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马疾驰,快则今日,慢则明日,我们便该到了。
越是靠近峨眉山,心头便越发紧得慌。
无论何种境地我都能坦然接受,毕竟那是我自己的选择。
可青月呢?想到她余生都要背负这份不适与煎熬,我便忧心忡忡。
不安愈发浓重,焦躁也随之滋长。
她为何要这么做,我岂会不知?
她心里清楚,光凭嘴皮子是绝对说服不了我的,所以才出此下策。
她大概也不愿让我替她赎罪吧。
换作是我,多半也会如此。
正因读懂了她这份心思,我才愈发觉得胸口堵得慌。
“燕儿。”
“没事,继续赶路吧。”
“……谢谢。”
虽已至后半夜,我们却未曾停歇,依旧在赶路。
月光倾洒在开阔地带,将前路照得一片雪亮。
光线充足,马儿自不会踏错半步。
对于南宫燕这般二话不说便追随而来的举动,我心中亦是感激。
……当然,她似乎也有她自己的理由。
得是多想把我带回南宫世家,才会做到这步田地?
单是她这份提议,就足以让我感激到无地自容了……
可与此同时,后颈处却莫名泛起一阵发痒的异样感。
该说是直觉吗?
一种陌生的预感油然而生——仿佛一旦踏入南宫世家的大门,我就会沦为待宰的羔羊……
一种似乎至死都无法挣脱的束缚感……
——瞥。
我悄悄侧目,打量着南宫燕。
——唰。
她察觉到了,立刻将头转开,佯装看向前方。
……原来一直在偷看我吗?
她可是天下第一人啊。
常言道,权位与衣衫能重塑一人,此话诚不我欺。
就连我自己,在受虐者给予许可的施虐游戏中,不也难以拿捏分寸么。
我虽知晓南宫燕终将成为天下第一人,却不知她登顶之后,究竟过着怎样的日子。
即便抛开与我相关的种种不谈,哪怕只是被唐素岚和青月无视、打压而感到委屈,恐怕也是她有苦难言吧。
“唔……
连日来未曾合眼地狂奔,大概让我生出不少多余的妄念吧。
“瑞真。”
正疾驰间,南宫燕喊住了我。
我勒紧缰绳,让马停了下来。
“怎么了?”
“……”
南宫燕凝望着远方某处,良久,才长叹一口气。
我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可任凭月色再明,在这沉沉夜色里,终究是什么也看不清。
“前面有人?”
面对我的询问——
“……不,没人。”
南宫燕语气笃定。
既然没人,又何必突然叫停?就在我心头火起、正要发作的刹那——
“瑞真,歇歇再走吧。不是马到了极限,是你快到极限了。”
“……”
确实如南宫燕所言,胯下的马早已口吐白沫,气喘吁吁。
可即便如此,我仍不想停下。
内心挣扎良久,我终于开口恳求道:
“燕儿,你能不能先去一趟峨眉派?若真出了什么乱子,好歹能帮我挡一挡。”
“你若非要去,我自然拦不住。但若真出了事,我也未必挡得住。毕竟,我可不似你那般巧舌如簧。”
“……”
“我知道你心急如焚……可瑞真,咱们还是一块儿走吧。说句实话,若真有什么事,此刻怕是早已发生了。青月小姐大概也想在你赶到之前,就把事情了结干净。再说了,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我实在放心不下。”
明明刚才还说什么不擅言辞,这会儿怎么反倒让人无话可说了。
最终,我还是点了点头。
或许,我确实是太过焦躁了。
也许她说得对,青月的处置,说不定早已尘埃落定。
“若是再这么狠命折腾这匹马,它非得受重伤不可。”
南宫燕凑上前,轻轻揉捏着我酸胀的小腿。
“你也该歇歇了。倒不全是马的问题,再这么下去,你自己也要撑不住了,好吗?”
“……好,谢谢你。”
我翻身下马。
双脚刚一沾地,双腿便一阵发软,险些瘫倒在地。
“瑞真……!你看,你看,这不是到极限了吗!”
南宫燕紧紧贴着我,伸手将我搀住。
我点了点头,却说道:“别停在这儿,牵着马走吧。我还得继续往前。”
“……”
她张了张嘴,试探着问:
南宫燕突然喝止我,甚至不惜做出这种怪事压在我身下,一切都有了答案。
原来,是你察觉到青月要来了啊。
……呼。
比起对南宫燕感到无语,此刻心中涌起的,首先是那股融化般的安心。
浑身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
因为我心里清楚,连我都没察觉到的逼近气息意味着什么。
看来是虚惊一场。或者说,她其实还没登上峨眉山?
待那股安心感稍稍退去,无语感这才后知后觉地涌上心头。
你这家伙……这种时候还想着搞这种花样?
