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素岚让韩瑞真背着,悠然逛遍了峨眉山。
两人走出山门,在外头好生游玩了一番。
自从击退灵泉,这片土地早已重归安宁。
何止是灵泉?六天之中,已有两天在此覆灭。
这般绝地,哪个魔教徒还敢滞留半步?
唐素岚趴在韩瑞真背上,欣赏着自己亲手守护的故土。
说心里话,她满是自豪。
连她自己都觉得了不起的壮举,硬是被她做得惊天动地。
这回旁人挑不出半点毛病,因为这既非侥幸,也非巧合。
那是她以为韩瑞真已死、抱着必死之心才拼出来的奇迹。
“话虽说过,但我还得再谢你一次。多亏你护住了乡亲们,护住了峨眉山众人。素岚,若不是你……
“哪有的事。峨眉派的比丘尼们才叫拼命呢,素云师父也好,无月师太也罢,大家都……
“你就别谦虚了。我最清楚,最关键的人就是你。”
“嘿嘿。”唐素岚抿嘴一笑,眉眼弯弯。
这话倒也不假。若论以寡敌众的正面厮杀,世上鲜有能出四川唐家门右者。
说白了,她刚才不过是想装得乖巧些,显得更惹人怜爱罢了。
许是情境使然,韩瑞真竟全然未觉,一步步钻进了这只小狐狸精心编织的局里。
此刻,韩瑞真心中满是亏欠。
或许正因他常年混迹江湖,才更深知这份人情的分量。
江湖人究竟是什么?
是那些为了修为精进寸许,甘愿忍饥挨饿、乃至如厕都强加忍耐的苦行之人。
那是一群甘愿挥洒血汗,甚至乐在其中的苦行僧。
这一切,韩瑞真比谁都看得真切。
她见过青月如何被门派的厚望压垮,在无尽的烦恼中崩溃;
见过南宫燕如何咬紧牙关,吞下种种屈辱,只为重新握紧手中的剑;
更清楚自己又是如何在漫长而孤寂的煎熬中苦撑至今。
至于在心魔医院的那段日子,他更是近在咫尺地目睹了全过程——
看着唐素岚将那些千辛万苦积攒的一切,瞬间挥霍一空。
韩瑞真看在眼里,心中那份愧疚几乎要将人淹没。
可唐素岚的感受却截然不同。
她反而觉得自己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
反正周旋于那群怪物之间早已让她力不从心,
“潜龙会主”这个头衔也太过沉重,令人心烦意乱。
在那般境地下,强行调动先天之气以致走火入魔,
旁人看在眼里,该觉得她多么令人怜惜,又是多么难能可贵啊。
结果堪称完美。
往后若是继续装作虚弱模样,没准还能派上用场。
“喘得厉害吗?呼吸声还挺粗的。”
“嗯?啊,没事的。”
“要是还想逞强撒谎的话……
“哎呀,好久没活动了嘛。喘是有点喘……但说实话,闷在房里更让人憋得慌。”
“……
“继续吧。”
“好。要是觉得吃不消,立刻告诉我。”
唐素岚将下巴轻轻搁在韩瑞真的后颈上,死死咬住了嘴唇。
因为她生怕一不小心,笑意就会从唇边溜出来。
没想到,他竟然真的会中这种拙劣的圈套?
我家郎君骨子里究竟有多天真啊?
不对,换作往常,任什么鬼把戏都骗不过他,可今日怎么全都奏效了?
真没想到,装作柔弱竟是这般甜滋滋的滋味。
仿佛成了他掌心那颗易碎的珍宝,叫人欢喜得紧。
若在从前,我定只当这是万年一遇的奇景罢了。
“咱俩这般嬉闹,究竟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往后看来我还得多受几次伤,才能换您这般体贴呢。”
“仔细你的皮。”
“噗嗤……”
“喏,到了,就是这儿。”
“是这里吗?原来就是这儿呀?”
“嗯,这是我最常溜达的后山。在这儿没少捡蘑菇、挖野菜,当然,也没少因此闹肚子。”
他的语调里,浸满了少年时才有的暖意。
“呵呵,眼前恍惚瞧见了年幼的公子呢。嘶——呼——。”
“这就喘上了?”
