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灵泉的尸身,心中思绪万千。
该如何处置才好?
虽说他是中原武林最恶贯满盈的魔头,对我却有种说不清的尊重。
其实他有很多机会可以取我性命。
初次交手时如此,这次也是。
正因灵泉有自己的坚持,见我敢豁出性命便给予认可,始终不愿行卑劣手段,我才能活到现在。
或许也正是这份古板的性情,才让他登上了如今的地位。
若没有这点特别之处,他大概也只是芸芸恶徒中的一员吧。
……罢了。
或许本就不该由我来决定如何处置灵泉。
我望着灵泉,转头看向身后的南宫燕。
她已平复心绪,草草包扎了伤口。我轻声问道:
“燕儿,你想怎么办?”
“…………”
选择很多。
对南宫燕而言,这是千刀万剐都不解恨的仇人,即便要毁尸泄愤,我也无话可说。
交给名存实亡的武林盟发落,也是个办法。
若考虑南宫燕的心情,将他押回安徽,在逝去的族人灵前血祭,或许更能平息冤魂的怨恨……
“…………就葬在这里吧。”
南宫燕低声说道。
这决定或许天真,却是我最盼望的答案——对她而言,这想必是最艰难的选择。
她凝视着灵泉的尸身,眼中百感交集,继续说道:
“我要……把仇恨埋在这里。毕竟……”
南宫燕环顾四周。此地如今已成武当派废墟,但灵泉的故乡,正是在这里。
我没有追问南宫燕复杂的心绪。无论如何,他心潮翻涌是肯定的。
我没有评价这是好选择还是坏选择。
只是点了点头。
灵泉就这样安葬在了武当派附近。
青月和南宫燕去休息了,剩下还有力气的我和马刚啸来处理。
精神消耗太大,本来觉得挺累的,但看到马刚啸挖着挖着噗嗤噗嗤笑起来,我又来了劲。
我问他有什么好笑的。
“咱们不是活下来了嘛,瑞真……我真以为自己死定了。谁能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我的名字,怕是要流传后世咯。潜龙会的马刚啸……这名头,听着还是带劲。”
待到傍晚时分,总算将灵泉安葬完毕,其他尸身也能一并处理了。
而与此同时,那个一直被我们暂时搁置的存在,也找了过来。
“……色魔。”
色魔油嘴滑舌地说道。
“色魔这绰号,不是已经让给会主了吗?如今该叫我‘女盟’才是。”
……我为什么会是色魔呢?
这疑问在嘴边打了个转,可眼下争辩这个也觉着古怪,便咽了回去。
一直在附近待着的红楼仙,这时也悄然走近,加入了我们的谈话。
我将心中疑惑先抛向了红楼仙。
“这是怎么回事?”
“色魔……啊不,女盟,我与她是旧相识了。我料想她会对公子您的神功感兴趣,便主动去接触了一番。我做得还不错吧?”
她回答得圆滑,我却回得生硬。
“……要是真没兴趣,你又何必插手。”
“您这是在担心我?”
“你要是因此死了,我心里会不自在。”
“……”
红楼仙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回答。
见我语气郑重,她也收敛了笑意,正色道:
“我觉得值得一试。师尊身处险境,为人弟子,岂能袖手旁观?”
我点了点头。
“……所以呢?”
我转向刚从魔教脱离、转而相助潜龙会的女盟,开口问道。
他这么做,必然有所图谋。
女盟果然接话:
“请收我为——”
“——免谈。”
我直接截断了他的话头。
教一个大男人《素女经》?光是想想就让人浑身不自在。
更何况,抛开这个不谈……
“你对我是有所求,可我对你却没什么念想。我凭什么要答应你?”
“……在下毕竟助了潜龙会一臂之力。”
“所以我们现在才能站着说话。但这不代表我忘了,你曾是魔教支柱,更曾参与围攻南宫世家。在我这儿,与燕儿的情分,比你这种人重要得多。你让我收一个曾对她家族下过杀手的人为徒?”
“……”
“方才燕儿说的话,你是没听见吗?她说但愿从此不再相见。今日之后,我不想再看到你这张脸。”
这番话,女盟接受得比我想象中要平静。
“……原来如此。”
不过,看他那样子,似乎并未完全死心。当然,我早就料到,他不可能这么轻易就放弃。
“那么,即便不能收我为徒,至少也请相信我会略表寸心。”
对此我也点了点头。
虽说看他不顺眼,但他确实救过我的命。尽管那也不过是女盟出于自身欲望的选择罢了。
“能接受的话,我便接受吧。”
女盟指向练武场角落那本我的SM书册,说道。
“……那本秘笈,应该尚未完成吧?待你将其补全之后,可否也让我一观?”
“……嗯。”
这请求并不算难,我却有些犹豫。
毕竟SM终究无法否认暴力成分的存在。
虽非记载杀人法的武功秘籍,却也因此被称作魔罗。
若有人借此开始合理化对女性施加暴力的行为呢?
若将厌恶的对象拘禁起来,只顾肆意宣泄私欲呢?
那已非SM的本质,更可能因我的选择而造就受害者。
想到女盟若读那书生出邪念时,我未必能在旁纠正,便觉为难。
正思忖间,女盟却又开口:
“……啊,还有……我与红楼仙的缘分,也想延续下去,此事亦望您应允。”
“……嗯?”这提议听着有些蹊跷。
我转眼看向红楼仙。
她脸上竟浮起一丝阴险神情——那是女尊特有的表情。
我再度望向女盟。他却避开了我的视线。
一股难以名状的古怪情绪在心底悄然蔓延,我不由得挠了挠后颈。
……容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虽说我也不想问这种破事……但要想让你把书交出来,有些话还是得先问清楚。
“请、请问。”
여맹那张俊朗的脸上竟露出了几分与他极不相称的局促,慌乱地垂下了眼帘。
我嘴唇翕动了几下,斟酌着措辞问道:
“你……是偏向弱者那一派,还是强者那一派?”
