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燕开口了:“你以武艺掩藏了许多,却藏不住本质。我问你,何为强者?是那些从不拒绝任何挑战的人,还是那些能笑着跨过无谓之争的人?”
……
灵泉没有回答。南宫燕也不在意,借着灵泉与韩瑞真的影子,继续说道:
“是对任何人都绝不手软的人是强者,还是拥有余裕去展现慈悲的人才是强者?”
……
“是能在屈辱中重新站起的人是强者,还是从未尝过屈辱滋味的人才是强者?”
一直仔细聆听的灵泉发出一声冷笑:
“本就不该让那种事发生。与其承受屈辱,倒不如自我了断,这是我的信条。”
“你是缺乏直面屈辱的 strength 吗?”
……
南宫燕长叹一口气:
“其实这也是我尚未找到答案的问题。我不知道什么才是更强的,不知道是什么造就了强者。但有一点我很清楚——那绝不是你。”
他尝试运转赌注。扭曲的血脉毫无好转的迹象。
“这样下去可能会输……
灵泉没有答话,周身气魄却愈发森然。
而对面的南宫燕,只觉得那份威压越来越轻了。
并非不能理解。
失去重要之人的痛楚,她早已刻骨铭心。
父亲,母亲,众多家人,恩师墨龙……
一路寻来,失去的实在太多太多了。
正因如此,她的决心才更坚定。
“你此生,可曾对你所爱之人问心无愧?”
灵泉垂眸看了她片刻,说出的话却出乎意料。
“……死人的想法,没什么要紧。”
“……”
“我只想避免有人再死于刀剑之下,死得毫无意义。”
“别说笑了。因你之举而经历同样痛苦的人,没有数百也有数千。”
“对执剑的武人,我不会有半分怜悯。既起杀人之念,便该有赴死的觉悟。”
“对峨眉派的比丘尼,你也能说这话么?她们可是坚守不杀生戒的。”
“剑生来便是伤人害命的凶器。持剑者说没有杀心?我不信。”
“……那么,那些不曾执剑的人呢?灵泉,我这一路,见到了许多。曾见过一个少年,为了照料病弱的父亲经营着一家客栈,却被卷入魔教恶行的本地混混们剥削欺压。那少年,何罪之有?”
“……”
“我见过青城山下的村民活活饿死。听说后来青城山也被魔教席卷。那些人,如今都在哪里?似乎没听到有谁活下来的消息。那些无辜的存在,你又当如何?”
“……”
“在重庆的无名山,我曾见过一位没能躲过魔教徒、最终沦为阶下囚的店主。他低着头,在人群中如风中落叶般瑟瑟发抖。我没能救下他……那双双未能牵住的手,至今仍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他如今究竟怎样了?”
“何止于此,在终南山、在成都、在峨眉山,凡魔教所到之处,满目皆是疮痍。即便是我们的故乡安徽省,又何曾幸免?有人忍饥挨饿,有人痛哭流涕,有人鲜血淋漓,更有人因此丧命。方才我便说过,我想让世人不再无谓地死于刀下。可如今,遭殃者依旧在增加,况且,杀人的又岂止是刀剑?你所踏上的,分明是一条浸透鲜血的血路。当然……这般如同稚儿耍赖般的行径,又能结出什么善果呢?”
灵泉自始至终面无表情,话音未落,手中长剑已然挥出。许是用了真力,南宫燕大腿伤口处的鲜血涌出得愈发急促。
呼嗡!
一道赤红剑气如残月般呼啸而至。南宫燕反应极快,当即挥剑迎击,剑气纵横交错。
轰!
巨响声中,灵泉脚下的地面瞬间崩裂,他人也借此腾空而起。
三道赤红剑光划破虚空,呈品字形劈落。
这是在空中三次拧腰变向、诡谲莫测的“落霞斩”,更是预判闪避路线、提前封死的杀招“活烛”。
首剑硬挡,次剑闪避,剑气贴着鼻尖掠过,惊险万分。末剑勉强卸去力道,南宫燕不敢怠慢,立刻准备应对后续变化。
灵泉步步紧逼,距离越拉越近,压迫感扑面而来。表面上看他似是因受激而失了理智,但南宫燕心知肚明绝非如此。
那张脸已经说明了一切。那并非被愤怒吞噬的狂乱,而是再无半分犹豫与权衡,真正痛下杀手、誓要取人性命的决绝之色。
正因如此,南宫燕也感到喉间一凉,仿佛有刀锋已逼至下巴,惊险万分。
但这已无所谓了,因为他必胜无疑。
灵泉的剑身沿着优美的剑轨滑入,直刺而来。
南宫燕怎会放过这电光石火的一瞬。
他长吐一口气,周身力道随之柔化,手中长剑如毒蛇出洞,意在直接震断灵泉的剑身。
这是他曾斩落无数武林高手的杀招。
——咔嚓!
