了那抹笑意,板着脸,用一种更加严厉的语气说:“少贫嘴,快走快走。别在这儿碍眼。”
“好好好,我走。”林牧转身,慢慢地往门口走去。
他的步伐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站了这么久,左肩的伤口开始隐隐作痛,他的后背微微佝偻着,像是用意志力在支撑着自己的姿态。
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来,目光越过秦疏影,落在叶青云身上,说了一句:“对了,疏影这几天照顾你也辛苦了,你好好养伤,别让她太累。她这个人嘴硬心软,嘴上不说,心里其实很在乎你的。你早点好起来,就是对她最好的报答。”
他说完,不等秦疏影反应,就推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病房里安静了两秒。
叶青云靠在床头,脸上带着一种感动的表情,目光望着那扇关上的门,喃喃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由衷的感慨:“林牧这个人……真是个好人啊。以前我还觉得他太精明,现在看来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秦疏影站在床边,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刚才端过粥碗的指尖——那里还残留着瓷碗的温度,但正在一点一点地冷却。
她的目光有些飘忽,像是落在门上,又像是透过那扇门看到了别的什么东西。
他说她“嘴硬心软”,说她“心里其实很在乎”。
他怎么知道的?他才认识她多久?他凭什么这么笃定地评价她?
她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像是把一颗刚冒出头的草芽踩回泥土里。
她重新端起粥碗,用勺子搅了搅已经有些凉了的粥,没好气地对叶青云说:“看什么看,喝粥!再不喝就真的凉透了!”
当天傍晚,秦疏影回家取换洗衣物,顺便给叶青云炖点汤。
她回到苏家别墅时,客厅里空无一人,只有厨房的灯还亮着。
她快步上楼,从自己房间里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装进包里,然后下楼进了厨房。
她打开冰箱,翻出半只土鸡、几颗红枣和一小袋枸杞,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根党参。
她处理食材的动作不算熟练——剁鸡块时刀法有些生涩,有几块剁得大小不一——但态度却很认真,每一道工序都做得一丝不苟。
她把所有材料放进砂锅里,加满水,放在灶上,调好火候,然后站在灶台前,看着蓝色的火焰舔舐着锅底,听着砂锅里逐渐沸腾的咕嘟声,发了一会儿呆。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是有很多声音在同时说话,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锅里的汤翻滚,直到厨房里弥漫开鸡汤的香气,才回过神来。
她关火,把汤装进保温盒里,盖上盖子,拎着包和保温盒出了门。
她提着保温盒回到医院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走廊里的灯亮着,白炽灯发出嗡嗡的低响,光线冰冷而均匀,在地板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发出清脆的回响。
她先去了叶青云的病房——轻轻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看到叶青云刚换过药,已经睡下了,呼吸平稳而绵长,胸口随着呼吸的节奏均匀起伏,脸上那种因为疼痛而紧绷的表情在睡梦中放松了下来,显得安详而平和。
她没有吵醒他,轻轻带上门,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然后她站在走廊里,犹豫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犹豫。
她的脚不自觉地往走廊另一端走了几步——那几步很轻,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然后在林牧的病房门口停了下来。
她站在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
林牧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借着床头灯的光在看。
那是一盏暖黄色的灯,光线柔和而温暖,在他周围笼罩出一圈朦胧的光晕。
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棱角——都被那暖黄色的光线勾勒得格外清晰。
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他阅读时眼球的移动而轻轻颤动。
专注的神情让他看起来和平时那个油嘴滑舌的样子判若两人,像是一个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的人,安静而深沉。
秦疏影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她的目光落在他翻页的手指上——修长而干净,动作从容而优雅。
然后她意识到自己已经站在这里看了太久,正准备转身离开——
门忽然从里面被拉开了。
林牧站在门内,手里还拿着那本书,书页间夹着一根手指作为标记。
他看着她,嘴角带着一抹了然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你会在外面”的从容:“站在门口不进来,是怕我吃了你?”
