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璇帝国的西南边陲有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村落。
几十户人家挤在山坳里,靠着一条细得可怜的溪流和几亩薄田过活,日子寡淡到连鸡鸣狗吠都带着一股子认命的味道。
这里的人守着祖辈传下来的规矩,春耕秋收,逢年过节给山神庙上三炷香,谁家媳妇生了儿子就摆两桌酒,谁家老人走了就哭三天,一切都按部就班,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拨弄着的木偶,从生到死都走在同一条沟里。
直到那个女娃降生的那天晚上。
产房里传出婴儿啼哭的同一刻,天穹炸开了一道紫色的闪电,暴雨倾盆而下,那雨大得离谱,打在茅草屋顶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院子里的积水在半个时辰内就没过了脚踝。
接下来的几天里,村东头老张家的三头牛倒在了牛棚里,口吐白沫,四肢僵直,村西头的鸡圈里死了一地的鸡,羽毛湿漉漉地贴在尸体上,眼珠子瞪得老大。
溪水暴涨冲垮了下游的水磨坊,连带着磨坊旁边晾晒的半年口粮全都泡了汤。
接生的产婆传出了那个刚出生的女娃睁开眼睛的时候,瞳孔是猩红色的。
直到第五天,雨停了。
女娃的父亲早在女娃出生前就死了。
他在女娃出生的前一个月暴毙在了自家的床上,死因不明。
村里的赤脚郎中看了一眼就摇着头走了,什么都没说,可那个摇头的动作比什么话都管用。
于是流言就这么传开了。
“那个女娃是灾星。”
“她爹就是被她克死的。”
“她一出生就下了五天暴雨,死了那么多牲口,这不是妖孽是什么?”
“我听说孙阿婆说那个女娃的眼睛是红的!跟血一样!”
女娃的母亲叫阿秀,是个瘦小的妇人,丈夫死后她一个人撑着这个家,白天下地干活,晚上回来喂奶哄孩子,累得脊背都弯了下去。
村里人说什么她都不搭理,有人当面指着她的鼻子骂她养了个灾星,她就抱紧怀里的女娃转身走开,步子很快,头也不回。
女娃一天天长大,从襁褓里的婴儿变成了会爬会走会用漂亮的眸子打量世界的小人儿。
她长得很好看,皮肤白白嫩嫩的,头发乌黑柔软,可那双眼睛大多数时候是湛蓝色的,偶尔在某些瞬间会闪过一丝猩红,快得几乎捕捉不到。
可村里的孩子们不跟她玩。
大人们不让。
“离那个丫头远点!”
“跟她待在一起会倒霉的!”
女娃三岁的时候就学会了一个人蹲在自家院子的角落里玩。
四岁的时候学会了走路不发出声音,五岁的时候已经能够在任何场合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她缩在阴影里,用那湛蓝色的眸子安静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她不说话。
几乎从来不说话。
阿秀有时候会担心这个孩子是不是哑巴,可女娃偶尔会在深夜里轻轻喊一声娘,声音细细软软的,十分好听。
五岁那年的春天,大旱。
雨不下了。
从开春到入夏,从入夏到深秋,一滴雨都没有落下来。
溪流干涸见底,田里的庄稼从绿变黄再变成枯焦的灰色,土地裂开了一道道深深的口子。
村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躁动。
粮食没了,牲口渴死了,井水越打越深越打越少,男人们蹲在村口抽着旱烟不说话,女人们抱着哭闹的孩子在家里发愁,老人们开始念叨着什么天罚、报应之类的话。
然后有人开口了。
“你们还记得五年前那场暴雨吗?”
所有人都记得。
“那个女娃出生的时候下了五天暴雨,死了那么多牲口,从那以后咱们村就没消停过。”
“对啊对啊,她爹不也是被她克死的吗?”
“现在又大旱,肯定也是她带来的灾!”
矛头指向了那个五岁的小女孩,速度快得像是所有人都在等这一刻。
阿秀起初没有理会。
她把女娃搂在怀里,关上了家门,任凭外面的人怎么敲怎么骂都不开。
女娃缩在母亲的怀里,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不哭也不闹,只是安静地看着母亲的脸。
可有一天,一个村民站在阿秀家门口,隔着那扇破旧的木门说了一句话。
“阿秀啊,你想想,你男人是不是那丫头克死的?她一出生你男人就没了,这还不够说明问题吗?”
木门后面安静了很久。
那天晚上,阿秀看女娃的眼神变了,五年的耳渲目染渐渐打破了她的心防,一直抚养着女娃的压力击垮了她。
女娃察觉到了。
五岁的孩子或许不懂什么叫厌恶,什么叫恐惧,可她能感觉到母亲抱她的力道变轻了,能感觉到母亲的目光不再落在她身上,能感觉到那个曾经温暖的怀抱变得僵硬而疏离。
她开始更加小心翼翼地活着,走路的时候脚步更轻了,吃饭的时候声音更小了,睡觉的时候把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
仿佛只要她足够小、足够安静,就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就不会给任何人带来麻烦。
年底,干旱依旧没有尽头。
村里开了一次会,所有人都到了,除了阿秀和她的女儿。
会上有人提出了一个建议。
“把那个女娃祭天吧。”
没有人反对。
第二天一早,几个男人和几个女人来到了阿秀家门口。
阿秀站在门槛里面,女娃躲在她的身后,小小的手指攥着母亲的衣角。
男人们看着阿秀,等着她的反应。
阿秀没有动。
她没有挡在女儿面前,没有像五年来那样抱起女儿转身就走,她只是站在那里,垂着眼睛,一言不发。
女娃的手指从母亲的衣角上一根一根地松开了。
她被那些女人们带走了。
祭台搭在村子最高的那座山丘上,用干枯的木柴和稻草堆成。
她没有哭。
五岁的小女孩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被那几个女人绑在祭台上,湛蓝色的眼睛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嘴唇紧紧抿着。
村民们围在祭台下面,有人在念着什么祷词,有人在往祭台上泼酒,有人已经举起了火把。
然后天上落下了一道身影。
那个人从灰蒙蒙的天穹中直直地坠落下来,速度快得像一颗流星,在距离地面还有十几丈的时候猛地一顿,整个人悬停在了半空中。
翠绿色的长发在气流中肆意飞舞,额间两根弯曲优美的龙角折射着翠绿色的光点。
暴雨在她落下的同一刻倾盆而至。
那雨来得又急又猛,浇灭了村民手中的火把,浇透了干裂的土地,浇得所有人都呆愣在了原地,仰着头看着
半空中那个不属于凡间的存在。
翠绿色长发的少女飘落在祭台上,龙角上挂着几滴雨珠,她低头看了一眼被绑在那里的小女孩,金色的竖瞳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随手一挥,那些麻绳就化成了灰烬。
她弯下腰,一只手把小女孩从祭台上捞了起来,像捞一只小猫似的,随意地夹在了腋下。
“真是愚昧的平民,你以后便跟着朕吧,作为朕的妹妹。”
她歪着头想了想,雨水顺着她的龙角滴落在小女孩的脸上。
“嗯,差点因为雨水被祭天,就叫你洛水吧。”
小女孩被夹在这位帝王的腋下,眼睛茫然地眨了眨,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从她的脸颊上滑落,她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