只要读过那本书,就该明白我这话究竟是何含义。
“这、这个很重要吗?”
“很重要。”
여맹回头瞥了一眼身后站着的手下,又看了看我,目光扫过홍루선后,压低声音喃喃道:
“大概……是弱者那边吧。”
啊,该死。果然跟我猜的一样。
怪不得这家伙之前一直跟我要证据,原来是想确认人是不是真的能扭曲成那个样子。
虽然听得我鸡皮疙瘩掉一地,但要说谁没资格对别人的癖好指手画脚,那大概就是我这种半斤八两的变态了。
一股突如其来的疲惫感涌上心头,我摆了摆手说道:
“……知道了。等书写完,我会通过홍루선转交给你。”
“真、真的吗?”
反正我也不会变成施虐狂到处去折磨人。
“所以,求你赶紧消失吧。往后余生,最好都躲着点做人。”
“……
여맹点了点头,目光转向남궁연。
他眼中虽有一瞬的恐惧闪过……但或许是因为之前关于영천的交谈让他决定放下仇恨了吧。
남궁연始终一言不发。
여맹也未再多言,径直转身离去。
刹那间,他的身影便如海市蜃楼般消散无踪。
直到此刻,我才真切地意识到,那家伙竟是位跨过了“绝顶之壁”的绝世高手。
“呼……
一切尘埃落定后,我走向角落,捡起了那本躺在地上的书。
真是许久未曾与它谋面了。谁能想到,这区区一本书,竟会掀起如此多的波澜?
我拾起书,轻轻掸去封面上的尘土——“咚咚”两下。
多亏有它,我才数次死里逃生。
明明是我亲手所写,此刻却觉得它宛如我的救命恩人。
望着它,我轻声许诺:
“……好吧,我会亲手为你画上句号。”
下一站,成都。
我们要回唐素岚那里去。
那里不仅是当初我答应马强苏安排歌姬的地方,更重要的是,我想让那些挂念我的人知道——我还活着。
不只是唐素岚,还有那些大叔们。
直到踏上归途,我才真正体会到,我们究竟跨越了怎样的艰难险阻。
“终于结束了”的念头涌上心头,嘴角也不自觉地扬起笑意。
大家看到我平安归来,会是什么表情呢?我不由得有些期待。
还是说只有我这样?我环顾四周,发现马强苏也正挂着那副令人作呕的阴险笑容。
“咳咳,咳咳!”
目光刚一交汇,他连忙捂嘴,试图管理好表情。
我也懒得拆穿他,毕竟他那副模样,连我自己都觉得可笑。
再说南宫燕,此前对抗灵泉时明明重伤缠身……
难道她也突破了某种界限?
她展现出的恢复力简直匪夷所思,甚至让人怀疑她还是不是人类。
只需稍作运气调息,起身时伤势便已大好。
只是有一件事让我耿耿于怀——她不像我们那样展露笑容了。
起初我还以为她是心里有事才这样,可四天过去了,她只是偶尔看看我,叹着气,愁容反倒越来越浓。
……她到底怎么了呢。
难道击败灵泉后,她心里又起了什么变化?
那眼神一天比一天凝重,像是下定了什么重大决心,连带着我也跟着不安起来。
我也不是毫无头绪。
该不会……是想离开吧?
毕竟她已是天下第一人了。
虽未与青月交手分个高下……但这已无关紧要。
无论如何,她都是那个扛着击败灵泉之名继续前行的人。
我很清楚,今时不同往日了。
就算我曾是潜龙会主,今后名动天下的,也只会是她南宫燕。
正因如此……或许她开始觉得我给她的羞辱是种负担了。也许想结束我们之间这种主从关系了。
当然,这可能性不大。我也并非真心这么认为。
可南宫燕迟迟不开口,我心里总归有些莫名的紧张。
抵达成都的前两天。
“……瑞真。”
我正在溪边洗脸,南宫燕走了过来。
脚步踌躇。声音犹豫。
一阵莫名的心跳加速,让我甚至没能回头看她。
“……说吧。”
“我有话……必须说。”
“……”
……你也知道……现在……潜龙会已经失去意义了吧?
我辩解道。
失去什么意义?以后咱们照常聚会不就行了。潜龙会最初成立时,不也只是个交流集会嘛。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们是为了击败灵泉才行动的。瑞真,我觉得……是时候回南宫世家了。
……
……现在……正是重振衰败家门的时候。所以……所以……
抱歉,但你说得含含糊糊,让我有点混乱。能不能把话说清楚些?
诶?
别再说那些要离开的傻话了。
传来南宫燕似乎吓了一跳、脚步微顿的声音。
紧接着,她有些局促地走近,伸手环住了我的脖子。
那……那我说了?
说吧。
……别回四川唐家了,来南宫世家生活怎么样?
……啊?
在……在我们家,你不用看任何人脸色……而且最重要的是,我现在最强了,可以保护你……你……你不是一直支持的都是我吗?
对吧?
我以后得到的一切,你也要一起分享才行……
她像在笨拙地诱惑我一般,在我耳边低语。
然……然后,别娶唐素岚……娶我做正室夫人吧……
那声音带着挥之不去的担忧,痴缠又笨拙。
……唉。
忧虑稍减,一声深长的叹息流泻而出。
你真是……
嗯……?
我伸手绕过她颈后,将南宫燕的头揽入怀中。
为什么到最后都放松不下来呢。
……我去拜见掌门人,很快就回来。
青月说道。
……这又是闹哪一出啊,我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