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真!!!”
“哎哟,哎哟!!”
是唐素岚在路上告诉我的。
说大叔们已经离开峨眉山,暂时待在成都了。
武当山的消息传到成都更快,他们想必也早就望眼欲穿,等着我的音讯了。
“真的……!真的回来了啊!!好,回来了就好!!”
“呜……!你,你这混小子!!留下一封豪言壮语,就能干出那么不要命的事吗?!不过……!不过既然平安回来了,就算了!”
马七得大叔和古英大叔再也忍不住眼泪,又是捶我的背,又是揉乱我的头发,最后紧紧抱住我,分享着这份失而复得的喜悦。
“大叔们……!”
看着他们,我的喉咙也哽住了。
明明见到素岚时更开心,可在大叔们面前,眼眶却不由自主地红了。
或许是因为无论过去多久,在他们面前,我总感觉自己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吧。
不过,众目睽睽之下,我可不想露怯,便夸张地清了清嗓子,大声嚷嚷起来:
“我、我说了会做到的嘛!你们还不知道我的脾气?我说到做到!平日里只会数落我的家伙们,这会儿倒肉麻起来了……!”
“咳哼!!哈哈哈!呜……!这小子还害臊了?呵哈哈……!呜……!”
马七得大叔像是犯了癔症,一会儿笑,一会儿又哭。
古英大叔看着他这副模样,自己也跟着又哭又笑。
“噗哈哈哈!七得这小子……!又、又哭又笑的……像什么样子!”
在这片喧闹中,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的郭杜大叔走了过来。
“……”
笑声和哭声渐渐平息。
大叔用手掸了掸我的肩膀,然后紧紧抓住了我的双臂。
他的目光,如同要将我里里外外检视个遍,缓缓地移动着。
他抓住我的肩膀,将我转来转去,甚至一根一根仔细数过我的手指,这才抬头看着我笑了。
“总算来了啊……!”
那笑容明亮得像个孩子。好久没见到大叔露出这样柔软的神情了。
大叔的手臂微微发颤,将我拥入怀中。我也同样用力回抱了他。
“我回来了。”
我在他怀里,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转眼望去,只见皓月门主正从远处气喘吁吁地飞奔而来。
他径直掠过我们,一把抓住南宫燕,像方才郭杜大叔对我那样,将她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个遍。
我看着那情景,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
南宫燕总说没人站在她那边,皓月门主也说过不怎么担心她……现在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正当我沉浸在和两位大叔重逢的喜悦中时,成都城的人们已渐渐聚拢过来。
远远地,就看见一个人影一边四处奔跑,一边扯着嗓子大喊:“潜龙会回来啦!潜龙会回来啦!”
……定睛一看,原来是韦昌大哥。
看来在成都,关于潜龙会动向的传闻早已传得沸沸扬扬。
想来也是,既然会长是四川唐家的唐素岚,那么唐家根基所在的成都消息自然灵通……所以他们似乎也明白我们此番归来意味着什么。
一道道好奇的目光投来,周围的窃窃私语声也越来越大。
“该不会是……逃回来的吧?!能从那种地方活着回来,本身就算奇迹了……”
“莫非是中途放弃了,这才折返?”
“若真是那样没用的潜龙会,又怎能斩杀白蛇玄、独孤真默与破天兽?其中定有什么好消息……”
‘别抱太大希望。希望越大,失望也越大。’
‘青月禅师究竟去了哪里?’
终于有人按捺不住,在人群中喊了出来。
“喂,潜龙会主!!结果到底如何了?!”
“……”
仿佛昨日还在成都被人视作乞丐弃儿,这世道变化,当真是快得令人目不暇接。
说话间,唐素岚悄悄挪动脚步,轻轻挽住了我的胳膊。那架势,倒像是要在众人面前,宣示某种不可动摇的地位。
她这略带娇憨的举动引来些许惊讶的目光,但此时的她,显然已不在乎这些了。
我因唐素岚而心神微荡,注意力刚有一丝涣散,那位戴着面具的皓月门主便已凑近前来,低声问道:
“是啊,怎么样了?”
众人似乎并未认出这面具男子的身份,而投向他的那点好奇,也迅速被聚焦在我身上的目光洪流所淹没。
聚集而来的开放乞丐们。成都的市民们。街市的店主们。
歌姬们。孩童们。武者们。
四川唐家的众多仆从。唐赤天。不知何时现身的唐志云。唐素岚的弟妹们。无缺、余恕、许玉莲,等等……
郭杜,古英,马七得大叔。
韦昌大哥,皓月门主。
甚至……唐素岚本人。
所有的视线,都汇聚于此。
我望向南宫燕。
或许由你来说,更为合适?
