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娅想过和赫克托○○。
她对于他的喜欢,并不包含这个原因。
但是,他们两个的身份,也注定这段关系不像贵族情侣那样麻烦。
交往三个月后,她试着提出要求。
赫克托拒绝了。
她也想过他会拒绝。
骑士守则要求守贞,奥古斯都背靠教会,他侍奉的主君又是神圣骑士。他在这方面的坚持十分正当。他的拒绝本身,是让她稍感满足的。
但他拒绝的速度和态度,远超她的想象。
那个时候,校外街道,秘密的小镇茶室,异族骑士不假思索,拒绝斩钉截铁。
不行。
快得好像先于本能。
也好像这回应就是他的本能。
固然他坚守的回应,让她感到一丝满足——这意味着他不是尤利西斯那样随意的、渴求接触到要和义妹接吻的男生——但是,他过分迅速、过分坚定的态度,又让她有些难言的受伤。
她并非希望赫克托同意,不希望他为她更改自己的行为准则,也不想要他为难。
但是,他毫不挣扎、毫不犹豫,斩钉截铁的样子,好像她提出的要求非但不正当,而且不应该。
又让她一瞬间消沉下去。
她也想伪装一下不在乎。
但她几乎是立刻就蔫下去,像一滩柔软液体,啪叽倒在了茶室小桌。
茶室规格狭小,只有一扇临街的窗。
据说模仿海外大陆,并不同于奈茵主流。
空间逼仄,布置典雅,距离相近,一种自然的接近与亲密。
地毯雪白柔软。
他们在方桌一角、两条相接直线。
席地而坐。
纳娅前倾身体,趴在桌上,手臂伸直,头颅侧过,脸颊枕着自己指尖,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点像动物的不高兴的声音。
起初,她是背对着他。
那种像动物的声音发出一会儿,忽然又猝然停止,变作了更加不高兴的对峙。
她腾地就坐起身,身体挺得笔直,蓝眼亮得惊人,气势汹汹地转向了他。
“你为什么不安慰我啊?!”
“…我以为你生气了。”他低声说。
“生气了不是更应该安慰吗?!”
“……”
雪发深肤的战士,神色很安静地,静静注视她几秒,抬手握住了她的指尖。
他的温度,和他的外在形象不同,微微有些凉意。常年握剑的坚硬的茧,像岩石毫无温度。
握住她总有一些湿漉的指尖,就染上了她的温度。
纳娅觉得他可能是有点笨。
但是,想到他好像不常跟女孩子说话,又有一点释然。
总之,她也就很轻易地不生气了。
“我不喜欢你那样拒绝我。”
她说,“让我很难过,赫克托。”
赫克托看着她,像是想说什么,嘴唇轻微张开,片刻,又闭上了嘴,没有去讲。
这就让纳娅很轻易地又生气了!
“想说什么就说呀!我又没有不让你讲!干嘛总欲言又止啊!”
“……婚后再去做。”
他说,声线很低,语调是轻的。
“不管和谁,都婚后再去做。”
讲到第一句话,纳娅还有点高兴。
等到他讲第二句,瞬间就瘪起了嘴。
——哪里有热恋期讲这种话的?
一般不都要说天长地久吗?
再说,他们之间又没有贵族之间那些乱七八糟的守则,何必在意这些呢?
第二句完全可以不说!
……但是。她又其实是理解他的。
他的意思是,没有未来的时候,这么做是不负责任的,他不想在轻率的时间去做。
虽然是珍视和负责任的态度,他拙劣的表达能力,却又让她非常不高兴。
就算婚前去做,又怎么样呢?
