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正与无月师太对坐,青月的话语和神态依旧在我脑海中盘旋不去。
“亲爱的,我要受罚到什么时候呀?”
“等结束了……你要好好疼疼我。”
受罚?受什么罚?我何曾教训过她,又何曾动过这般念头?这究竟是从何说起。
难道是指刚才对唐素岚稍微温柔了那么一下?
若真是如此,岂不是意味着“惩罚”一结束,连对唐素岚那点好脸色都不能给了?
然而,我将所有这些疑问都生生咽了回去。
许久未曾如此直面青月,此刻的我竟感到一种极致的紧绷。
青月周身的气场,正朝着某种我难以掌控的方向失控滑去。
具体会发生什么我虽说不清……
是该形容为她随时可能把我打晕了扛走?
还是该觉得若不立刻采取行动,就要大祸临头?
这想法听着或许有些荒诞,但我的直觉却在大声示警。
况且,此刻压在我心头的重压,可不仅仅源于青月。
眼前这位对坐的无月师太,恐怕也是关键所在。
我并非畏惧无月师太本人。
真正让我胆寒的,是此刻敏感至极的青月,天知道她会做出什么疯事来。
尽管如此,我仍强迫自己去相信。
我们早已统一了口径才来到此地。
无论如何都要诚恳谢罪,重新寻求门派的庇护。
这是自我们在成都决定不再一起逃亡那刻起,就定下的铁律。
对门派前辈,我们要赎罪;对恩师与掌门,我们要忏悔。
若华山与少林索求代价,哪怕是要我的一双眼睛、一双手腕,我也绝不皱眉。
这一切,只因一个理由:一旦青月离开,潜龙会便彻底分崩离析。
尤其是在唐素岚已然失势的当下,局势更是危如累卵。
墨龙已死,昙慧已逝,白潭走火入魔,唐素岚丧失战力。
其余人员并非正派出身,此刻早已作鸟兽散,行踪成谜。
这么算来,剩下的岂不就只剩南宫燕一人……?
这局棋还能下得下去吗?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但我绝不敢将我们的命运,赌在这渺茫的未知之上。
对青月而言,留在潜龙会才是最大的安全保障。
不,即便留下,也绝不能让她成为武林公敌。
一旦招致整个正派势力的仇视,便是举步维艰。
所以,至少在攻克灵泉那一日到来之前,青月必须暂时安身于峨眉派。
我与无月师太面对面站着,青月则跪在我身侧。
掌门人眼底压着一抹淡淡的怒意,让人分不清究竟是冲着青月,还是冲着我。
不过这也无所谓了。
昔日我还要看无月师太的脸色行事,如今却已能堂堂正正地与她平视。
“瑞真公子,许久不见。”
无月师太开口时,目光自始至终未曾落在青月身上半分。
青月也是敛声屏气,显得唯唯诺诺。
我常有感触,养育之恩哪是嘴上说说就能轻易斩断的?
竟能将“爱恨交织”这般复杂的情愫,演绎得如此淋漓尽致吗?
青月分明恨极了这位掌门人,却同时又恐惧着被对方憎恶。
见青月气势短了半截,我反倒挺直了腰杆。
“是啊,许久不见了。”
“唐家主已将所有事告知于我。听说公子曾是潜龙会主?”
“不错,确有此事。”
“实在令人惊讶。”
“这也难怪。”
“听闻会主当初力排众议,在众人面前收留了被逐出门墙的青月。”
“确实如此。”
“……为何要这么做?这只会让您身陷险境,甚至与我同罪啊。”
无月师太依旧不肯看青月一眼,仿佛那里根本没有人一般。
可这拙劣的伪装又岂能瞒过我?她演得越是若无其事,便越显得吃力。
随着对话深入,掌门人的情绪愈发激动,已然有些按捺不住。
“……我今日前来,正是为了此事。待我们谈完魔教之事,再聊聊月儿的去向吧。”
“这种事,为何要与会主商议?”