然而,灵泉的剑并未折断。
唯有狂暴的剑劲向四周炸裂,卷起练武场上漫天尘土。
刹那间,视野一片浑浊。
灵泉的眉头微微一皱,似乎也在揣测南宫燕这一击是否当真毫无意义。
南宫燕岂会放过这稍纵即逝的破绽,他依样画葫芦,使出从灵泉那儿学来的“左掌”,如惊雷般轰然推出。
——砰!
掌劲再次狠狠击中那血流不止的大腿。
裂开的伤口中鲜血狂喷而出。
虽说这点伤势远不及南宫燕所流之血,但打击却在实实在在地不断累积。
随即,他用刀背猛地将灵泉推开,迅速拉开距离。
灵泉低头凝视着自己的大腿,眼神颇为怪异。
只见伤口处流淌的鲜血竟逆势上涌,如毒蛇般扭动着身躯,钻入了他的怀中。
……这定是韩瑞真所言的“血魂石”无疑。
那是一件嗜血如命、主人便能从中汲取更大力量的妖物。
“是啊,或许你说得没错。”灵泉开口道,“但我仍愿相信自己的路。”
“若是不服,尽管来挡。”
“我正有此意。”
这次轮到南宫燕主动出击。
他必胜的信念虽未动摇半分,却已隐隐感到时间紧迫。
筹码正在一点点减少,体内气血翻涌不止,鲜血更是流个没完,身体的疲惫感也在不断堆积。
当南宫燕再次逼近灵泉时,他亲眼看见她的血液也飘向半空,被吸入他那块血魂石之中。
景象虽显诡谲,南宫燕心底却划过一丝畅快。
毕竟,那浸透衣衫的黏稠鲜血,本就让浑身不自在。
他身形一拧,长剑顺势刺出。
刹那间,一剑化作三影。
左掠、右扫、再折向下,三道残影虚实难辨。
这剑法虽与南宫家一贯的光明正大相去甚远,却已无关紧要。
因为南宫燕想用的,本就是这样狠厉的剑。
面对这出乎意料的虚招,灵泉也不由退避三分。
但他反应极快,旋即识破虚实,径直欺身强攻。
哗啦!
南宫燕的剑锋擦过灵泉肋下,血花再次飞溅。
与此同时,灵泉的肘击已直奔南宫燕咽喉而来。
南宫燕抬肩格挡,试图护住要害,然而……
噗嗤!
伴随着骨骼扭曲的闷响,南宫燕手中长剑脱手飞上虚空。
灵泉那柄血色长剑,直取他胸口要害。
哐当!
虽在千钧一发之际强行扭身,却仍被灵泉的剑尖钻入肩胛,
一股霸道的劲力瞬间搅得他气血翻涌。
这还不够,灵泉再次踏前一步,誓要将南宫燕彻底贯穿。
“燕儿!”
马强苏那声惊呼出口的刹那,南宫燕的左手动了。
那只蓄满霸道劲力的手掌如毒蛇出洞,直冲灵泉下颚翻涌而去。
原来方才弃剑,本就是为了此刻设下的诱饵。
唯有将自己置于必死之地,才能诱使对手露出破绽,变得愈发狂妄。
这一点,纵使身为魔教教主,亦无法免俗。
灵泉的双眸首次瞪大,惊骇之下虽欲收剑后撤,却为时已晚。
哗啦!
南宫燕的手刀自下颚一路划至额前,血痕长现。
周围的魔教徒们顿时一阵骚动,似乎从未见过有人能伤了教主的脸面。
“咳!呕!!”
然而,南宫燕自己也已到了极限,一口鲜血再也压制不住,喷涌而出。
哗啦——!
