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辗转。
顾钰在床上翻来覆去,被单被她拧成了麻花状,整个人像一条被晾在岸上的鱼,干燥、窒息、无处可逃。
宿舍里很安静,另一张床上的沈凌舟整晚都没有回来,床铺空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像是主人从未离开过。
那个空床位像一只沉默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让她连呼吸都觉得不自在。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可能天都快亮了才迷迷糊糊地闭了一会儿眼。
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大亮,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刺眼的亮线。
她撑起身体,头疼得像被人用锤子敲过一样,眼睛又干又涩,嘴唇上还残留着昨晚那个吻的温度。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然后像被烫到一样缩回了手。
昨晚的事,一帧一帧地在脑海里回放。
她揪着沈凌舟的衣领,她歇斯底里地喊出那句话,她踮起脚尖吻上去,还有沈凌舟俯下身回吻她的那个瞬间。
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可怕。
下作。
真下作。
她双手捂住脸,指甲掐进额头的皮肤里,想用疼痛来盖过那些画面。可没有用。那些画面像是长在她脑子里了,越是想忘就越是清晰。
她怎么可以做那种事?
怎么可以在勾引楚昀被揭穿之后,用“我喜欢你”来当作借口?
那种告白听起来根本就不是真情流露,更像是被逼到绝路上的垂死挣扎。
就算那确实是她的真心话,以那种方式说出来,再真也变成了假,再纯粹的喜欢也蒙上了一层算计的阴影。
而且她居然强吻了沈凌舟。
强吻。
这个动词让她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
她完全剥夺了沈凌舟的选择权,没有问她愿不愿意,没有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就直接把自己的嘴唇怼了上去。
这跟她最痛恨的那种人有什么区别?
她父亲喝了酒回家打人的时候,也是从来不管别人愿不愿意的。
她跟那个男人,本质上并没有区别。
都是靠暴力去剥夺别人的选择权。只不过她用的是嘴唇,他用的是拳头。
顾钰坐在床沿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看着自己光裸的脚踝。她的手指慢慢收紧,攥成了拳头。
沈凌舟是什么反应来着?
她没有扇她耳光。没有推开她。没有骂她恶心。她甚至吻了回来。
那个轻柔的、短暂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吻。那个让她整夜无法入眠的吻。那个让她在绝望中看到光、又在下一秒把那道光重新熄灭的吻。
她说:“也许……我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排斥这种感情。甚至,可能对你,我也并非全无感觉。”
然后她说:“但你的行为,很恶心,也很愚蠢。我无法原谅。”
无法原谅。
不痛不痒,却让她整个人都凉了半截。
她不能怪沈凌舟。
换成是她自己,也不可能原谅。
如果有一个她信任的人,背着她去勾引她喜欢的人,然后被揭穿之后又哭着说“因为我喜欢你”——她会觉得那是一个笑话,一个拙劣到不能再拙劣的笑话。
但沈凌舟没有嘲笑她。没有羞辱她。她只是说,我无法原谅。
这是最温柔也最残忍的判决。温柔的是,她没有把顾钰彻底踩进泥里。残忍的是,她也没有给顾钰任何希望。
顾钰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然后慢慢站起身来,走进洗手间。
她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出来,她用手接了一捧泼在脸上,然后又接了一捧,再一捧。
水珠顺着她的下颌滴落,打湿了衣领。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苍白憔悴,眼眶下面挂着明显的黑眼圈,头发乱得像鸟窝,嘴唇有些干裂。
昨晚哭过的痕迹还留在脸上,眼周红红的,看起来像是哭了一整夜。
真难看。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是一种带着自嘲和苦涩的笑。
她有什么资格去争?
她甚至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助学贷款还没有还清,家里的窟窿还不知道要填到什么时候,她连周末去买件新衣服都要掂量半天,怎么跟那种人争?