“正如师太所言,当初全中原都看着我收留了月儿,我又岂会与此事毫无瓜葛?”
无月师太紧咬银牙,终究还是没能忍住,转头看向了青月。
只这一眼,便让青月吓得浑身一颤。
那目光中满是怨怼与嫌恶,直刺而来。
我从掌门人凝视青月的眼神中读懂了一切——
她,终究还是没能放下青月啊。
啪!
无月师太手背如电,狠狠抽在青月脸上。
青月偏过头去,长发垂落,遮住了面容。
“峨眉的孩子们……
无月师太含着泪低语:
“……究竟有多少人已命丧黄泉,你可知道,月儿?”
青月的眼眸微微颤抖,
悲恸与一股危险的怒火在其中交织翻涌。
但她只是缓缓将头转了回来。
我未发一言,伸手将青月拉向自己膝边。
见我此举,无月师太厉声喝道:
“瑞真公子,休要插手我与徒孙之间的事。”
青月僵立原地,并未顺从我的拉扯。
我佯作无事,心中却也不禁泛起一丝烦躁。
这份烦躁,甚至让我 momentarily 忘却了对青月的恐惧。
莫非她忘了,这世上唯有我一人有权对她动手?
“退到我身后来。”
我直视着青月的双眼说道。
当意识到这并非请求而是命令时,青月乖乖退至我身后,半隐身形。
见她宁听我言而不遵师命,无月师太眼中的敌意愈发浓烈。
我望向无月师太,长叹一声,沉声道:
“师太,请勿再对我无礼,还望自重。”
“瑞真公子,老身何曾轻视于你——”
“我分明说过,今日至此的是潜龙会主,绝非什么瑞真公子。”
“……”
我索性把架子端足:
“在师太眼中,我仍是当年在峨眉山搓弄三股绳的那小子吗?
若非我出手相助,峨眉山能否保全尚在两可,此事师太竟全然不知?
况且,召恩人前来反而加以训斥,这便是师太所行的礼数吗?”
我自然知晓,无月师太此举纯属刻意。
她不过是想借青月之手,宣泄对我的怒火罢了。
然而这般伎俩,早已对我无效。
如今的自己,已直面过独孤真默,见识过白蛇玄,遭遇过剑猎,
即便面对青月与灵泉,不也照样活下来了吗。
事已至此,我哪还会怕什么无月师太。
我重新定下心神,开口道:“还是先从魔教说起吧。在下本来是想问,我家素岚她……”
话刚出口,我瞥见青月的神色,连忙改口道:
“……咳,在下是想知道,唐素岚究竟为何会变成那副模样。”
“……”
无月师太闭目深吸一口气,这才缓缓开口。
一段漫长的往事随之流淌而出。
自青月离去后,峨眉派便陷入混乱。
追随她而去的一代弟子们遭到构陷,素云随之动摇。
华山与少林的高手们失去手足双目,狼狈地逃回峨眉山。
紧接着破天兽来袭,素云命悬一线。
千钧一发之际,独孤真默戴上下属的人皮面具,突袭了破天兽。
随后灵泉现身,独孤真默就此殒命于其手。
唐素岚觉醒了先天之气。
最后,灵泉宣称血魂石已填满,随即飘然离去。
血魂石么。果然有此一物。
他接下来的动向,我也大致能猜到了。
无月师太讲完经过,最后看向青月,补充道:
“……灵泉之所以会出现在此,恐怕也是看准了因你而动荡不安的门派局势吧。”
“……”
“月儿,你仍无话可说吗?”
青月低垂着头凝视地面,脸上百感交集。
刹那间是悲伤,转瞬间又是愤怒。
似有千言万语梗在喉头,却又无从说起。
既觉委屈憋闷,又似深知此次罪责难逃。
她心里明白自己难辞其咎,更对与我共同背负这一切感到无比愧疚,最终只是死死咬住了嘴唇。
方才还杀气腾腾的她,此刻竟显得如此柔弱……
那般模样,看得我只觉她摇摇欲坠,心生怜惜。
我转头看向无月师太。
想必此刻我流露出的敌意,就犹如无月师太方才看向她时那般刺骨吧。
换作是我,难道就不想责怪几句吗?