脸颊开始泛起阵阵刺痛。失血实在太多了。
南宫燕强撑着剑身,艰难地站起身来。
暴露在灵泉的劲气之下,她体内的内息运转愈发举步维艰。
这究竟是什么武功?当真是剧毒吗?
若非服下了解毒仙根,恐怕自己早就倒下,撑不到此刻。
就在这一瞬,她隐约明白了韩瑞真当初执意要将此物交给自己的苦心……
可与此同时,她心底又不禁泛起一丝好奇:他究竟是如何知晓这一切的?
咝呜呜……
随着南宫燕体内气血翻涌逆乱,原本萦绕周身的那股气势也随之萎靡消散。
曾被劲风鼓荡得猎猎作响的衣摆,此刻也渐渐平息静止。
……啊。
韩瑞真发出了一声低吟,看来他也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虽然很尽兴,但到此为止了。”灵泉开口说道。
他抬手掩住那张鲜血淋漓的脸,只露出一只眼睛,语气平淡,仿佛早已见惯了这般景象。
……是我赢了。若再强行支撑,你便要走上走火入魔的死路了。”
南宫燕心中那份必胜的信念依旧未曾动摇,可一股久违的茫然感却悄然爬上心头。
体内的内息毫无回应,鲜血不断流失,身躯已至极限。
灵泉比她预想中更强,而她自己……却比想象中更弱。
……不,现在还不是放弃的时候——
……够了。
就在那一瞬,韩瑞真 abruptly 插嘴打断,声音里透着一丝力竭的沙哑。
南宫燕回过头,目光触及韩瑞真神情的那一刻,她便全都明白了。
明白了他究竟有多担忧自己。
那个总是故作坚强的韩瑞真,此刻却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对她真挚无比的关切。
与此同时,他似乎也同样意识到了某个事实。
……那就是,她已败给了灵泉。
再战下去,也已毫无胜算。
面对这残酷的真相,南宫燕只觉心头莫名一沉,仿佛被巨石重重压住。
韩瑞真脸上浮现出与当初唐素岚倒下时如出一辙的神情。
他这人,最是见不得因自己的选择而让珍视之人倒下,简直厌恶到骨子里。
毕竟细细算来,他之所以踏上这段旅程,本就是为了替丐帮的老人家们挡灾。
此刻的他,心境与彼时又有何异?
“……够了吗?”灵泉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开口问道。
“会主,这可是生死决——
她的天下,唯韩瑞真一人。她绝不可妄自菲薄,纵使他那般做全是为了她好。
……可与此同时,她真切地感受到了他那份温厚心意,心中也不禁泛起一丝感激。
“……燕儿,其实——”
“——不必多说。”
南宫燕大抵猜到了韩瑞真欲言又止的内容。他恐怕是想说,连他自己也无法断定,她是否真能登顶成为天下第一人。
但她不想听。因为……
“……睁大眼睛看好了,瑞真。看我登上天下第一人宝座的那一瞬间。”
此刻的她,心中唯有笃定。即便韩瑞真对自己的选择尚存疑虑,她也愿意无条件地相信韩瑞真。
南宫燕倏然转身,长剑高高举过头顶。
灵泉见状,不禁嗤笑她的架势:
“会主究竟是发了什么疯,竟把你这种废柴也带了进来?你难道不清楚自己如今是个什么德行吗?”
内息无法运转,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
然而,或许正是这种濒临绝境的熟悉感,反倒让她在混乱中寻得了一丝奇异的安宁。
倘若真心渴望至此——
她甚至觉得,此刻即便是身中散功毒,亦或是气血如此逆流翻涌,都已不足为惧。
——鲜血顺着嘴角汩汩淌落。
即便如此,她仍强行粗暴地催动丹田。
哪怕毫无反应,哪怕就此殒命,她也毫不在乎。
一定做得到的。
“刚才谁说我会死来着——”
“——我脚下所行之处,即是大道。凭你也配挡我的路?”
灵泉瞪大了双眼,满脸不可置信地死死盯着南宫燕。
那是连她父亲都未能圆满功成的“帝王的剑”。
“定能成。因我如此认定。”
南宫燕缓缓垂下长剑。
就在这一瞬,一股磅礴的内息冲破了原本淤塞的血脉,在她体内疯狂奔涌。
兴许是察觉到了这股异动,灵泉慌忙举剑欲挡——
“天下剑。”
但南宫燕的剑锋,已率先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