她不是输在了感情上,是输在了起跑线上。
但这不是楚昀的问题,也不是沈凌舟的问题。
是她自己的问题。
她没有资格去怨恨任何人,是她自己选择了用那种方式去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
捷径没有走通,摔得鼻青脸肿,怪不了别人。
她慢慢把脸上的水擦干,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
不管怎么样,日子总要过下去。
她没有时间去自怨自艾,也没有资格去沉浸在失恋的情绪里。
还有兼职要做,还有弟弟的学费要攒。
但在那之前,有一件事她必须去做。
她得找沈凌舟谈一谈。
也不是为了请求原谅。
她只是想把自己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理清楚,然后该道歉的道歉,该结束的结束。
她欠沈凌舟一个真正的交代,是一个成年人该有的、体面的交代。
她拿出手机,给沈凌舟发了一条消息。
“凌舟,我想跟你说说话。中午十二点,图书馆后面那条长椅,行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上面显示“已读”,但对方没有立刻回复。
顾钰把手机扣在桌上,开始换衣服。
她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最普通的白T恤和牛仔裤,没有化妆,只是把头发扎成了一个干净的低马尾。
她不想再做任何刻意的打扮了,她只想用最真实的、最普通的自己,去见沈凌舟一面。
换好衣服之后,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沈凌舟的回复。
“好。”
只有一个字。
但顾钰看着那个字,心里悬了一整夜的石头终于落了一半。
至少她愿意来见她。
至少她没有直接拒绝。
至少她们还有机会把话说完。
中午十一点五十分,顾钰提前十分钟到达了图书馆后面的那条长椅。
这里是一个很安静的地方。
图书馆的背面,有一条种满梧桐树的小路,路的尽头有一张老旧的木制长椅,漆面已经斑驳了,露出一层灰白色的木头本色。
长椅的位置很隐蔽,后面是一面爬满了常春藤的墙,前面是一片小草坪。
平时很少有人会走到这里来,是那种很适合说心里话的地方。
这个位置是沈凌舟告诉她的。
大一刚开学没多久的时候,她们一起在校园里闲逛,沈凌舟发现了这个地方,说这里很安静,适合发呆。
后来这里就成了她们两个人的“秘密基地”,有时候一起过来坐坐,什么都不做,就安静地看看书或者听听风的声音。
现在回想起来,那些时光大概是她进入大学以来最快乐的日子了。
顾钰在长椅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看着面前的草坪。
深秋的草已经有些枯黄了,看起来蔫蔫的,跟她现在的精神状态差不多。
风吹过来,带着凉意,她裹紧了外套。
她来得太早了,坐在这里干等着,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再掏出来,再看一眼,再放回去。
脑子里一直在排练等会儿要说的话。
该从哪里开始?
对不起,是我错了,我那天说的那些话是真的,也是假的。
但我现在想清楚了,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说“我无法原谅”的时候,那个语气她记得很清楚。那不是气话,是一个经过思考之后的、冷静的判决。
那她为什么还要来赴约?
顾钰想不明白。
脚步声从背后传来,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顾钰的心跳猛地加速了,像是有人在她胸腔里擂鼓。
她转过头,看到沈凌舟正沿着小路走过来,穿着昨天的衣服,头发披散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情绪。
她走到长椅旁边,没有坐下,是站在一米开外的地方,低头看着顾钰。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
顾钰先移开了目光,她发现自己没办法直视沈凌舟的眼睛。那双眼睛太清澈了,清澈得让她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是脏的。
“谢谢你愿意来见我。”顾钰开口了,声音很低。
沈凌舟没有说话,是在她旁边坐了下来,但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她在等顾钰开口。
顾钰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
“我昨天回去想了一整夜。”
她说话的速度很慢,一字一句地往外蹦。那不是刻意的,是真的很努力在组织语言。
“我想了很多事。从我爸开始赌钱的那天开始,到我妈跪在地上求他不要再赌了,到我一个人考到海市来,到你第一次给我带饭的那天……”
她说不下去了,鼻子开始发酸,但她用力地忍住了。她不能再哭了。今天是来把话说清楚的,
“我以前一直觉得,我活在这个世界上就是一个人扛着所有东西。我爸是废物,我妈救不了他,我弟还小,我能靠的只有我自己。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我好,所以我必须自己去争取,用什么手段都可以。”
她的声音开始有一点颤抖了。
“所以遇到你之后,我就……我就把你当成我的了。”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荒谬。
但这就是最真实的感受,她确实把沈凌舟当成了一种“属于她的东西”。
因为沈凌舟对她好,所以她就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份好是她应得的,是独一无二的,是不会被分享的。
“然后楚昀出现了。我看到你跟他聊天的时候会笑,看到你跟他出去约会,看到你回到宿舍之后脸上那个表情……我就受不了了。我觉得他要把你抢走了,我觉得我好不容易抓住的一点温暖也要被人夺走了,所以我就——”