“谁怕你了?”秦疏影被他抓了个现行,脸上有些挂不住,一抹红晕从她的脖颈蔓延到脸颊。
她梗着脖子,用一种故作强硬的语气说,“我路过,看看你死了没有。确认你还活着我就放心了——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看来你还能蹦跶很久。”
“那你今天要失望第二次了。”林牧侧过身,让开门口的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既然来了,进来坐会儿?站门口说话容易被护士当作可疑人物。”
秦疏影本想拒绝——她的嘴已经张开了,拒绝的话已经到了舌尖——但她的脚已经不听使唤地迈了进去。
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把保温盒放在床头柜上,动作有些重,发出一声闷响:“柳姨让我给你带的汤。她白天炖的,让我带过来给你尝尝。”
她说的是“柳姨”,但林牧知道,这汤多半是她自己炖的。
原着里写过,秦疏影虽然嘴上从不服软,从不肯说一句软话,但实际行动上却比谁都细心。
她如果真的不在乎一个人,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更不可能专门炖汤送来。
她只会用行动来表达关心,然后用语言来否认一切。
“替我谢谢柳姨。”林牧没有拆穿她,回到床上坐下,动作小心地没有牵扯到左肩的伤口。
他端起那碗汤——汤色金黄澄澈,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几颗红枣和枸杞在汤中沉浮——低头喝了一口。
汤入口的瞬间,他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然后他又喝了一口,放下碗,看着她,“嗯,好喝。这火候,至少炖了两个小时吧。鸡肉的鲜味完全炖出来了,红枣和枸杞的甜味也融进去了,火候掌握得很好。”
秦疏影别过头去,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中,窗玻璃上映出她模糊的倒影,但她没有在看风景,她只是在躲避他的目光。
林牧喝了几口汤,放下碗,看着她。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她眼睑下方那圈淡淡的青色阴影,她微微抿紧的嘴唇,她因为疲惫而略微松弛的面部线条——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轻柔了几分:“你今天照顾你哥一天了,累不累?”
“不累。”秦疏影简短地回答,语气干脆利落,像是一把切断话题的剪刀。
“撒谎。”林牧说,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信,“你眼下的青黑都快掉到嘴角了。你要是累的话,可以在旁边的空床上躺一会儿,我不会说出去的。反正那张床空着也是空着。”
“谁要躺你的病房!”秦疏影猛地转过头来瞪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恼怒,有羞赧,还有一丝被看穿心事后的慌乱,“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我累不累关你什么事?”
“我这不是在管自己吗?”林牧指了指自己肩膀上的纱布,白色的纱布在蓝色病号服的映衬下格外显眼,“我老老实实躺着养伤,哪儿也不去,严格遵守医嘱。倒是你,别把自己熬垮了。你哥还需要你照顾呢,你要是倒下了,谁来给他送汤?”
