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着青月的项圈和佛珠,迈步走出门外。
心脏在狂跳。愤怒与快感交织,兴奋同暴戾的冲动在胸腔里横冲直撞,久久无法平息。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掌心火辣辣的。
想必青月的脸颊,此刻比这还要火辣十倍吧?
每当对青月挥下手时,我心底便会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愫。
既感到愧疚,又觉得她可爱得令人发狂。
明知这样不行,却越想狠狠揍她,越想让她哭出声来。
那是一种在一切终了后才会袭来的奇妙亢奋感。
也许是因为有种狠狠报复了无月那帮家伙的畅快吧。
又或者,能亲手压制住那个曾让我稍感畏惧的青月,这种掌控感也让人上瘾。
仿佛原本混乱的秩序,在这一刻被重新扶正。
我端详着夺来的这只项圈。
光看它的成色,就能明白她是怎样一遍又一遍地珍视着它。
甚至让我觉得,自己如此随意地触碰它都是一种罪过。
没有一丝污渍,也没有半点磨损。
皮革若是不好好打理,本该散发出腥臭味才对……
可上面非但没有异味,反而萦绕着独属于青月的体香。
那是胜过世间一切芬芳的甜香。
是属于我的雌性的气息。
脑海中浮现出青月只因这不起眼的礼物被夺,便惊慌失措的模样。
那副模样,又是那般惹人怜爱。
明明只是个随手制成的项圈罢了。
佛珠也不过是顺手买来的杂物。
仅仅因为是我赠予的,她便视若珍宝。
我究竟是何时变得如此扭曲?
为何非要欺负别人,才能尝到这般幸福的滋味?
时刻都要克制这种念头,实在令人疲惫不堪。
说句心里话,心底那股想要更加肆意欺凌、更加自私任性的恶念正在疯长……
……瑞真。
就在我内心挣扎之际,有人喊了我的名字。
私人念头正猖獗,冷不丁被人打断,我吓得一激灵,下意识把念珠和木鱼梗往怀里一通乱塞,这才抬眼望去。
“啊。”
那张脸看着真让人高兴。
马刚素见着我,嘴角是挂着笑,可那笑意底下,藏着股怎么也掩不住的疲惫。
他拖着重步凑到跟前,大手往我肩上一搭:
“光听说你还活着就谢天谢地了,没想到能亲眼见着。你是不知道,我当时得多吓魂都飞了!”
掌心传来的温度骗不了人,那是真真切切的关切。
我也应道:“我找了你一圈,愣是没瞧见人影。”
马刚素嗤笑一声:
“找我?你也不看看我,忙得脚打后脑勺了。这儿喊我去那儿叫我去……得哄那小祖宗,得去拜见丐帮的老前辈,得伺候唐家大小姐,转头又得去拜见掌门人……
直面过同样死亡的马刚素,绝不可能还和从前一样,我深知这一点。
“你也受苦了。”
于是,我对他说了这句话。
听到这话,马刚素那原本坚如磐石的神情,终究还是裂开了一道缝隙。
见他如此震惊,我反倒比他还吃惊。
那个向来没心没肺的家伙,竟会被我这点微不足道的安慰所撼动。
马刚素接连眨了好几下眼,这才喃喃道:
“真让人……难以置信啊。”
“什么?”
“所有的一切。魔教的险恶用心,阿延竟是女儿身的事实,唐家小姐的崩塌,还有……你身为潜龙会主的真相。”
闻言,我不由得微微一怔。
“你怎么知道的?”
我平时是有些张扬,但潜龙会主这重身份,我应该从未公开提及才对。
马刚素耸了耸肩:
“这时候要是还猜不到,那不就是傻瓜了吗?瑞真啊,我也是有眼有耳的。实力不济,又不代表脑子也不好使。”
“我倒不是那个意思……
“我正有些尴尬,马刚素却笑着道出了原委:
“其实是唐家主告诉我的。唐家小姐临终前嘴里只喊着你的名字,我觉得奇怪,便去问了一嘴。”
……
短暂的沉默再次降临。
我清了清嗓子,双手轻轻搓了搓。
“刚素啊,我并不是有意要瞒你……
“这都不重要。反正我以前也只是个听命行事的人罢了。我只是觉得……你果然非同凡响啊。”
……
马刚素伫立在我身侧,目光投向遥远的天际。
无人知晓他心中所想。
但无论他在想什么,那神情都显示出他正陷入前所未有的艰难抉择中。
……瑞真啊。”
“嗯?”