我为峨眉派奉献了那么多,如今却连自身都难保。
凭什么非得我们来守护你们?
为什么唐素岚偏偏要倒在这里?
还有,为何每次与你们相逢,青月都要承受这般彻骨之痛?
这些人,尤其是无月师太,她们之间剪不断的纠葛,至今仍在折磨着青月。
今日,我置身风暴中心,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而这种感觉,令我极度不悦。
我从未想过局面会演变至此。
或许,我心底还奢望着能有个皆大欢喜的结局吧。
又或许,只因无月师太在我面前尚且维持着几分礼数,才让我产生了这种错觉。
直到此刻,我才真切地感受到,青月在那老尼姑手中究竟遭了多大的罪。
但眼下,除了隐忍,我别无选择。
我长叹一声,转向无月师太开口道:
……掌门人,阿月是怀着赎罪之心,才重临此地的。
“她的心意,何时轮到会主您来代言了?”
“难道非要亲耳听见阿月开口,您才肯罢休吗?”
无月师太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我,纹丝不动。
……会主,您方才起,对这位比丘尼的法号未免太过随意了吧。
“您既称她为比丘尼,那是否意味着,您要收回对素岚的逐出师门之令,以此示以宽恕?”
“当初那不过是一时气话的警告,并非既定之局。”
“虽说在谈原谅之前,惩处自是免不了,但将那逐出师门之事收回,确是我本意。”
“所以,也请会主您莫要再像对待风尘女子般,轻贱地称呼敝派弟子,实在令人不悦。”
她的言辞冷若冰霜,字字如刀。
闻言,青月也不禁失声惊呼:
“掌门人!!”
“你当初难道不是向我誓约过了吗!!”
无月师太的声音里,终于压不住那股勃然的怒火。
“你誓约过绝不会爱上那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难道我这份信任,换来的就是这般结果吗?”
“那男人已经把你毁了,难道你到现在还要自欺欺人吗!”
我紧闭双唇,静静地听完了她的控诉。
“你曾是我峨眉的骄傲……是派中的瑰宝玉石。可如今,你却误入歧途,心魔侵蚀,竟与师门刀剑相向,滥杀无辜……这一切,不都是遇见那个不成器的家伙之后才开始的吗!”
这话,青月再也听不下去了。她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您究竟要到何时才肯明白,这一切都是掌门您一手造成的!!”
无月师太也霍然起身,抬手又给了青月一记耳光,
-啪!!
清脆的击打声在大殿中回响。
青月的头无力地偏向一边。
我静静坐着,缓缓握紧了拳头。
青月低声说道。
“……我警告您。”
“什么?”
“……请您,别再碰我。即便您是掌门……如今,谁也别想再碰我的身体。”
无月师太的眼角颤动起来。
“你真是疯了。”
“……”
“我为你铺的路,哪一条不是用心良苦?即便那是你不想面对的真相,也都是为你好。为你忧心,我夜不能寐;为你筹谋,我早生华发。门下弟子,没有谁比你更得我疼爱。从你父母遭山贼毒手那天,我向你伸出援手,赐你法号之时起……!”
“……您还记得我的名字吗?”
青月轻声问道。
“什么?”
“掌门。法号确实是您赐的。您一手栽培了‘青月’。让‘青月’成为峨眉的骄傲,成为中原武林期许的后起之秀。可是掌门,您可曾……哪怕一次,真正看到过我?”
青月对着僵住的无月师太,低声呢喃。
“不是作为‘青月’……而是看到那个当年接受了您援手的……我自己?”