她停顿了一下,闭了闭眼睛。
“所以我就干出了那些事。”
她终于把那句话说出口了。
那层一直包裹着她的外壳裂开了一道缝,里面流出的是混浊的、带着腥味的东西。她一直不愿意去正视的部分,终于被她自己掀开来了。
沈凌舟一直沉默地听着,没有打断她,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前面的草坪。风吹动她的发梢,她抬手理了理。
“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用了。”顾钰继续说,“我做了那些事,就应该承担后果。你昨天说无法原谅,我理解的。换成是我,我也不可能原谅。”
她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轻了。
“但是我想跟你说的是,我的那些话,是真的。”
她终于转过头来,看着沈凌舟的侧脸。她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出来。
“我说的我喜欢你,是真的很喜欢你。那种喜欢可能是从你给我递第一杯热水的那天就开始了,只是我一直不知道那是什么。我以为那只是依赖,只是感激,只是孤独久了把别人的善意当成了爱情。可我想了一晚上之后发现,”
“那就是喜欢。”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指尖用力掐进掌心的肉里,疼痛让她保持着清醒。
“但是不重要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这几天来最想通的那件事说了出来。
“我不配。是我现在没有资格去喜欢任何人。我自己的生活都还是一团糟,家里欠的债还没还清,弟弟的学费还要靠我兼职去攒,我连给自己买一件像样的衣服都要犹豫半天。我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去谈恋爱?这不是自轻自贱,这是事实。”
“而且,你跟楚昀在一起,才是对的。他能给你的东西,我这辈子都给不了。我说的不是钱,是那种……安稳的感觉。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可以不用想明天要怎么办,不用为生活发愁,不用在爱情和生存之间做选择。”
“我喜欢你,所以我不能拖着你跟我一起烂在泥里。”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顾钰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一直绷着的东西终于断了,像是某根拉紧了的弦终于被松开了,发出嗡嗡的余响,然后归于沉寂。
她看着沈凌舟的侧脸,等待一个回答,或者一个沉默,或者一个转身离去的背影。无论是什么,她都已经做好接受的准备了。
沈凌舟沉默了很久。
长久的沉默让那一小片空间里的空气都近乎凝固了。
风吹过来,吹动头顶的梧桐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有几片枯叶打着旋飘落下来,落在她们之间的长椅上。
然后沈凌舟开口了。
“顾钰。”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你知道我昨天晚上去哪里了吗?”
顾钰摇了摇头。
“我在操场看台上坐了一整夜。”
沈凌舟的语气平静。
“我想了很多。想你,想楚昀,想我自己,想你说的那些话,想的那个吻。”
她说到“那个吻”的时候,顾钰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跳了一拍。
“我一开始很生气。是气你为什么要用那种方式来表达你的感情。如果你早点跟我说,我们也许可以有另一种方式来处理这件事。可你没有。你选择了最糟糕的那种。”
顾钰低下头,无言以对。
“但是我后来又想,”沈凌舟继续说,“你为什么会选择那种方式。是因为你从来就没有被人好好地爱过,所以你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正确的方式去爱别人。你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喜欢,因为你从来没有被正确示范过。你只会用那些扭曲的、自毁的方式去争取你想要的东西,因为那是你从小到大学的唯一一种方式。”
顾钰的鼻子一酸,眼眶又开始发热。
“这不是你的错。但这是你的问题,你必须自己去改。”
沈凌舟终于转过头来,正眼看着顾钰。
她的眼神不像昨天那样冰冷了,也没有了那种审视的意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着温度的目光。
“我原谅你。”
顾钰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但是我不原谅你做的那些事。我只是原谅你这个人。”
沈凌舟补充道,语气依然平静。
“这两者是有区别的。你做错的事,我不会假装没有发生过。你欠你自己一个交代。但我不会因为这件事就把你整个人都否定掉。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知道你骨子里不坏,你只是在那个份上,做了一个极其愚蠢的选择。”
顾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只能用力地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
沈凌舟看着她的眼睛,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你说你喜欢我,我问你,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也是喜欢你的?”