虽然心里也明白,反正事已至此,做什么都无所谓了……
紧接着,一丝新的紧张感悄然升起。
……不知青月又要说些什么——
……阿月?
然而就在那一瞬,我感到了滚烫的泪珠浸湿了我的肩头。
……
刹那间,其余一切都显得无足轻重。
我咂了咂嘴,抬手轻拍了下南宫燕的屁股,把她的恶作剧翻了篇。
无聊死了,燕儿,起来吧。好歹看看时间、地点和状况行不行?
……腿、腿真的软了嘛……人家的内力也差不多耗尽了……
南宫燕满腹委屈地扭身钻了出去,我则转过身,一把将青月拥入怀中。
……都处理好了?
青月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想问的话虽多,但看着她的泪水,许多事早已心照不宣。
既然如此,便也没必要非在此时此刻追问了。
我站起身,将青月紧紧揽入怀中,轻柔地拍抚着她的后背。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阿月。
……彩霞。
她在我怀中轻声呢喃。
……现在,我是彩霞了。
好,彩霞。
随即,那个在我怀中久久无法止住泪水的姑娘,低声说道:
……从现在起,我彻底属于庄主您了。
……嗯。
所以,请不必再对我那般珍重……不。
她抬起头望向我。
当我用拇指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珠时,彩霞开口道:
……请对我随意一些吧。
时光流转。
我们途经成都,在那儿彻底休憩了一番。
不受任何人打扰,只是周而复始地睡觉、吃饭。
这种无论怎么睡都挥之不去的疲惫,直到彻底消散之前,我都一直在重复着同样的日程。
我也一样,压根就不想起床。
反正大家早已达成共识,我就心安理得地在四川唐家安排的房间里,享受了最纯粹的休憩。
只要脑袋一沾枕头,立马就能昏睡过去。
饿了便起身吃点东西,想上厕所就去一趟,回来继续睡。
那段时间,我简直像个废人,只顾着没日没夜地补觉。
要说有什么奇怪的,那就是每次醒来,唐素岚都在我怀里。
有时一睁眼,就能对上她那双正静静注视着我的眸子;
有时看见她正望着天花板,嘴里轻声哼着小曲儿;
也有时候,她的手正不老实地在我后背和大腿上揉来揉去。
……其他人呢?
每当我还沉浸在睡意中,迷迷糊糊地问起时,
传来的回复总是诸如‘像公子您一样歇着呢’,或是‘人家可没您这么闲’之类的话。
连我这个当事人都听得出来,这分明就是谎话。
虽然贪恋她身上那股暖烘烘的温度,让我倍感幸福,但每次醒来她都在身旁,终究让人觉得稀奇,于是我忍不住问道:
……你该不会一整天都待在这儿吧?我都不知道还要昏睡到什么时候,你快去做点自己想做的事。
可她却回说:‘这就是我想做的事呀。’
或者调侃道:‘不过还是请您勤快点醒醒吧,要是睡太久,指不定我又要起什么坏心思了。’
不管怎样,我总算彻底恢复了精神。
直到这时,我才从旁人口中得知了事情的完整经过。
大家的确都休息过了,这没错。
但理所当然地,并不是谁都需要像我这样休整这么久。
青月只用了一天。
南宫燕因为受了伤,多歇了两天。
提前结束休整的马强苏,也就比他们晚出来一天而已。
而直到最后,足足过了六天才走出房间的我,标志着潜龙会全员正式宣告复原。
许久未见的青月和南宫燕,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
……呵呵。
看来,都是因为我胳膊底下夹着个唐素岚的缘故。
“唐前辈……”
“别那样看着我,青月……不对,是彩霞。我不是说了要绝对静养吗?可总得有人照顾公子,这人自然非我莫属。再说了,这里可是我唐家家主的地盘,我的话就是规矩,懂意思了吗?”
乍一看,这不过是些令人厌烦的拌嘴,可此刻的我,竟连这般光景都觉得无比珍贵。
正因为有了这般轻松的对话,我才终于有了实感——一切,真的都结束了。
“还有,你们两个现在可以出去了吗?公子与我有婚约在身,自当留在此处,我可没说要连你们的责任一起担了。请吧。”
……难道不是吗?
但这火药味,怎么感觉有点太浓了……
我伸出两指,轻轻捏住唐素岚还想再战的嘴唇,低声劝道:
“行了,少挑点架吧。”
“唔?唔!”
“看来是醒了。”
就在这时,四川唐家家主,唐赤天,朝我们走了过来。
“身子骨好些没?”