“倒也不是,不过是想着,把公子刚吸过的空气,我也贪心地吸上一口罢了。”
这般时光,真是久违了。
肩上无需担起万斤重担,心中无需牵挂会主之名,眼底再无战场硝烟。
甚至连“四川唐家”这块招牌,似乎也都暂且卸下了。
不仅如此,还额外赚得一位韩瑞真作为奖赏。
一个将周遭情敌尽数挥退的……
……啊,眼下还算不上吗?
唐素岚略一迟疑,终是开口问道:
“青月也知道吗?”
“嗯?知道什么?”
“就是今日您同我讲的一切呀。您带我都瞧遍了,譬如……此地曾是公子的避世之所,青月她也知晓?”
“……不知道吧。”
“您该不会是在撒谎吧?明明连故乡都一般无二呢。”
“小时候我们压根就不认识好吗?那时候的我,可是连跟武林中人扯上关系都嫌烦呢。”
……
“不过现在嘛,倒也不坏。”
唐素岚唇角微扬。
真好。她是第一个知晓他童年往事的人。
以后也一定还会是这样。
未来,自己还能占有他多少个“第一次”呢?
然而,韩瑞真的大概是察觉到了她那一瞬而过的醋意,忽然开口:
“……跟大家好好相处吧。”
“我?跟谁啊?”
韩瑞真略一迟疑,答道:
“所有人。”
其实,韩瑞真向来招蜂引蝶的名声,唐素岚又怎会不知?
明知如此却仍心动,那也只能认了。
毕竟,面对像玉麒麟这般的人物,若是不动心反倒奇怪吧?
不过,她不在乎。
因为她有信心,将那些莺莺燕燕统统赶走。
倒不如说,正因为这般难以掌控,他才更显得珍贵,更令人心动。
唐素岚顺势借势,软软地缠上了韩瑞真的脖颈,宛如一条柔媚的蛇。
“素岚……?”
她贴着耳畔,轻声呢喃:
“……公子往后,可要好好护着我才是。”
“嗯?”
“人家……怕青月呢。您瞧,我现在不过是个平凡女子罢了,为了守护此地,可是什么都失去了呀。”
“……啊。”
她将自己化作中原最可怜的女子,幽幽诉道:
“我是愿意和大家好好相处的……可月儿她,似乎并不这么想呢。人家明明倾尽所有守护此地,如今也承蒙公子垂怜……可她刚才看我的眼神,多吓人呀。”
……
唐素岚把嘴凑到韩瑞真耳边,声音压得极低,酥酥麻麻地钻进他耳孔,语气魅惑得简直像在给他洗脑。
“说实话……与其想着怎么跟月儿搞好关系,我倒觉得,是公子您该放开她了。您想想,难道全天下就您一个人不肯放弃月儿?当中原人人都厌恶她,而且这厌恶并非毫无缘由时,偏偏只有您一个人死守着那份执念,这正常吗?您到底图什么?一直赖在她身边,除了跟着一起被万人唾弃,还能落着什么好?”
唐素岚咽了口唾沫,从齿缝间挤出了最后一句狠话:
“那种女人,扔了吧。”
话音未落,她张口便咬住了他的耳垂。
——嘶!
突如其来的刺痛让韩瑞真浑身一激灵,下意识扭头侧身,想要挣脱。
“你……
韩瑞真刚想发作,可目光触及背上那人时,到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此刻伏在他背上的,可是那位在峨眉派大师兄背叛离去后,独自守住了峨眉山基业的奇女子啊。
就是这位女子,曾让那位令人生畏的大师兄都为之胆寒。
……
终究,韩瑞真还是一言不发地迈开了步子。只不过,他背着唐素岚,手掌在她臀上轻轻拍了两下,似是在无声地告诉她:别担心。
漫长的散步终有尽头,唐素岚决定最后再装一次乖巧。
她假装已在背上酣然入睡,呼吸变得轻浅绵长,全身力道尽卸,软软地贴在他身后。
韩瑞真感受到背上那人似乎真的沉沉睡去,便不再犹豫,转身朝着峨眉派的方向走去。
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韩瑞真觉得这模样有些滑稽,可心底深处,却又有一股滚烫的热流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她并非不知晓。在那看似暴戾的嬉闹背后,其实早已融化着深沉的爱意与体贴。
只是有些道理,非要像这样亲眼目睹,才肯在心头落下真实的重量。
那个时而可怕、时而对她极尽折辱的坏男人……竟是将她视作性命般珍视着。
走了一段路,韩瑞真将唐素岚轻轻安置在温暖的屋内,那是她原本铺好的床铺。
唐素岚佯装疲极沉睡,呼吸匀长。
微凉的手掌抚上额头。即便不睁眼,也能感受到那道灼热的目光。
紧接着,温热的唇瓣轻触了她的额角。
“辛苦你了。”他低声说道。
随后,他转身离开了房间。
——咚。
关门声刚响,唐素岚的眼睫便微微颤动,倏地睁开。
听着那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她缓缓撑起了身子。
“呼……
她轻叹一声,试着消化胸口那团滚烫的暖意。
抬手胡乱抹去眼角的泪痕,她忽然侧过头去。
目光落在旁侧的小镜子上,她想瞧瞧自己此刻的模样,生怕显得有些狼狈不堪……
“嗯?