纳娅并不觉得这样是不应该的。
她就是想和恋人亲密,并且天然地认为这理所应当。
只要确保不会怀孕,就只是取悦彼此的行为而已。
尽管如此,她确实也理解他生长在贵族环境中的顾虑。
因为事实而言,他的建议对她是有益无害的。
于是,这种不高兴里,终于也掺杂了一丝甜蜜。
她瞪了他一会儿,也不知怎么,就在他静默的、仿佛任君处置的视线中,奇怪地抿唇笑了。
在那之后,又像刚刚趴在桌上一样,仿佛一团流动的液体,啪叽扑进了他的怀里。
“我又不是法兰卡。”
她松松地搂住他,蹭他宽厚的肩,脸颊贴在他的颈窝,黏黏糊糊地撒娇。
“你干嘛一幅引颈受戮的表情呀。”
她在他的面前,总像一个孩子。
不像平常在外,那么温柔安静。
话很多,情绪变化很快。有点黏人。喜欢贴在他身上。很主动。但又反复无常,让人猜不透心情。
“……”
他抬起掌心,虚虚落在她的脊背,慢慢垂下头去,额头贴上了她的发顶。
她单手向后,握住他的手腕,单方面用力下拉,让掌心落到了实处。
他触碰到她的骨骼。
纤细的蜿蜒脊椎,像一弯游动的鱼。
水在她的体内奔流,透过细腻肌肤,渗透到他的指尖。
她是凉的。清爽的。澄澈的。
她纯洁无瑕。
他引颈受戮,是因为,他以为她会生气。
他想不出除此之外取悦她的方式。
他没想到她会接受。
因为这不是纳娅第一次提及○。
正式的提是第一次。但是,每一次外出约会,他们距离拉近,她贴在他的身前,或者坐在他的腿上,感觉到他的反应,都会试探着更去贴近。
这让他不太舒服。
他不太想把这段关系发展到那一步。
事实上他觉得性很脏。
他自己很脏。和他发生关系的贵族很脏。这件事本身就很脏。性是有罪的,在不为生育的情况下。他感受到的愉快是罪恶。
他是有罪的。
他知道这段关系不会长久。
未来一段时间,纳娅一定会和他分手,和某人结婚,进入新的家庭,享受与她更加匹配的新婚之夜。
在那之前,他不想玷污她的纯洁。
他希望她是纯洁的。
至少那个人绝不应当是他。
她自己不这么认为,也想不到那一层面。他知道她的感情毫无杂质。但纯粹并不代表长久。
他的想法是,他可以做一段时间她婚前的玩具。
如果婚后她还愿意。如果到了那个时候,她还对他感兴趣,他还有机会见到她。
他再去取悦她。
纳娅自己,发自内心地认为自己是平民,不受繁文缛节束缚,但是她的存在不像绝大多数人想得那样寻常。
她身份特殊。
学院既不可能让她安安稳稳地毕业,回到社会,去做一个“平民骑士”,也不可能让她毕业后另转学派,投身高塔。
1762年保守派大获全胜,对平民立场空前恶劣。
作为曾经高塔政权胜利的标志,毕业时间刚好卡在日冕公的执政期。
她的未来无非三种。
进入内阁机关,加入边境防卫团,缔结贵族婚姻。
她是一个单体战斗能力不强的女性元素侧天才,学院不可能在培养她十五年后让她去边境送死。
然而,单纯在内阁做一个文书员工,又难免浪费了她的天分。
同样一个人,幼时推动平民入学利好激进派,而培育成熟并入贵族体系就是利好保守派了;秘银公出了名的墙头草,态度暧昧不清,这次保守派执政,难保不再次投诚。
将她纳入格林维尔家系的可能性极高。
千年前联邦的首位特级上将就是平民出身,战争后获封爵位,纳入了戴维斯家系。
也就是这件事,与后来的多次平民武装运动,让贵族们对平民态度多为警醒,更加排斥。
好在纳娅是性格温柔的女性,属性与学派也极温和。
刚好利于联姻,也利于保守派。
对她来说,联姻不算一个坏选择。
赫克托认为她和兰蒂斯的可能性比较大。
联邦十三公爵,水属只有一家莱昂哈特。
但校长年事已高,膝下四代同堂,显然不可能让重孙和她喜结连理。
其余各类中小贵族,向来没有上桌权利。
只有洛威尔家系,是联邦现存唯一的冰属性贵族,保守党派里相对中立;加上家族人丁稀少,可能需要这份联姻,甚至可能欣然接受。
联姻对纳娅不算一个坏选择。
如果对象是兰蒂斯。
那就是一个绝佳的选择。
历代北境公爵,常年驻守边疆;家庭结构简单,性格也相对直接。
无论她想战斗还是研究,或者安心地自由生活,都能受到充分的保护。
……另外。
作为恋人。也或许是最了解纳娅的人。
她和兰蒂斯会相处融洽。
她不太可能不幸福。
……
……
十二年级中期,分手后半个月,消息印证他的猜想。只字不差。
十二年级下学期,开学不久,她和兰蒂斯开始约会,同乘天马列车,私下交往频繁。
分手当天她问他为什么。
“我很喜欢你,不想和你分手。如果你愿意,可以告诉我原因吗?”
“如果和我有关,我之后会改正。如果和你有关,我想知道,我能不能帮上忙。”
“赫克托。”
“你遇上什么事了吗?”