她整个人僵住了,瞳孔微微放大,大脑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停在了一个完全空白的状态。
沈凌舟看到她这副表情,嘴角浮起了若有若无的苦笑。
“大概是双性恋吧。我自己也不是很确定。我以前从来没有对女孩子产生过那种感觉,所以我也一直在想,我对你到底是一种什么感情。直到昨天晚上你说了那句话之后,我才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她偏过头,目光落在远处的一棵梧桐树上。
“如果你早一点说,用一种更干净的方式说,也许我们真的可以在一起。”
这句话说完之后两个人都沉默了。
顾钰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一阵一阵地发疼。
是闷闷的、钝钝的疼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慢慢地裂开。
如果早一点说出来,用正确的方式说出来。
如果她没有选择去勾引楚昀,如果她只是在一个普通的夜晚,坐在现在这张长椅上,认认真真地对沈凌舟说一句“我喜欢你”——结果是不是会不一样?
没有人知道答案。
因为已经没有如果了。
“可是我做的事情已经发生了。”顾钰的声音带着沙哑,她用力地咽了一下口水,继续说下去,“我们回不去了。”
沈凌舟没有否认。
她甚至没有点头。但在那一刻的沉默中,顾钰读到了所有她想知道的答案。
是啊,回不去了。
有些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也不是所有的错误都有机会弥补。
风又吹过来,这次的凉意更深了一些。头顶的梧桐叶沙沙作响,像是在替她们完成一段无法用语言表达的告别。
顾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来。
她的表情从最初的紧绷和痛苦,慢慢地松弛了下来。
像是有什么一直压在她胸口的东西被搬走了。
虽然空出来的位置还在隐隐作痛,但至少可以呼吸了。
“我知道了。”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但语气很稳。
“那我……那就这样吧。”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草屑。她没有哭,眼眶虽然红红的,但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
她转过身,看着还坐在长椅上的沈凌舟。更像是某种释然的信号。
“沈凌舟,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谢谢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谢谢你……愿意原谅我。”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出了最后一句:
“我会好起来的。也会努力变成一个更好的人。那种以后如果遇到喜欢的人,可以用正确的方式去表达的人。”
沈凌舟抬起头看着她。
“我等你。”
顾钰觉得自己可能是听错了,或者理解错了。
但她没有追问。
因为她知道,那三个字的意思可能并不是她想象中的那个意思。
它只是一句祝福,一句来自朋友的、带着善意的送别。
这样就够了。
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沿着那条种满梧桐树的小路走了出去。步伐不快不慢,没有回头。
她走出图书馆背面那片区域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她的脸上,有些刺眼,她抬手挡了一下。风吹过来,吹动她扎起的低马尾,发梢在空中晃动。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还有二十分钟就是下午的兼职时间。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里加快脚步往前走。
还有兼职要做呢。
生活还要继续。
家里的债还没还清,弟弟的学费还要攒,她的助学贷款也要每个月按时还。
她没有时间去为一段还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的感情伤心。
但她的心里,确实有一个角落变得不一样了。
那份喜欢不会消失,它会一直留在那里,被她藏在内心深处,像是埋下一颗种子。
也许有一天,等她真的变得足够好了,等她彻底从那个泥潭里爬出来了,她会有勇气再去面对这份感情。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她要先学会好好地活下去,用正确的方式去生活,用干净的方式去爱。
她走出校园,拐进那条通往地铁站的路。地铁站入口的风很大,吹得她眯起了眼睛。她走下台阶,刷卡进站,站在站台上等着列车进站。
隧道深处传来列车行驶的轰鸣声,风从隧道里吹出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抬手别到耳后,然后看着列车从黑暗中驶来,缓缓停在她面前。
车门打开,她迈步走了进去。
车厢里人不多,她找了一个靠门的位置站好,握住扶手。
窗外的站台在列车启动的瞬间开始后退,加速,然后被黑暗吞没。
车窗上映出她自己那张苍白的脸,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笑。
但她确实是在笑。
不轻松,不带喜悦。像是终于放下了一件让她喘不过气的东西,像是终于可以不再挣扎了。
她把额头靠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闭上了眼睛。车窗外的隧道灯光明明灭灭地照在她脸上,一明一暗,像是时间本身在闪烁。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