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练舞房的灯还亮着。
训练结束已经一个多小时,其他人都离开了。
走廊里只剩下远处隐约的脚步声,和风雪拍打窗户的声音。
我站在门前,指节在门板上停顿了两秒,才轻轻敲了敲。
“进。”
奥黛塔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听不出情绪。
她正坐在把杆旁的地板上,一条腿伸直,另一条腿屈起,正在用毛巾擦拭小腿上的汗。
白色舞蹈服被汗浸得有些透明,贴在身上,勾勒出背部与腰侧的线条。
听见我进来,她只是抬眼看了一下,然后继续手上的动作。
“殿下今天的单独指导已经结束了。”
她说,语气平淡,“如果没有别的事,请回吧。我还要自己加练。”
我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她对面,也坐了下来。
地板很凉,隔着薄薄的裤子都能感觉到寒意。
“我有话想跟你说。”
奥黛塔的动作顿了顿。
她放下毛巾,紫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我,没有催促,也没有鼓励。
空气安静了几秒。
“这几天……谢谢你的指导。”
我先开口,声音比预想中要低,“我知道以你的性格,大概并不乐意被安排来教我。但你还是认真在教。这一点,我记在心里。”
“这是我的工作。”
她回答得很快,“女皇陛下的命令,我没有理由敷衍。”
“我知道。”
我点点头,继续说,“可我真正想说的,不是这个。”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
那双眼睛太冷静,冷静到让人有些不敢直视,却又不得不直视。
“我喜欢你。”
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感觉到喉咙发紧。
奥黛塔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眉心极淡地皱了一下。
“喜欢我的什么?”
她问,声音依旧平淡。
“喜欢你的独立。”
我直视着她的眼睛,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定,“喜欢你不因为我的身份就改变态度。喜欢你在纠正我动作时那种认真,喜欢你说话直接、不绕弯。也喜欢……你跳舞时的样子。那种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样子。”
我说得很慢,像是把这段时间积压在心里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往外掏。
“在剧团这些天,很多人看我的眼神都带着目的。有的想靠近,有的想利用,有的只是好奇皇储长什么样子。只有你,从始至终都把我当成一个普通的、需要被纠正的学生。这种感觉……很少见。”
奥黛塔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几乎以为她不会再回答。
“殿下。”
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了一些,“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
她站起身,低头看着坐在地板上的我,紫色的眼睛里没有波动,“你喜欢的,到底是我这个人,还是我‘不跪着舔你身份’这件事本身?皇储殿下在高高的位置上待久了,偶尔遇到一个不把你当皇储看的人,就会产生错觉,以为那是喜欢。”
我被她的话刺得微微一僵。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殿下又是什么意思?”
她打断我,语气尖锐了几分,“告白?追求?还是单纯觉得,凭借皇储的身份,随便扔一句话,就该有人感激涕零地接住?”
“我没有想用身份……”
“可你就是皇储。”
她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晰,“你站在这里的每一秒,都带着那个身份。你说喜欢我的独立,喜欢我不奉承你——可这些话本身,就来自你高高在上的位置。如果我今天接受了,明天整个剧团都会知道,首席奥黛塔爬上了皇储的床。他们不会觉得那是两情相悦,只会觉得我用身体换了一个更舒适的未来。”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
“我不接受任何与身份绑定的施舍。也不接受任何会被人解读成‘攀附’的关系。殿下如果真的只是一时兴起,请收回这句话。如果我们之间只是师生,那么请保持应有的距离。”
空气像是被抽空了。
我坐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胸口那点刚刚鼓起来的勇气,被她一字一句地掐灭。
自卑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迅速淹没了所有刚才组织好的语言。
“……就因为我是皇储?”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所以我做什么、说什么,在你眼里都只是施舍?”
奥黛塔看着我,眼神没有丝毫软化。
“对。”
她说得很干脆,“在你真正放下身份、用一个普通人的姿态站在我面前之前,我不会接受任何来自你的感情。而殿下……恐怕永远做不到这一点。”
她弯腰拿起自己的外罩,披在身上,走到门口时停下,没有回头。
“今晚的话,当我没听过。明天的指导照常。如果殿下因为这件事而在训练里分心,我会直接向女皇陛下申请更换指导人选。”
门被轻轻带上。
小练舞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在地板上坐了很久,直到腿脚都有些发麻,才慢慢站起来。
镜子里的自己表情苍白,眼睛里带着明显的失落与自我怀疑。
她说得对吗?
我喜欢她,真的只是因为她不奉承我吗?
还是说,我本身就没有配得上被她认真看待的价值?
那些旧日的阴影再次翻涌上来——艺术学院里的窃窃私语,评审席上可能存在的偏袒,那些永远无法被完全证明的“才华”。
现在它们又多了一个新的注脚:连喜欢一个人,都会被怀疑成身份带来的幻觉。
当晚,我回到了宫殿。
母亲正在寝殿里批阅公文。
见我进来,她只是抬眼看了一下,便放下笔。
“怎么了?”她问,声音平静,“表情这么难看。”
我走到她面前,像小时候一样单膝跪下,把额头抵在她膝上。
“母亲……我向奥黛塔表白了。被拒绝了。”
母亲的手指停在我的发间。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轻轻梳理着我的头发,动作难得地温柔。
“说吧。”她最终开口,“从头到尾。妈妈听着。”
我把今天下午的对话,一点一点说了出来。
说到后来,声音自己低了下去,带着掩饰不住的沮丧与自我怀疑。
母亲听完,沉默了片刻。
“她拒绝你,是正常的。”
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责备,却也没有过分的安慰,“以奥黛塔的性格,如果她今天立刻接受,妈妈反而会怀疑她的动机。”
“可是……”
“没有可是。”
母亲抬起我的下巴,迫使我看着她,“你喜欢她的独立,她就用这份独立把你拒之门外。这恰恰说明,你看中的东西是真的。但是——你现在还没有能力配得上这份独立。”
她的拇指擦过我的眼角,动作很轻。
“妈妈可以给你权势,给你地位,甚至给你她的身体。但妈妈给不了你一颗足够强大的心,去平等地站在她面前。自卑是你的老问题了。今天它又发作了一次。”
我低下头,没有说话。
母亲叹了口气,伸手把我拉起来,按在自己身边坐下。
她的手臂环过我的肩膀,让我的脸靠在她的肩窝。
“今晚先睡在妈妈这里。”
她低声说,“难过就难过一会儿。但记住——强求来的东西,留不住。真正想要让她改变看法,就用时间去证明。用你的动作、你的坚持、你真正的本事。而不是用一时的冲动。”
她的手指在我的后背轻轻画着圈,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无声地提醒。
“妈妈不会帮你强迫任何人。包括她。”
寝殿里很安静。
我把脸埋在母亲的肩上,闭上眼睛。
被拒绝的刺痛还在,自卑也还在。
可母亲的体温与气味包围着我,让那些尖锐的东西,暂时没有继续往更深处扎。
窗外风雪依旧。
而我清楚地知道——这件事,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