“……”
他没有遇上什么事。
法兰卡对她感兴趣,从一年级开始。
那时候他不认为纳娅是特殊的。但他的主人已经紧盯成绩单,一遍又一遍地,用视线和心灵,扫过了这个名字数万遍。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法兰卡不会同意。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一旦汇报主人,比责罚与轻蔑先到的,必然是法兰卡的“意识”。
他会意识到自己对纳娅的特殊感情。
然后一切都会天翻地覆。
包括她可能拥有的美好未来。
“…纳娅。”
他说,“你在体术上的问题,不是先天发育,也不是后天努力。我知道你在和雷恩请教,但刺客的方向也不适合你。我认为你最大的问题是和元素相处得太好。”
“你在所有需要极限发力的时间使用元素代偿。所以你从来没有过肌肉线条。这是你的绝佳天分导致的,一个基础问题。你不会锻炼,也从没有真正锻炼过。”
“如果你是地系或者火系,你可以成为一个很好的战士。如果你是风系,你可以考虑和雷恩做同行。但你是水系。正因为是水系,你才能够做到像指挥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一样指挥这些元素。——菲利克斯没有骗你,也不是在安慰你。你的所有动作是全年级最标准的,和他一模一样。你学到了精髓。”
“问题在于,你使用元素代偿的方式。让你在自以为锻炼体术的过程中,只锻炼了元素的精准操控。”
“水元素的特性是柔和,卸力,惯性,恰到好处的厚度。它可以帮助你做出动作,但不能帮助你提升强度,更不能帮助你抵御伤口。因此你比同年级的所有人更容易受伤。你的身体强度太低了。”
“我不建议你继续朝体术的方向精进,也不建议你转业高塔。高塔研究元素的本质,而你擅长元素操控和使用专精,和他们方向不符。本质上你更像一个魔兽。所以,我建议你发挥长处,去寻找你的元素的其他使用方式。”
“比如提高硬度,降低温度,化冰方向;或者提高密度,增加阻滞,粘液方向。”
“但我也不建议你继续朝这种近战方向发展。这很危险。并且你已经在治愈净化方向有了很强的成就,此外本能的代偿与有意的使用也有区分,特意学习可能会影响原来的使用。这也是为什么菲利克斯不直接说明。他担心影响你原有的成绩。”
“学校不会因为体术成绩让你退学。我认为你不需要改,但如果你想提高体术成绩,可以尝试和兰蒂斯接触,深入了解化冰方向。”
“我希望这对你有所帮助。”
话音落下,空气短暂寂静。
终端那头,元素波动。她的声音忽远忽近。
“……我从没有听你说过这么多话,赫克托。”
“你在法兰卡面前,一直是这样吗?”
“我以为你,不会说话。”
“……只是有任务需要汇报的时候。”
“但你可以灵活地和人交流。”
“是。”
“所以你也可以灵活地和其他女孩子交流吗?”
“……”
“你可以吗?”
“……作为仆从。”他说,“我被训练成这样。”
涌流声停,元素供应骤然中断。
对方单方面切断了链接。
她的存在从链条的另一端消失了。
可能她听说了一些什么。
……
……
1763年2月,开学不久,她和兰蒂斯开始约会,同乘天马列车,私下往来频繁。
1763年4月,期末考试之前,他们参与实战训练。前往奥兰多温泉溶洞。
赫克托在菲利克斯之后。
被法兰卡全程注视。
……
分手后纳娅一如往常。
功课,训练,生活,和朱利安形影不离。
后来再去通知实训,她不再抬头看他,也不再邀他喝茶。每一次只是站在门口,注视他身后的走廊,礼貌颔首说好。
我知道了,谢谢。训练教室见。
声音温和平静。
好像以往从未发生。
……
黑发散落,水中浮沉。雾气缭绕。
她蜿蜒的脊椎像银鱼。
前倾伏在岸边,脸颊枕在指尖。身体背对着他。
任由水珠滑落,湿睫遮住了视线。
……
他第一次看见她的眼泪。
……
纳娅。
记忆的末尾,不知道是法兰卡还是菲利克斯的声音说。
稍微起来一点。
……对。乖,让我先下水,…再靠到我腿上。
……
水面之下,暗流涌动。
有人坐在岸边,替代了礁石的位置。
她像一滩液体软进了对方怀中。
……
“纳娅。”
对方轻声呢喃,半环着她,倾身靠近。
渗透暗金的指尖,慢慢拭去了那一滴剔透的泪痕。
“…看着我。”
……
他低眸吻了下去。
……
发尾金影投落。
像日冕嵌套的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