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日,沈昭君便收到王稚发来的请帖,这是要在她家庄园曲水流觞,请了北侨、江左同辈,原先定在秦淮河的宴席,便取消了,王稚曰;初到建康,不宜招摇。
兰亭水榭,清流蜿蜒,四十几位公子、佳人纷纷赴宴,待客小厮一一拜过请帖,邀客入府,拿到陆氏拜帖,门僮抬眼瞧了几眼那人,便知那人名陆询,元安知晓此人来历,匆匆回去禀告了主人。
陆询见到沈昭君,便殷勤切切,围着她便像飞蛾扑火,饶是谁唤他,陆询也不离开,他从怀里拿出一副玉环,这是婚嫁前,有情男女间,可互诉衷肠的信物,寓结发同心之意。
陆询不是外人,沈昭君便应下那枚玉环,陆询想亲近她,准备携她手往兰亭水榭去,却被一道月白鹤氅、宽袍广袖的男子拦住,那男子却是一脸惊异。
陆询见那男子对他见礼,便回礼,准备离开,却见他拦在眼前。
“足下便是吴郡陆氏——陆询,陆郎君吧,在下便是王稚。”
王稚装出一万分客气,眼睛却往两人十指相握的地方,瞥了一眼,元安瞧见公子那堪比寒光长矛的神色,打了个寒噤。
陆询今日赴宴,一来;瞧在昭君面子,二来;为了打探琅琊王氏,今日见这王稚翩翩君子,对他警惕松懈了几分。
但北侨而来的这些士族自诩高贵,从来不把他们江左放在眼里,私底下叫他们貘子,讥笑他们未沾染中原正统礼教。
两边虽互看不过,但也要维持君子之风,这不是朝堂,况且昭君在场,不宜给主人家难堪,恐伤了自己和昭君情分。
“在下吴郡陆氏——陆询,字则玉。”
语毕,再不正眼瞧王稚,却将昭君的手捏的更紧。
昭君见二人僵持,语气调转,将话题引到今日“曲水流觞”她身为将军自是知道南北矛盾,作为主人,她必须安抚好两边,给司马氏一个面子。
“伯玉今日行的曲水流觞之饮宴,颇有长安风趣,这南北差异果真大不相同,不知,从前未央宫也似这般典雅庄重吗?”
两人见昭君刻意引开话题,都顺着她,异口同声,不想,王稚先闭口,陆询便扬起下巴,刻薄道。
“未央宫乃是汉室宫阙,何等荣耀,即便像王郎君这样的贵公子,也不曾见过吧,卿卿何必为难客人,让人家说出些难回答的话来,免得那些北侨说我们薄待了他们。”
沈昭君见他说得甚是难听,眼神蔑了陆询一眼,陆询不敢再多话,只是越过王稚,牵着昭君,往那兰亭去。
王稚见二人要走,放下身段,低垂耳目,语气恳切。
“兄长说的是……未央宫早在汉末就被贼人烧的残败,可即便残败,也是天下举世无双的琼楼玉宇,王某不曾见过,只是听闻祖辈时常提起,才照猫画虎做了这般不堪入目的宴席,恐辱了兄长、卿卿之耳目。”
昭君见他,低眉顺耳,语气恳切,言辞慎重,便赞赏道:
“哪里,你今日操持的格外好,这席上很多东西,我北伐时见过,也是长安、洛阳一并带过来的?”
王稚眼里只有沈昭君,依着她道。
“卿卿说的是,这席上有许多新鲜物什,卿卿欢喜哪个,我给你送去,我知道你喜欢玉扣,我亲手雕刻的昆山玉扣可作马鞍扣饰,今日就在宴席上,作为奖赏,我可赋诗赢得,赠与卿卿”
陆询见王稚和他未过门的妻子,一来二去,便负气道。
“一个玉扣而已,我已给卿卿做的多了,不劳烦你了,王郎君还是留给佳人吧,这玉扣岂能随随便便赠给女子旁人,卿卿与你,不过一面之缘,说的这许多话,勿让旁人多疑,恐让琅琊王氏失了身份,说你这般浮浪,有辱了你们琅琊王氏门楣。”
王稚见那挽着昭君的陆氏贱人,咄咄逼人,忍下了这口气,语气卑微。
“兄长教训的是……我不该将卿卿拉入泥潭,免得让卿卿惹得一身我这般北伧风气,更不该鸠占鹊巢,惹恼了兄长。”
昭君见王稚说得严重,这不是挑明了,说陆询排挤他们,急切道。
“伯玉未免说得严重,则玉不是这个意思,他口快,你不要多思多虑”
陆询更急,他可不想在昭君面前失了公子风度,咬牙切齿。
“我何时骂你们这些北伧流民了!”
说完才意识到,沈昭君和那群他口里的“北伧流民”皆看向他,人群中发出一声嗤笑,谢渊走出来,行礼问安。
“陆郎君言重了,只是不知道您口中的北伧流民是否也包括,台城太极殿上的圣上呢?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何故说出这般分裂之言。”
说完,江左那行人,愤恨的看着谢渊,一个琅琊王氏,一个陈郡谢氏他们惹不起,俗语——强龙不压地头蛇,何曾想过,在建康被一群北伧流民欺负了。
这缘由皆由陆询所起,他们可不想得罪这两门,让他们自去争,别惹的自家一身骚便好,江左一派,从来都是,自己扫好自家门前雪。
王稚瞧昭君,面色难堪,未了急了,在陆询起话前,将错揽在自己身上,语气婉转。
“卿卿莫怪,今日诸事,皆是我的过错,我原本想宴请卿卿及兄长,以表收留之情,不曾想惹恼了兄长,让兄长难堪”
语音刚落,王稚便俯下身,磕头谢罪,沈昭君见他这般善解人意,不忍说什么,想伸手去扶,王稚便顺势将素白玉手,搭在她胳膊上,依靠她倒在怀里,掩面惊诧,顾盼神飞。
陆询见他那般矫揉造作,气不打一处来,一把将王稚推开,没想到王稚又顺势跌落在那曲池清溪中,溅起翻浪,小厮仆役聚围过来,口中喊着公子,可不见一人下去救人。
沈昭君语气冷酷,责备道。
“你做什么推他!”
陆询委屈,声如蚂蚁。
“卿卿我根本没碰到他……他……自己……”
陆询还未曰完,沈昭君就将外袍甩给他,下水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