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热得邪乎。
念全翻来覆去睡不着,全生在他俩中间摊开手脚,小肚皮一起一伏。
念慈侧身躺在床沿上,背对着他,呼吸平稳,像是睡沉了。
念全正迷迷糊糊要睡着的当口,忽然听见念慈说话了。
“爹……”
那声“爹”叫得跟平时不一样。不是叫他,也不是叫麻三。那声“爹”软得不像话,拖着一截颤颤的尾音。念全浑身一激灵,困意全消了。
“爹……你轻点……疼……”念慈又说了一句,手指头攥着枕头边,腰在微微地扭。
念全坐了起来。他盯着念慈的脸——她闭着眼,眉头皱着,睫毛一颤一颤的。他伸手去推她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老栓……别……别停……”
念全一把掀开被子,光着脚下了床。
“念慈。”他叫了一声。
念慈猛地睁开眼。她看见念全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眼神是她从来没见过的。她撑起身子:“你怎么了?”
念全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拉开房门,光着脚穿过院子,一把推开桂兰和孙老栓卧房的门。
桂兰被门板撞在墙上的声响惊醒了,翻身坐起来。孙老栓也醒了。黑暗里两个人看见念全站在门口,赤着脚,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念全?你咋了——”桂兰伸手去摸火柴。
“娘,你别点灯。”念全的声音闷闷的,“爹,我问你一件事。”
孙老栓靠在炕头,没有说话。
“你是不是碰过念慈。”
屋里安静了。桂兰的手僵在半空中,火柴盒从她手里滑下来,落在炕沿上。
“我问你呢。你是不是碰过她。”
孙老栓慢慢坐直了身子,把被子掀开,两条腿搭在炕沿上。他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是。”
念全往前走了一步:“什么时候。”
“那年你刚出去打工。念慈一个人在家。我去杨树林砍柴……她在驴车上睡着了……我……”
“你别说了。”念全打断了他,“你趁我不在,你趁我不在家——”
“念全。”桂兰从炕上下来,站在念全面前,“那件事我知道。”
“你知道?”念全转过头看着她,眼眶红了,“你知道你还瞒着我?”
“我瞒你?我当时打了你爹好几个耳光,把他的脸都扇肿了。可扇完了呢?日子还过不过?”桂兰的声音稳得很,但尾音也在抖,“你让我怎么跟你说?写信告诉你——你媳妇被你爹欺负了,你赶紧回来把这个家拆了?他是你爹,他是我男人,他做了错事,可他也是念慈的公公。你让我怎么开这个口?”
念全往后退了一步。他看着桂兰,又看了看孙老栓。孙老栓蹲在炕边,把脸埋在手掌里,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在微微发抖。
“念全。”孙老栓把脸从手掌里抬起来,眼珠子通红,“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念慈。我做了畜生才干的事。你打我吧。你骂我吧。你把我赶出这个家我也认了。”
念全没有打他。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垂在身侧,拳头松了又攥,攥了又松。他转过身推开堂屋的门,走到了院子里。
念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堂屋门口。
她披着一件单衣,赤着脚,头发散着。
她看着念全站在院子里的背影,手指头攥着门框,攥得指节发白。
她想走过去,桂兰从后面拉住了她的胳膊。
“别去。”桂兰说。
“娘——”
“让他一个人待会儿。”
过了很久,念全从院子里转过身来。他走到孙老栓面前站住了。孙老栓还蹲在地上,仰着脸看着他。
“爹。这件事,我不想再提了。”念全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从今往后,你不许一个人跟念慈待在一间屋里。不许你再碰她一根手指头。你要是再犯——”他顿了一下,“我就没有你这个爹。”
孙老栓点了点头,把脸重新埋进手掌里。桂兰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把手搭在他后背上,轻轻拍着。
念全转过身,走到念慈面前。念慈靠在门框上,低着头不敢看他。他站在她面前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她散在耳边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
“回屋睡吧。”
念慈抬起头看着他,嘴唇翕动着:“念全,我——”
“回屋睡吧。”念全没有等她说完,转过身走进了东厢房。
念全嘴上说原谅了,白天该劈柴劈柴,该抱孩子抱孩子,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可一到了夜里,他躺在那张床上,翻来覆去地烙饼。
他爹碰了他媳妇。
他爹怎么能干出这种事?
全大夫治好了他爹的腿,把闺女嫁给了他,两家绕来绕去绕成了一家人,他爹却在驴车上把他媳妇给欺负了。
他想报复。可他报复谁?找他爹算账?算过了,他爹蹲在地上说“我对不起你”,说了好几遍,他还能怎样?拿棍子抽他一顿?他下不去手。
他爹碰了他的女人,他就得碰回去——碰谁?他爹的女人。
他爹不止一个女人。他爹有桂兰,那是他亲娘,不能碰。可他爹还有秀云。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念全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可越是不想去想,那个念头就越清晰。
秀云姨对他好,从小给他做衣裳,过年给他压岁钱,他怎么能对她有这种念头?