“……”
然而,南宫燕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人群中似乎有人将这理解为任务失败的信号,几声微不可闻的叹息悄然响起。
但我们真正要说的,并非如此。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揭开了话头:
“此处的南宫家主——”
“潜龙会主他……
南宫燕打断了我的话,高声宣告:
“灵泉已被折断。”
说着,她从怀中掏出某样东西,狠狠掷向地面。
那是断成两截的灵泉之剑。
“魔教已覆灭,战争结束了。”
短暂的死寂。
紧接着,人群仿佛引爆了火药桶,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瞬间在成都城上空炸裂开来。
往后的事,连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当狂热的人群如潮水般涌来时,四川唐家的武者们本能地挡在前方,誓死守护潜龙会。
唐家的家眷们本想迅速护送我们撤往府中避祸,可连那位大叔听了南宫燕的宣言后,都惊得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没办法,只能由我这个“罪魁祸首”拖着他们前进了。
唐素岚似乎至今无法相信眼前的事实,只是张大了嘴巴,寸步不离地跟在我身后;
皓月门主刚对韦昌大哥下达了几句指令,便闪身到我身旁,像个复读机似地恳求我事无巨细地再讲一遍;
唐家主也是如此。在这种乱成一锅粥的节骨眼上,任谁的话我都无暇应付。
我们明明是在突围撤离,可那包围圈却越缩越小,我的衣服被无数只手死死拽住、拉扯。
——嘶啦!
布料终于不堪重负,裂开了。
“快!抓住他!!”
“啊!你们这是干什么!住手啊!”
“请让我们表达谢意!!”
无数双慌乱的手在我脸上又抓又揉,肆意妄为。
虽然能感觉到那些手充满了好意,可我的鼻子、嘴巴、眼睛前面,全是陌生人胡乱挥舞的手指。
“求您了!就让我抱一次!!真的就一次!真的是您杀光了那些该死的魔教恶徒吗?!”
“哇啊啊!!我爱死您了!!!此等大恩,我们永世难忘!!!”
“会主!!会主!!千真万确吗?!魔教真的……?!”
“只要各位大驾光临敝号,所有酒水一概免费奉送!!”
方才那场硬仗,论起对体能的摧残,甚至胜过我与灵泉的生死对决。
熬过那一遭,我们总算抵达了四川唐家。
直到跨过唐家的门槛,我才敢大口喘气,也就在这时,局面变成了这副模样。
“我的衣服……”
“瑞真,你说的可都是真的?”
郭杜大叔凑到我跟前。我正因脸上被挠得乱七八糟而手忙脚乱地抚着脸颊。
他满脸震惊,显然也还没能从震撼中回过神来。
“那种场合,我哪有工夫编瞎话啊。”
“那你的意思是……青月大师、南宫家主、马少侠,再加上你,区区四人闯入魔教,斩了灵泉,还能全身而退?”
“嗯……这么一说,确实挺离谱的……”
这事儿说来话长,简直不知从何说起。
我本想敷衍一下,心想反正灵泉已死、魔教已垮,结果最重要,何必纠结过程。
可转念一看,唐家主、皓月门主,还有素岚,全都眼巴巴地盯着我,非要个说法不可。
无奈之下,我只能和盘托出。
从我写的那本书讲起,到灵泉因此主动接近与我对话;
从他想要证明的执念,到我们得以相见的契机;
再到他向我发起赌约,而我最终险胜的经过。
或许在逻辑上有些难以自圆其说,但身为武林中人,本就不该事事都讲逻辑。
这就好比当初灵泉妄图凭六人之力吞并中原,本身不就是一件毫无道理的事吗?
说着,我从怀里掏出那本书展示给众人看。
当然,书里的具体内容太让人害臊,我还是挡着点好。
经我这般细细解说,众人心中的疑虑才渐渐消散,气氛也随之缓和下来。
此后,便该谈谈那些被灵泉一事所掩盖、未曾来得及细说的后话了。
皓月门主率先切入了正题。
武当山如今情形如何?剑尊他老人家身在何处?清月师父可曾遭遇什么变故?
武当派……已然灭门。剑尊他……已仙逝。清月则前往峨眉山去了。
那无影飞下落如何?色魔呢?且将灵泉最后的结局,再详尽说来听听。
无影飞已被清月斩杀。色魔虽保住一命,却已如过街老鼠般,只敢隐姓埋名苟活。
至于灵泉……是南宫燕杀了他。
皓月门主闻听此言,似乎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这也难怪,他原以为是个愚钝之才的师侄,竟能击败灵泉,着实令人惊愕。
……该不会是在哄骗老夫吧?