秦疏影沉默了几秒。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上,指尖微微泛白。
然后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也是。”
“嗯?”林牧没有听清,微微向前倾了倾身体。
“你也是。”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但依然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碗还剩大半的汤上,“你也需要人照顾。别光会说别人,自己也注意点。”
林牧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看着她的侧脸——她微微垂下的睫毛,她紧抿的唇线,她耳根处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红晕——然后笑了。
那笑容不是他平时那种带着算计的、游刃有余的笑,而是一种更真实的、更柔软的笑:“好,我知道了。那你要不要也照顾照顾我?我很好养的,一天三顿饭,按时换药,偶尔有人陪着说说话就行。”
秦疏影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
她的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警惕,有探究,还有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酸意:“你还需要我照顾?我看你日子过得挺滋润的。今天上午有人给你送鸡汤,下午有人给你送水果,你这病房都快成热门景点了。我看护士站的护士们都开始在讨论你——说301病房那个帅哥今天又有谁来看他了。”
林牧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
他听出了她话里的弦外之音。
那种酸意不是凭空而来的,而是带着某种具体的指向——上午的鸡汤,下午的水果,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沉默了两秒,然后放下手中的书,将书页合上,放在床头柜上。
他看着秦疏影,目光变得认真起来,收起了刚才那种轻松调侃的神色:“疏影,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秦疏影迎上他的目光,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又咽了回去。
她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把那些涌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吞回肚子里。
她移开目光,望向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窗外是一片深蓝色的夜空,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是坠落人间的星星——沉默了很久。
就在林牧以为她不会开口的时候,她忽然说话了。
“我那天晚上看到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像是一潭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暗流汹涌的死水。
但林牧注意到,她握着保温盒盖子的手指关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塑料盖子里。
“我看到你从雨薇姐的房间里出来。凌晨两点多,走廊里很安静,你的脚步声很清楚。”她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继续说,“然后……你又进了柳姨的房间。”
她转过头来,看着林牧,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种深深的、复杂的疲惫——那种疲惫像是一个背负着沉重秘密太久的人,终于决定把那个包袱放下来时的神情:“两个都是。我都看到了。”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秒针一步一步地走着,像是在为某种倒计时打着节拍。
窗外远处传来隐约的车流声,但那些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
林牧靠在枕头上,看着秦疏影那双带着疲惫和复杂的眼睛。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泪光,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冷静。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声音平静而低沉:“你看到了多久了?”
“从你第一次来苏家吃饭那天晚上开始,我就在盯着你了。”秦疏影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好几天没有好好睡过觉的那种沙哑,“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但我是龙王殿的人,我受过专业的跟踪和反跟踪训练。你那点伎俩,瞒不过我。”她顿了一下,苦笑了一声,“一开始,我以为你只是冲着雨薇姐来的。我以为你就是那种专门勾搭富家小姐的骗子,想从苏家捞一笔钱。后来我发现我错了——你不是冲着雨薇姐一个人来的。你是冲着整个苏家来的。”
林牧没有辩解,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安静地听着,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
他的表情没有惊慌,没有心虚,只有一种沉静的、等待她把话说完的耐心。
秦疏影看着他这副从容不迫的样子——那种仿佛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的淡定——心里那股压抑了好几天的情绪终于爆发了出来。
她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情绪的释放:“你知不知道我看到那些的时候是什么感受?我看着你从雨薇姐房间里出来,又看着你进了柳姨的房间——她们两个,一个是我嫂子,一个是我哥的丈母娘、嫂子的亲妈!你让我怎么想?!你让我怎么面对她们?!你让我怎么面对我哥?!”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在安静的病房里回荡,眼眶泛红,像是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困兽,但她依然没有流泪。
她咬着牙,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像是用尽全力在维持着最后一道防线:“我忍了好几天,没有告诉任何人。我告诉我自己,也许只是一次误会,也许是我看错了,也许你只是走错了房间。但那天晚上你又来了,我又看到了。一次可能是误会,两次呢?”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开始发出细微的震颤:“你知道我最难受的是什么吗?我最难受的是——我明明看到了,却不知道该告诉谁。告诉我哥?告诉他他老婆和他丈母娘都跟同一个男人有关系?告诉他他拼了命救回来的妹夫,背地里在睡他的老婆和丈母娘?告诉苏老爷子?告诉他他最喜欢的孙女儿和守寡二十年的儿媳妇都跟同一个男人有染?他们都是婊子?”