“……”
眼看气氛愈发不对,我起身站了出来。
该听的,我们都听到了。
我走到两人之间,挡住无月师太,不让她再有动粗的机会。
然后,我向无月师太说道。
“掌门。感谢您的宽宏大量。若是青月有什么需要赔罪的地方,在下也愿一并承担……随时恭候您的传唤。”
“好了,就到这里吧。青月,过来这边。”
我俯瞰着无月师太。
“你和青月……我必须拆开。”
这句话一出口,青月周身的气息骤然剧变。
但眼前这位固执的老尼姑,在那份沉重的压力下,也未曾退让半步。
她话中带刺,仿佛在指责我。
“瞧见了吗?一个比丘尼心里装着男人,竟对身为掌门的我显露出敌意。公子您亲眼目睹此景,难道就无动于衷吗?您到底用了何等花言巧语,才蒙骗了我们这单纯的孩子!!”
“……”
“月儿得入闭关洞思过一年。出关之后,还须游走九派一帮与五大家族,逐一登门谢罪。门规戒律,也要从头重新学起。在此期间,会主您……就请从月儿眼前消失吧。”
——啪嗒……
冰冷的泪珠,从青月的脸颊滑落。
我感觉到,青月正试图斩断与无月师太之间最后的那丝温情。
“……”
而我,对此并不乐见。
青月低声呢喃。
“掌门。您以为……弟子我会甘心领受这等责罚吗?”
“你到现在,还不知自己错在何处?”
“……”
“话我给你撂这儿。若你此刻不随我走,你爱到骨子里的那个男人,便会因你而死。”
“……啊。”
——啪嗒……啪嗒……
仅仅这一句话,便再次击溃了青月。她像是猛然忆起自己有多么不堪,泪水潸然而下。
也正是在那一刻,青月抗拒的态度软化了。
而我,也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青月甘愿受罚的理由。
……并非是想求得我的宽恕,而是因为她太过痛恨自己。
大概是觉得,对我犯下的罪过太过沉重了吧。
“你已无法自控。一切,重新开始吧。”
掌门扣住了青月的手腕。是为了我吗?她这位高手,即便有所抵抗,仍被缓缓拖拽而去。
“啧。”
我咂了下舌。
这轻佻而无礼的声音,引得掌门和青月齐齐向我望来。
我看着掌门人,说道:
“……掌门。您知道为何无法掌控她吗?”
“……”
“那是因为您一生都在压抑她。一个被压抑了一辈子的人突然不再顺从,那并非失控,而是找到了自由。”
“呵。”
“若真想掌控,就该先表达爱意。唯有如此,那鞭子才有人甘愿承受。”
“公子。难道您想说自己比修道多年的老僧更懂规矩与掌控?”
“正是。”
我坦然回应,同时一把将青月的手腕从无月掌门手中夺过。
迎着对方眼中渐起的怒意,我的语气斩钉截铁:
“并非月儿难以掌控,只是掌门您能力不足罢了。”
“瑞真公子……!”
“需要我证明给您看吗?”
——啪!!
青月被我扇倒在地,无力地瘫软着。
无月掌门的面具,瞬间碎裂了。
“你、你这是做什么!!”
但我只看青月。若掌门以为只有他能发火,那就大错特错了。
我对掌门的怒火,借由青月展现出来。
暴力?不,这是我和她之间表达爱意的方式,没什么好担心的。
“是啊,月儿。我老实说吧。你不听我的话,擅自跑来找我,我真的很生气。”
这是谎话。她大概也从我这记耳光的力道中察觉到了。
“……呃啊……”
“所以,现在乖乖受罚吧。罚完了,我就原谅你。”
无月掌门惊慌失措,却仍强撑着说道:
“月、月儿怎么会听你这种……”
——沙……
然而,倒在地上的青月摇晃着撑起了上半身。
她的脑袋,顺从地凑到了我身前,仿佛在等着挨打。
无月掌门难以置信地注视着这一幕。
我看向青月。
她的表情被垂落的发丝遮掩,
只有嘴唇清晰可见。
就是这张曾对掌门厉声呵斥“别碰我身子”的嘴,此刻对我轻声说道:
“……属下知错了,宗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