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我比你想象的,还要喜欢你

夜晚的饭后。

暖阁内的地龙烧得正旺,将屋外的严寒尽数隔绝。

岚云仰面躺在软榻之上,枕着惜春柔软的大腿。

惜春盘着腿坐在榻上,低着头,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穿过岚云的发丝,指尖偶尔轻触到他的头皮,带来一阵酥麻的惬意。

“哼…师兄多大人了,还这么小孩子气。”

她嘴里小声嘟囔着,另一只手却也没闲着,拿着剥好的葡萄,去掉籽,塞进岚云嘴里。

岚云惬意地眯着眼,享受着“师妹膝枕服务,鼻端萦绕着惜春身上那股淡淡的少女幽香和葡萄的清甜。

而在软榻对面的太师椅上。

红露端着一杯热茶,袅袅升起的水汽模糊了她的面容。

她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温馨的画面。

那只独眼中,目光在岚云舒展的眉眼和惜春微翘的嘴角间流转,眼神深邃,似是在回忆过往,又似是在做某些的决定。

杯中的茶水渐渐凉了。

红露轻轻放下了茶盏,瓷器与木桌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这份安静。

红露的声音平和,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

“你先回卧房去吧,我和岚云…还有些事情要办。”

正在给岚云剥葡萄的惜春手一顿,那原本挂在嘴角的浅笑瞬间凝固。

她猛地抬起头,那一头白色的呆毛瞬间竖了起来。

“哈--?!”

她瞪圆了眼睛,目光在红露和岚云之间来回扫视,脸颊气鼓鼓的。

“又有事?又要支开我?”

她把剥了一半的葡萄往盘子里一丢,双手叉腰,一副誓死不从的架势。

“不用想也知道肯定又是那种事吧!姐姐你也太不知羞了,这才刚吃完晚饭呢!”

“我不走!我也要在这里!大不了…大不了我也加入就是了!”

说到最后一句,她的脸蛋红了一下,但眼神依然倔强。

岚云躺在她的腿上,看着这丫头炸毛的样子,刚想开口安抚两句。

红露却先一步笑了。

那笑容并没有平日里的调侃或威严,反而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温柔。

“不是你想的那样。”

红露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走到两人面前。

“我只是想带岚云小师兄…去密室看一看。”

“密…室?”

惜春那原本气势汹汹的声音,在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像是被掐断了一般戛然而止。

她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里,原本的醋意和恼火瞬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

有惊讶,有迟疑,还有一丝隐隐的难过。

她沉默了下来,低头看了看躺在自己腿上的岚云,又抬头看了看一脸平静的红露。

刚才那股子要争宠的劲头儿彻底没了。

她低下头,闷闷地应了一声。

随后,她极其乖巧地移开了膝枕,让岚云起身。

岚云坐起来,看着惜春这过分反常的反应,心中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

“密室?”

他看了看惜春,又看向红露。

“红园里还有这种地方?是用来做什么的?”

按照一般的套路,杀手组织的密室,不外乎是藏着什么兵器、功法,或者是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惜春抿了抿嘴唇,并没有回答岚云的问题。

她站起身,伸出手在岚云的头顶轻轻摸了摸,动作轻柔得有些反常。

“师兄…既然姐姐要带你去…”

她深深地看了红露一眼,随后对岚云说道。

“那你去了就知道了。”

说完,她再也没有表现出半分吃醋的样子,只是默默地整理了一下裙摆。

“那…我先回卧房了。”

她转身离去,背影在那灯影下显得有些安静。

随着房门被轻轻合上,暖阁里只剩下岚云和红露两人。

红露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岚云身边,自然地伸出手,牵住了岚云的手掌。

她的手有些凉。

“跟我来。”

她拉着岚云,并没有走出暖阁,而是径直走向了暖阁深处的一架巨大的落地屏风后。

那里是一面看似普通的书墙。

红露伸出手,在一处不起眼的格子上按了一下。

“咔咔咔…”

一阵沉闷的机括声响起。

那面书墙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了后面一条幽深向下的石阶通道。

通道两侧镶嵌着发光的灵石,散发着冷白色的光芒。

岚云跟着红露,拾级而下。

通道并不长,但蜿蜒曲折,周围的石壁上刻满了复杂的防御阵纹,显然是一处极其重要的地方。

岚云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猜测。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能让惜春那丫头瞬间收声,能让红露如此郑重其事。

直到走完了最后一级台阶。

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并没有预想中的天材地宝,也没有神兵利器或者是红园传承。

这只是一间空旷、寂静的普普通通的石室。

石室的穹顶很高,上面镶嵌着无数复杂的阵法纹路,模拟出了仿佛夜空星辰般的微光。

而在那石室的正中央。

只有一座孤零零的、用青石围砌而成的小花坛。

那花坛并不大,大概只有一个床铺大小。

里面种着十几株岚云从未见过的奇异花卉。

那花朵呈现出一种深沉压抑的黑红色,花瓣卷曲、繁复,透着一种妖异的美感。

但此刻。

这些花儿大多都已经垂下了头,花瓣边缘泛着枯黄,叶片也有些萎靡不振,显然是已经到了花期的尽头,即将枯萎凋零。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还没等岚云发问,红露已经拉着他,走到了那座花坛边。