她低下头,双手紧紧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指节泛白,布料在她指间皱成一团。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声音也变得闷闷的:“我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每天看着你在我面前晃来晃去,看着柳姨提到你时的表情,看着雨薇姐看你的眼神……我只能装作什么都没看到。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像是心里扎了一根刺,拔不出来,也吞不下去。”
病房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墙上的时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着,秒针一步一步地划过表盘,在安静的房间里发出清晰的机械声响。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是一片坠落人间的星空。
林牧看着秦疏影低垂的头——她的发顶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几缕发丝从耳后滑落,垂在脸颊旁边——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紧紧攥着布料、指节泛白的手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在安静的病房里像是落入水面的石子,荡开一圈圈涟漪:“疏影,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对不起。”
秦疏影没有抬头。她的肩膀依然微微颤抖着,但她的手指攥得更紧了一些,像是要把那块布料揉进掌心里。
“我知道我说对不起没有用。”林牧的声音很低,很平静,没有狡辩,没有找借口,没有试图为自己开脱。
他就那样平铺直叙地说着,像是在陈述一个无法改变的事实,“你看到的都是事实。我没有办法为自己辩解什么。我没有办法说‘你看到的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因为你看到的,就是那样的。我只能说——我对她们,是真心的。”
秦疏影猛地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目光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谬,像是一个人听到了一句完全超出她认知范围的话,以至于她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回应。
她的眼睛睁大了几分,瞳孔里映着床头灯暖黄色的光芒:“真心?你对两个人真心?你说你对她们两个都是真心的?”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林牧迎上她的目光,没有闪躲,没有移开。
他的目光平静而坦诚,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藏着无法言说的暗流,“我知道这不符合常理,不符合道德,不符合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对感情的认知。但这就是事实。我对雨薇是真心的,对柳姨也是真心的。我从来没有玩弄过她们的感情。我从来没有把她们当作消遣或者工具。”
秦疏影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来回逡巡,像是在寻找谎言留下的蛛丝马迹,像是在试图从一个疯子的眼睛里找到理性的光芒。
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云影移动了一段距离,久到墙上的时钟又走过了几十秒。
然后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精疲力竭之后的空洞:“我凭什么相信你?”
林牧看着她,目光平静而坚定。
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先沉默了片刻,让那句话在空气中沉淀了一下,然后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信:“因为你刚才没有把这些事告诉任何人。你没有告诉叶青云,没有告诉苏老爷子,没有告诉任何一个可以把这件事闹大的人。你选择了先来问我。你选择了先听听我怎么说。”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柔和了一些:“这说明在你的内心深处,你愿意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哪怕你觉得我做错了,哪怕你觉得我是个疯子,你还是愿意先听我说完,再决定下一步怎么做。这本身就说明了很多东西。”
秦疏影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她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疯子,又像是在看一个她从未真正认识过的陌生人。
她的目光里有困惑,有挣扎,有一种被看穿了心思后的慌乱。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语言系统已经不足以表达她此刻的心情。
她的嘴唇开合了几下,最终只是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力感:“你疯了。”
“也许吧。”林牧说,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自嘲的笑意,“但我不后悔。”
秦疏影站起身来。
她的动作有些急促,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她转身就要往外走,步伐凌乱而匆忙,像是要逃离这个地方,逃离这个让她无法理解的人。
“疏影。”林牧叫住了她。
她的脚步顿住了,在门口停了下来。她没有回头,背对着他,脊背绷得笔直,一只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
“你打算告诉叶青云吗?”林牧问。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但那个问题背后承载的重量,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秦疏影沉默了很久。她的手指搭在门把手上,没有转动,也没有松开。她的背影在病房的灯光下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像是一尊凝固的雕塑。
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缕气息:“我不知道。”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林牧靠在枕头上,望着那扇关上的门,目光深邃而复杂。
他望着那扇门,像是能透过那扇门看到走廊里那个正在远去的背影,看到她紧抿的嘴唇,看到她泛红的眼眶,看到她微微颤抖的肩膀。
她没有说“会”,也没有说“不会”。
她说的是“我不知道”。
这意味着,她的内心正在动摇。意味着她对他的信任和对这件事的愤怒正在她心里进行着一场激烈的拉锯战,而目前还没有任何一方占据上风。
意味着,他还有机会。
他伸手拿起床头柜上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汤,端起来,喝了一口。
汤已经凉了,但那股温暖的味道还在,在舌尖上缓缓流淌。
他放下碗,目光落在那扇门上,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意——那笑意里有庆幸,有算计,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