可她是他爹的女人。
他爹碰了他媳妇,他就去碰他爹的女人——这一报还一报,账就算清了。
他被这个念头折磨了好几个晚上。白天看见秀云在院子里喂鸡,他低着头绕道走。秀云叫他吃饭,他端着碗蹲到枣树底下去吃,不坐她旁边。
终于有一天下午,桂兰带着全生去镇上赶集了,念慈抱着全安回了娘家看麻三的坟,孙老栓去后山砍柴。
院子里只剩念全一个人。
他坐在廊檐下搓麻绳,搓了好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推开秀云的房门。
秀云正坐在炕沿上纳鞋底。她抬头看见念全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不一样。她把针插在鞋底上。
“念全,你咋了?”
念全没有说话。他走进来,反手把门关上了。门闩落进槽里,咔嗒一声响。
秀云看着他的动作,手指头在鞋底上停住了:“念全,你关门干啥?”
念全走到她面前站住了,低着头看着她。
秀云仰着脸看着他——这张脸她从小看到大,虎头虎脑的,跟他爹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可此刻这张脸上有一种她没见过的光。
“念全,你到底咋了?你说话。”
念全忽然蹲下来,两只手攥住秀云的手。秀云被他这个动作吓了一跳,想把手抽回去,可他的力气太大,抽不回来。
“秀云姨,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念全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压得极低:“我爹是不是跟你睡过。”
秀云的手猛地僵住了。她看着念全——他的眼珠子红红的,嘴唇紧抿着,攥着她的那两只手在微微发抖。她没有说话。
“是不是。”
秀云沉默了许久,才开口:“是你娘告诉你的?”
“不是。”念全说,“是念慈说梦话,把她跟我爹的事说出来了。我爹碰了念慈,在驴车上,趁我不在。我嘴上说原谅,可心里头过不去。他碰了我的女人,我就得碰他的女人,把账算清楚。”
秀云低头看着念全攥着自己的那两只手。她把手从他手心里慢慢抽出来,覆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念全,你爹对不起你。我也对不起你。我们都老了,欠的债这辈子还不清。可你不能这样。你跟你爹不一样。”
念全蹲在地上,把脸埋在秀云的膝盖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没有声音。
秀云伸出手,手指头插进他乱蓬蓬的头发里,轻轻顺着,就像他小时候摔了跤趴在她怀里哭的时候一模一样。
“姨。”念全闷闷地说,“我差点做了对不起你的事。”
“没做就不算。”
“可我想了。”
“想了也不怕。”秀云说,“能把想的压下去,就是好孩子。”
那天晚上,念全又去了一趟秀云的屋。秀云正在灯下补衣裳,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他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他把粥搁在桌上:“姨,你今天晚饭没怎么吃,我给你熬了碗粥。”
秀云看着那碗粥,又看了看他的脸:“念全,你坐下。”
念全在炕沿上坐下了。秀云把补衣裳的针线搁在桌上。
“念全,今天下午你说的事,我想了很久。你心里头有恨——这恨不是你恨你爹,是恨你自己。你觉得自己没保护好念慈,又不知道该把这股恨往哪儿使。可你不能把这股恨使在我身上,也不能使在你爹身上。你爹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可他心里头也苦。你要是也走错了这一步,你就跟你爹一样了。”
她顿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你想想念慈,想想你两个孩子。”
念全低着头,过了很久才开口:“姨,我下午差点做了对不起你的事。”
“没做就不算。”
“可我想了。”
“想了也不怕。”秀云把那碗粥端起来喝了一口,“粥熬得不错,米都熬化了。你跟你娘学的手艺?”
念全点了点头。秀云把碗搁下,伸手把他的衣领整了整。
“往后别胡思乱想了。有什么话跟你爹当面说清楚。你爹欠你的,他自己也知道。你要是心里头实在过不去,就打他一顿,骂他一顿,别憋在心里。”
“嗯。”念全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秀云一眼。
“姨。”
“嗯?”
“谢谢你。”
秀云低下头,拿起针线继续补衣裳:“去吧。回去陪陪念慈。”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一阵子。
念全不再碰念慈了。
每天晚上他躺在那张炕上,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尺宽的空隙,谁都不挨谁。
念慈有时候半夜醒来,听见他在黑暗里翻来覆去地叹气。
她伸手想去摸他的脸,手指头快碰到的时候又缩回去了——她怕他躲,更怕他不躲。
念慈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烧火做饭,把饭菜端到桌上,给念全盛好粥,筷子摆好,咸菜搁在碗边上。
念全低头喝粥,从头到尾不说一句话。
她看着他端起碗呼噜呼噜地喝完,把碗搁在桌上站起来就走,看都不看她一眼。
“念全。”有一天早上她终于开口了,“你能不能跟我说句话。”
念全站在门口,没回头。
“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骂我也行。就是别不说话。”
念全沉默了一会儿。
“我去劈柴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桂兰夹在中间,左边劝儿子,右边劝儿媳妇。
念全听她说话的时候低着头不吭声,听完了说一句“知道了”,该不理念慈还是不理。
孙老栓蹲在门槛上搓麻绳,搓了一根又一根,不知道该干什么。
以前吃饭的时候桌上还有说有笑,全生满院子跑着追鸡,全安在炕上爬来爬去咯咯地笑。
现在吃饭的时候只听见筷子碰碗沿的叮当声,全生也不跑了,趴在桌上默默地扒饭,眼珠子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全生问他奶奶:“奶,我爹跟我娘咋不说话了?”
桂兰摸着全生的头:“大人的事,小孩子别问。”
“他们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他们好着呢。”
全生低下头扒了一口饭:“那我爹咋天天黑着脸。”
桂兰没答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