南宫燕难掩心中的委屈,低声唤道:
“师叔……”
“咳、咳咳。”
皓月门主头一回显露出错愕之态,连忙清嗓掩饰,含混地把话头带了过去。
随即,那面具后的双眼眨了眨,目光直直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他凝视了我许久,久到气氛都有些尴尬,随后忽然转变态度,开口道:
……细细想来,方才的次序似乎有些不对。
闻言,唐赤天也将目光投向了我。
紧接着,二人竟同时向我抱拳行了一礼。
“门、门主大人,这位是……岳父大人——”
“岳父大人……?”
唐赤天闻言微微蹙眉,略显困惑地歪了歪头,但随即恭敬地低下头去。
“潜龙会主,您辛苦了。整个中原武林,都欠您一份天大的人情。”
唐赤天沉声说道。
皓月门主也随之开口。
“受魔教肆虐最惨的,便是我们皓月门。无数同门惨死……这份情,我欠下了。无论是作为一门之主,还是作为我个人。日后若需我效力,随时开口。”
头一回被人这么郑重对待,我正手足无措地“呃呃”应着,一抬眼,却见郭杜大叔正站在身后,目光坚定地望着我。
瞧见他,我心头那股慌乱反倒奇异地平复下来。既然我是大叔的义子,这点场面,大概还是受得起的吧?
我深吸一口气,也学着他们的样子,拱手回了一礼。
见我行了礼,唐赤天这才直起腰,转身向手下吩咐道:
“开仓!摆酒!必须拿出配得上英雄们的宴席——”
“啊,岳父大人且慢——”
“且住,会主。你方才怎么一口一个‘岳父大人’?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你怎么好端端地就跳过了好几个步骤?”
“爹!”唐素岚又惊又气地喊了一声。
但我急着要说的可不是这个。
“那个……酒宴就先心领了。”
“嗯?”
“……眼下,还有个地方必须立刻赶过去。”
——嗒。
青月再次踏入了这片熟悉之地。
四周,师兄弟们瞪大了惊恐的双眼,纷纷围拢过来。
‘怎、怎么?青月师姐她……还活着?’
‘她不是去对抗魔教了吗……'
众人的眼神里,一半是警惕,一半是惊愕。毕竟在他们心里,从未想过自己还能再见到她。
也是,换作旁人,恐怕早认定她必死无疑。就连她自己,原本也是抱着赴死之心的。
可即便如此,因为相信韩瑞真,她才毅然决然地扑向了那片火海。
师兄弟们虽跟在她身后,却刻意保持着距离,仿佛维持着一道无形的包围圈。
更有几人,警惕之色已溢于言表,手甚至已经按在了刀柄之上。
既然我活着回来的希望本就渺茫,他们大概也怀疑我是不是投靠了魔教。
比起说我杀了灵泉,说我与他们联手了,恐怕更容易让他们相信吧。
“呵。”
……果然,这里从来就不是我的家。
青月的心意,只是变得更加坚定了。
师兄师姐们知道吗?
是韩瑞真救了他们。
如果没有韩瑞真,自己大概会毫无留恋地离开峨眉……而师兄师姐们则必然会奉命追捕我。那样的结果,不用想也知道。
站在演武场上的青月,静静地等待着。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师父、掌门以及诸位长老们的身影便陆续出现了。
“徒、徒儿青月……”
看到青月面容的雾月师太,眼睛陡然睁大。
掌门似乎也在飞快地思索着青月归来的含义。
然而青月一语不发,只是抬手,抽出了悬在腰间的峨眉佩剑。
——唰啦……
几乎是同时,周围师兄师姐们的剑也纷纷出鞘。
——锵!锵!
“你、你这是做什么!!”
“青、青月师妹,有话好说,先把剑放下。”
青月嘴角勾起一抹无声的嗤笑。
……若自己此刻内力尽失,这些师兄师姐们,大概会嘲笑我吧。
绝不会像现在这样,眼中带着恐惧。
……无所谓了。他们对她而言,早已失去了意义。
——哐当!
青月松开了手。
那柄陪伴她多年、作为掌门弟子被选中时获赐的、由师父雾月师太赠予的……承载着她咬碎牙关、几乎磨蚀殆尽的愤怒的长剑。
如今,连这份愤怒,她也一并放下了。
“掌门。”
青月在众人面前,清晰而坚定地说道。
“……弟子今日,脱离师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