“你当初为何要接纳我?”
他的语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沉重。
见我揣测不出他的言下之意而陷入沉默,马刚素便开口解释道:
“有青月师父在……既然如今由你掌控局面,想必无妨。若说是自己人,再没有比这更让人心安的了。至于唐小姐,她本就被誉为年轻一辈中的最强者,自然帮了大忙。”
“……”
“南宫燕的消息我也听说了。原以为燕儿是个可造之材,没成想她在成都竟有如此惊艳的表现。而你……更是一位连我都自愧弗如的君子。”
“什么君子不君子的,我可担不起。”
“瑞真啊,不知你可还记得,当年在终南山上,我曾这般质问你:潜龙会为何要做这等愚人之举?损己利人,究竟图个什么?那时你是怎么回答的?难道行侠仗义,为的竟是个回报不成?”
“我说过这种话?”
“说过。也就是那句话,让我至今想来仍觉汗颜。我自诩修道之人,侠义心肠却还不如四川唐家的一名仆人。不过现在我明白了,在成为道人、成为高僧之前,我们首先是人。人生来便是自私的,那些不求回报便去行侠的人,才是真的‘怪胎’。”
“那照这么说,你不也是个怪胎?”
“我可不是无缘无故才这么做的。我不过是想扬名立万罢了。你想想,‘直面魔教的终南派马刚素’,这名头听起来岂不响亮?光凭这一条,日后我面对子孙后辈时,不也能挺起脊梁,问心无愧了吗?”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接着道:
“正因如此,我才觉得你更加了不起。我一心只想着如何抬高自己的身价,你却甘愿隐没在唐小姐的光环之后。我啊……或许是因你太过伟大,如今反倒是越来越看不懂你了。”
……看不懂么。马刚素喃喃自语道。
“你究竟是为了什么在拼命?听说你为了站在青月大师那边,不仅惹恼了魔教,甚至连正派也一并得罪了。难道你的命就这么不值钱吗?……不,我本想说的不是这个。尽管你总是让人捉摸不透,可你做的决定却往往是对的。无论是青月大师、唐小姐,甚至是南宫燕……大家都已化龙腾飞。那我呢?我又是因为什么才被接纳的?”
“会主,您在我身上看到了什么?我也算是龙吗?还有那不知身在何处的红楼仙,他也是龙吗?”
我一时语塞,答不上话来。
毕竟,我从未真正对马刚素抱有过什么深切的期待。
若要我在潜龙会之外找出一个曾让我寄予厚望的人,那大概只有墨龙和华山派的白潭了。
可惜,这两人如今也都失去了再战之力。
也许我随口的一句安慰,就能改变他的命运,正因如此,我才更不敢轻易开口。
沉默良久,马刚素似乎也想通了什么,缓缓点了点头。
“看来,我也只能走到这儿了。”
……你在说什么?
“我决定回终南山。在潜龙会里,唯独我是个凡人。这里本就不是我能融入的地方。”
“请您务必明白。惜命固然是一方面,但我更清楚了自己不过是个累赘。这段短暂的闯荡江湖之旅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若是自身实力暧昧不明,就算再怎么固执坚持,最终也只会给周围的人添麻烦。”
听着马刚素的肺腑之言,我心中某处仿佛也被猛然点醒。明明不是该笑的时候,我却忍不住轻笑出声。
——若是半吊子,终将一事无成,吗。
“为何……
见我突然发笑,马刚素满脸错愕,我只是连连摆手。
“也是,听你这么一说,倒像是那么回事。多谢了,刚素,让我脑子清醒了不少。”
“……”
“所以,你是打算回去了?”