就在那一瞬,唐素兰在镜中看见了一个并非自己的女子。
而镜中的那个女子,也正静静地凝视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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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那我便同青月一道前去。”
“贫僧这就去转达。”
白曦师父颔首致意,随即转身离去。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终于要和无月见面了。
除了能听到青月的叙述,峨眉山发生的那些事,我也能一并知晓。
这是决定我们要何去何从的关键时刻。
在唐素岚已无法再战的当下……
我们能倚仗的,唯有青月与南宫燕。
尤其是南宫燕,此刻她必须更加耀眼才行。
一定可以的。我看见了希望。
且不说南宫燕已经崛起,就连那漫长的隧道,尽头也已依稀可见。
最强的三人中,已有两人殒命——白蛇玄与破天兽。
再加上独孤真默也已退场,剩下的不过是个色鬼、一个只会逃命的家伙,还有灵泉罢了。
老实说,那个色鬼和无影飞,或许根本不值一提。
毕竟魔教都已分崩离析,他们这种人是留不下来的。
……
真是这样吗?我也说不准。
毕竟文中提过那色鬼身手不凡,或许还是得小心为上,但要说他的实力能和白蛇玄、破天兽相提并论,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总之,关键就在灵泉。
只要拿下灵泉,一切就都结束了。
我反复咀嚼着这个念头,迈步朝大叔们走去。
我想见见郭杜大叔,也想见见其他几位大叔。
马强那小子在搞什么鬼,我也得去瞧上一瞧。
“刚才说什么来着?”
就在这时,一位嗓音温婉悦耳的女子对我开了口。
我转过头,只见一名女子大大咧咧地坐在那儿,正望着我。
是南宫燕。
是因为神态变了吗?
恢复女儿身的她,果然不负主角之名,美得惊心动魄。
可恍惚间,我似乎又在她脸上看到了昔日男装扮相时的影子。
我不自觉地眨了眨眼。
……嗯?
“你之前明明对我说了什么来着?是什么呢?”
一直以来都在刻意回避我的南宫燕,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这么一句,反倒把我给弄懵了。
南宫燕缓缓起身,一步步向我逼近。
不知何时,她已贴到我眼前,那仰视的目光里,满满当当全是憎恨与厌恶。
……
说实话,我真搞不懂。
没错,咱俩之间是发生了那档子事。
可当初不是说好的吗?
你要是不愿意,随时都能走人啊。
你明明也很享受的不是吗!明明玩得很开心啊!
虽然这话混蛋透顶,但这才是真相啊!
可她现在这股敌意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难不成是在搞“方法派”演技?入戏太深,真把自己当成受害者了?
“燕儿,你这是突然发什么……”
“啊,对,就是那句。”
南宫燕打了个响指,打断了我。
“就是那句——‘别告诉青月’。”
……
我的身体瞬间僵成了石头。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她在逼我亲口认罪。
我本该立刻抓住南宫燕才对,可她却抢先一步抽身离去。
我强行驱动僵硬的四肢转过身,南宫燕早已退到了远处。
“给你两天时间,让你亲口忏悔自己的罪孽。”
那一刻,她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抽泣着说道:
“两天内给我解决掉。毕竟……这件事可没法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就这样翻篇。”
眼泪,既是魔女的花朵,也是她们的武器。
目睹她的泪水,我竟也有一瞬间的怔然,动弹不得。
……
就在我愣神的功夫,我的朋友已如幻影般悄然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