我将怀中的唐素岚轻轻放下,随即躬身行礼。
“是,托您的福,岳父大人。”
“你这‘岳父大人’的称呼,还是……”
唐赤天尴尬地挠了挠头,随即便切入了正题。
他说,中原武林已然知晓魔教确实已被击溃的真相;
他说,武林盟主因此有意与我见面一叙;
他说,盟主希望能亲耳听闻在灵泉发生的一切;
他说,无论我意愿如何,如今我已是身在江湖,身不由己;
他甚至提到,我所着的那本秘笈,将成为我与盟主对话中的关键议题……
就在这时,南宫燕开口了:
“难不成,您是想让瑞亲自去拜访武林盟主?”
“嗯?”
难道不该是我主动前去拜见吗?
然而,南宫燕却是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这理当是盟主亲临才对。瑞他可是拼了性命才站在灵泉之前,强急行军累得好几天都神志不清,你们总不至于还要拖着这般病体,让他亲自跑一趟嵩山吧?这得脸皮多厚、架子多大才做得出来啊——”
“南宫家主,那部分您不必担心。正如您所言,武林盟主已经找上门来了。”
“什么?”
这消息连我也始料未及。看来在我昏迷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许多变故。
“看来,往后想过几天安稳日子是没戏了。”
“你这小子,说的这是什么丧气话!就算你没折服灵泉,这安稳日子你也过不成。咱们家素岚看中的男人,哪有能低调做人的道理?”
“您这是……答应了?”
“为了素岚,我早就该答应了,不是吗!”
“可您刚才还不让我喊您岳父大人……”
“那不过是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罢了!理智上虽然明白,情感上却怎么也过不了这道坎啊!”
他一边捶着胸口,一边又补充道:
“唉……别误会,这并不是说你不够好。只是……素岚她……”
“是,我明白。”
虽说我无法完全体会一位父亲对女儿的深情,但“金枝玉叶”这四个字,终究不是白叫的。
这时,唐赤天瞥了唐素岚一眼,不禁失笑:
“真就那么喜欢?只要那家伙不在跟前,你就在后面一直傻笑,眼神都透着光……”
“嗯?”
我回头看向唐素岚,正对上她故作严肃、瞪着我的目光。
“看什么?”
紧接着,唐赤天一把抓住我,沉声道:
“瑞真。”
听他语气陡然凝重,我也不由得紧张起来,连忙转身面对他。
“我们家的素岚,你能好好待她吗?能不能让她一辈子都不沾半点风雨,始终像花儿一样被捧在手心里,珍之重之?能不能……一直守护住她那份天真无邪的笑容?”
“这……”
我顿时语塞。
即便我极力不去想唐素岚其实是我的“魔女”这件事,良知却如针扎般阵阵刺痛。
何止是“珍之重之”,我简直是在“胡来”啊。
虽说也是出于珍惜才这么做的,但唐赤天所期望的“珍惜”,和我所理解的“珍惜”,恐怕完全是两码事吧……
还纯真无邪的笑容?连布拉特都没这么假过。
不过,我也没必要非得把实话全兜出来。只要我的心意是真的,那就够了。
“是,岳父大人放心,我定会视若珍宝。”
“……是吗。”
唐赤天眼中满是无奈。他轻抚了一下唐素岚的脸颊,随即转头看向我:
“话说回来,你俩今后有何打算?”
“打算?”
“正是。既然已经面见过武林盟主,也谈过了,接下来总得过日子吧。何时生儿育女,何时举办婚礼,内堂的新居选在何处,往后又要靠什么营生……”
“啊,说到这个……”
这是我与彩霞重逢、听完她的倾诉,又被南宫燕一番苦口婆心劝说后,最终做出的决定。
“岳父大人,我想搬出去住。”
“搬出去?”唐赤天满脸狐疑。
“什么?”唐素岚也吃了一惊。
“这是为何?素岚在这家里不是过得最舒坦吗?比起你住在这儿,难道你搬出去反而能把她照顾得更好不成……”
话说到一半,他似乎猛然意识到了什么,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唐素岚也一样。
……等等,素岚啊,你至于反应这么大吗?这事儿你早该心里有数了吧……
“……你们打算去哪儿住?”唐赤天的声音陡然低沉,透着股咄咄逼人的气势。
我心里也有些发虚,不由得压低了嗓音:
“……南宫世家。”
唐赤天的目光如电,瞬间射向彩霞和南宫燕。
这家伙一旦正经起来,还真是吓人得紧。
“……我不是让你们……收拾东西滚蛋了吗?”
“这……那个……确实如此。”
唐赤天一把将正想往我怀里钻的唐素岚拽了回去,怒吼道:
“给我滚!!!”
见状,南宫燕竟像是捡了多大便宜似的,在身后轻快地蹦了一下,随即拉住我的手说道:
“听、听见没,瑞真,叫咱滚呢。看来想放弃也不让啊——”
“爸!您、您这突然是在说什么啊!”
唐素岚瞬间委屈得眼圈通红,一副要哭出来的模样。
就这样,时光再度悄然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