“若你肯放行。况且,我原本的首要目标独孤真默也已命丧黄泉。”
“我哪有什么准不准的?你想走便走,我又没掐着你的脖子。”
他点点头,沉声道:“能与阁下相识,三生有幸。”
说罢,马刚素端正身形,向我抱拳行了一礼。
那是我此生所见,最为潇洒利落的一个抱拳礼。
“……保重。”
就在马刚素转身欲去的刹那,我忽然开口喊住了他。
“还有一事。”
“但说无妨。”
“说来凑巧,我如今跟下浩门搭上了线。”
“……怎么突然提起这茬?”
“且听我多说两句,正好借机让你多了解几分未曾见过的我。”
“……瑞真啊,这画风怎么突然就变了?这才是你的真面目?”
“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其实你从前见过的那些模样,也都不是假的我。真不知你和南宫燕怎么就总在这上头犯迷糊……
“不管怎么说,看你历经千辛万苦最后却落得两手空空,我心里终究过意不去。这岂不是只挨了鞭子,却没吃着糖?”
“……”
“……刚素,你之前好像提过,要去逛青楼?”
听到这话,马刚素像是想起了什么,顿时一脸烦躁。
“说起这个就来气,南宫燕那家伙明明是个女人,却老是横加阻拦——”
“——打住打住,我就问你去还是不去。”
“……”
一提到青楼,马刚素的脸色瞬间变了,活像只闻见肉香的老马,满脸都是按捺不住的馋虫。
我走上前去,一把揽住他的肩膀。
“我怕是去不成了,但你非去不可。对吧?
“当初说好兄弟同游,我却食言了,你知道我心里多愧疚吗?
“不过这事你恐怕还不知道吧?下浩门,跟成都最大的青楼——云梦楼,可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呢。”
“云、云梦……!咳,咳咳。云梦楼我倒是听说过。”
“我虽没在那儿会过花魁,酒却是喝过的。那股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的火辣劲儿……咳,非得亲口尝尝才知滋味。”
马刚素咕嘟一声,狠狠咽了口唾沫。
“你且想想,若是有位美丽动人的花魁为你斟酒,那该是何等光景?俗话说得好,世间最好的下酒菜,莫过于美人双手捧盏。
她一边听着你的英雄壮举,一边掩唇轻笑,待到情动之处,无需多言,自会与你共度一个热情似火的良宵。而且,可不是一位,是好多位花魁一同相伴。”
“好、好多位?这……这也行?”
“有何不行?只要肯做,自然能成。这可是让你把第一次分成好几份来享受。如何?厌了这个,便换那个;腻了那个,再找这个。”
“……”
马刚素听得两眼发直,滴溜溜乱转。我便知他已心动了。凭我这三寸不烂之舌,倒下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还怕搞不定一个马刚素?
“只要这次你再咬牙坚持一下,肯多留在我潜龙会几日……我便将这青楼里的所有花魁,统统送到你怀里。”
“……唉,哪怕你是潜龙会主,可那些头牌花魁的时辰,哪是那么容易买到的……
“你还有一点不知道,如今青楼里最时兴的那套皮革刑具,便是出自本座之手。说到钱,我可不缺。”
“什么?”
“要钱有钱,要人有人,万事俱备,只等你点头。如何?动心没?”
马刚素“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他纠结良久,终于冲我吼道:
“……你这是在说,让我为了睡几个女人,就把命豁出去吗?”
“做不到?听了你刚才那番话,我反倒醍醐灌顶了。云梦楼那些美丽动人的歌妓,你是想尽情拥入怀中,还是不想?别在那儿犹犹豫豫地纠结,给句痛快话。丑话可说在前头,这种机会,这辈子你可就这一回。”
“……”
连我自己都没想到,有朝一日,我竟能说出这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豪言壮语。毕竟以往对我来说,小命才是头等重要的大事。
……不过,或许是因为最近经历了不少事,心境终究是变了吧。
马刚素的骨碌碌直转,原本僵硬的脸部线条终于舒展开来。嘴角微微抽动,笑意随之荡漾开来。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我,开口道:
“……那你可是答应了,要给我找最漂亮的姑娘。”
听到这话,我也不禁失笑:
“必须得是头牌,最少给你安排五个。哪怕最后落得个倾家荡产、变成‘开放乞丐’的下场,这承诺我也守到底。所以,咱们就一条道走到黑吧,刚素兄。就算死在半路上,也总好过窝窝囊囊地活。”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满脸的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