她松开了岚云的手,在那青石台阶上蹲了下来。

岚云见状,也跟着蹲在了她身旁。

红露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着其中一朵最为萎靡的黑红花朵。

她的动作极其轻柔,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琉璃。

岚云侧头看着她。

在那微弱的荧光下,红露的侧脸显得格外苍白而静谧。

那只独眼中流露出的神色,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有怜惜,有悲哀,还有一种同病相怜的寂寥。

“它们叫‘岁离’。”

过了许久,红露才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石室里回荡,显得有些飘忽。

“并不是什么药草,也不名贵。”

她轻轻托起那朵垂下的花苞。

“它们在凡俗间很常见,甚至可以说是…没用的野草。”

“但它们有一个很特别的地方。”

红露转过头,看着岚云,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苦笑。

“若是在年初的春日种下它们,无论如何精心照料,无论施加多少灵液…”

“它们都会在年后的一月初,准时枯萎,化作尘土。”

她松开手,那朵花苞无力地垂落回去。

“这便是它们的命数,一年一岁,岁尽则离。”

岚云看着那些黑红色的花朵。

现在已经是年关将至,这些花儿,确实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它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红露喃喃自语,像是在说花,又像是在说别的什么。

岚云没有说话。

他似乎有些明白红露带他来这里的用意了。

他伸出手,重新握住了红露那只放在膝盖上的手,轻轻捏了捏。

红露感受到了手上传来的温度。

她回过神来,看着岚云关切的眼神,眼中的那些阴霾似乎散去了一些。

她反手握住岚云的手,十指相扣。

“最近这十年…”

她轻声诉说着。

“每年的年初,我都会来到这里,亲手种下这些花种。”

“因为我不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时候,就因为功法反噬而坐化,死在某个平常的夜里。”

她看着那花坛,眼神变得有些脆弱。

“红园的女孩们…未央,甚至是惜春,我都不能在她们面前展露这种软弱。”

“可是岚云…如果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去…”

她的声音颤抖了一下,握着岚云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

“那得多孤单呀…”

“所以,我寻到了这种花。我把它们种在这里,看着它们发芽,开花,然后慢慢走向枯萎。”

“闲来无事的时候,我便会来到这座小花田,坐在这花坛边,看着它们。”

“看着它们和我一样,一点点流逝生机…那样,我心里的那些焦躁,好像就会减轻不少。”

红露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

“久而久之…我竟然也喜欢上了养花。”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来越低,最后几不可闻。

“我…其实很怕死。”

“我怕黄泉的路上太黑…看不见前路…就像之前我那残破的命脉一样…”

话音落下的瞬间。

红露身子一歪,直接扑进了岚云的怀里。

她双手紧紧环抱着岚云的腰,将脸深深地埋进了他的胸口,身子微微颤抖着,再也没了动静。

此时此刻,岚云觉得与其安慰,不如给她一点安静的时间。

他只是伸出一只手,轻轻地、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红露那颤抖的后背,给予她无声的陪伴与支撑。

石室里一片寂静,只有两人相拥的心跳声。

怀里的人儿终于停止了颤抖。

红露缓缓从岚云的怀里抬起头来。

她的眼眶有些红,那只独眼中却少了许多往日的阴霾,多了一份释然后的清澈。

她看着岚云,抬起手,伸向了自己的脑后。

“沙…”

那条一直系在她脑后、将那一头黑发束缚住的红色绸带,被她轻轻解开。

绸带滑落。

这是岚云第一次见到红露摘下绸带的样子。

在那原本被遮挡的左眼眶中。

那只眸子并不是岚云预想中的空洞或伤疤。

而是一只极其完整的眼睛。

只是…那只眼睛的瞳孔,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猩红色。

那种红,不同于墨墨那种红宝石般的璀璨,而是一种暗淡的、没有一丝神采的暗红。

就像是那花坛里即将枯萎的岁离花瓣的颜色。

漆黑如墨的右眼,与这只无神、透着死气的左眼,在这一张俏颜上交相辉映。

红露并没有躲闪,而是就这样睁着那一双异色的眸子,直直地看着岚云。

“我本以为…这一次我会在年末,和这些花一起枯萎。”

红露轻声说道,那只无神的左眼虽然看不见,却仿佛也在凝视着岚云。

“但是…岚云,你来了。”

她的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你带着我这朵本来只能在花坛里等死的花…跳出了这个花坛。”

“你不仅给了我生的希望…还给了我…”

她的面色渐渐红润起来,那双异色的眸子里,倒映出岚云那俊朗的面容。

“甚至,让我明白了情爱的滋味…”

“这些,都是我以前远远不敢去想象的奢望。”

她伸出双手,捧住了岚云的脸颊。

那只无神的左眼微微眯起,似乎也想要看清眼前这个男人。

“岚云小师兄…”

她的声音轻柔,带着化不开的情意。

“我比你想象的,还要感激你…”

“也比你想象的,还要…喜欢、中意你。”

她微微仰起头,闭上了那一双异色的眸子。

那两片温软湿润的红唇,主动印在了岚云的嘴唇上。

在这寂静的地下密室中,在这片即将枯萎的黑红花海旁。

两人紧紧相拥,唇齿交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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