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清月无法理解。
即便亲眼目睹眼前之人,她仍觉得难以置信。
那股气息如此熟悉,绝不可能认错。
那是南宫燕的气息。
可映入眼帘的景象,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这种巨大的违和感,令她百思不得其解。
如瀑的长发,清澈的双眸,细腻的肌肤。
纤弱的香肩,傲人的胸脯,盈盈一握的腰肢,以及那丰满宽润的骨盆。
……还有那倾国倾城的容貌。
一名看似天真无邪的女子,正跪坐在那里。
清月剑尖一挑,直指这个格格不入的存在。
难道是谁吞噬了南宫燕的气息不成?
一切都超出了她的理解范畴。
这存在只会让她心中的烦闷更添几分。
见清月剑锋所指,那女子身子猛地一颤。
仿佛她深知,这点距离对自己而言根本构不成安全区。
这就更奇怪了。
在清月认知里,那个愚钝的南宫燕,绝不可能察觉到这等杀机。
那么,眼前这人到底是不是南宫燕?
“我问你,你究竟是谁?”
女子答不上来,只是一阵剧烈干呕,鲜血喷涌而出。
她死死捂住嘴巴,似乎是被强行冲破玄关,导致体内气血逆乱所致。
清月在远处手腕轻抖,微微抬起了剑尖。
那女子明明已痛苦不堪,却如同剑尖已抵住下巴般,硬是抬起了头。
光凭这一点便足以断定。
此女已然是越过了那道“墙”的存在。
唯有绝顶高手,方能窥见那般光景。
“还不打算回答吗?”
话音未落,毒王踉跄着上前,挡在了女子身前。
“快运气调息。”
毒王对女子低声喝道。
闻言,女子双目紧闭,立刻开始运气调息。
清月咬牙切齿,死死盯着毒王。
“唐家主,我与这女子有些账要算。”
“待她调息完毕,你自可尽情追问。但在那之前,我只问一件事。”
“华山派与少林派的那些后辈,当真是你所伤?”
“您就不问问,他们对我说了些什么吗?”
“看来传闻是真的了。虽说我也很想听完你的故事,但我此刻在意的并非那些。”
“你现在的立场,究竟是站在谁那边的?”
清月冷冷答道:
“自然不是站在挡我道路之人那边的。”
鲜血淋漓的毒王,目光沉沉地落在清月身上。
清月自己也清楚,自己此刻的模样究竟有多狼狈。
那一身白衣早已染成了暗红。
数日未曾离手的长剑,将干涸的血迹牢牢黏在身上,散发着一股腥气。
剑身崩出了数处缺口,惨不忍睹。
至于她的表情,想必也好看不到哪去。
双眼空洞如死灰,面容僵硬似铁石,活像是一具行走的尸体吧。
但这一切,皆有缘由。
清月既已被逐出师门,那法号便再无意义;而那个心中尚存“彩霞”的男子,恐怕早已死在了过往之中。
换句话说,这中原大地上早已没有了清月,也无人知晓彩霞是谁。
所以她与死人无异,能维持理智都算是种慈悲。
……
目睹她那扭曲的模样,毒王也不敢有丝毫松懈。
反倒是魔教众人开始躁动起来,笑声此起彼伏,活像一群狐假虎威的豺狼。
轰!!
刹那间,一道凛冽的剑气直扑魔教人群。
被灭绝剑风扫中的人纷纷倒地翻滚。
那些被撕扯得面目全非的教众,在凄厉的哀嚎中咽了气。
真是可笑。
以为跟正派作对,就能算是她的盟友了吗?
要说这世上谁最该死,除了魔教还能有谁?
想起韩瑞真的遗愿,这些人本就该死。
正派武者们目睹清月展现的实力,心中的警戒丝毫未减。
他们似乎意识到,下一个在地上打滚的可能就是自己。
就连魔教众人,也再次对清月心生忌惮。
……哈哈。
清月却在一片肃杀中笑了起来。
这场景竟莫名地熟悉——孤身一人,举世皆敌。
众人视她如怪物,可偏偏在这一刻,清月才真切地感受到了自己尚存的人性。
……原来也会觉得孤独啊。
若是没有感情,此刻便不会感到孤寂了吧。
若是麻木不仁,独自伫立的这一刻,也就不会如此刻骨铭心地艰难了吧。
原来我也是个人啊,原来我也是需要同伴的啊。
不过,就算告诉他们这些,他们也绝不会理解。
况且,我也没打算说。
清月转头再次看向毒王:
唐家主,后面那位女子,可是南宫家主?
唐家主瞥了眼那女子,答道:
……我也不知,在这战场上也是初次照面。
见毒王也答不上来,无数无解的疑问便在清月心中翻涌。
想问的话堆积如山。
南宫燕,你其实是女子?
生来便是女儿身吗?
是一直隐瞒性别才与教主交好吗?
当年,是教主在守护这样的你吗?
……
不,不对。
比起那些,有更让我在意的事。
南宫燕,你是独自活下来的吗?
我听说,是为了救你一人,教主才陷入险境。
真的是他为了救你而死吗?
若真是如此,当初为何没护住他?
本该是你赴死、教主存活才对,为什么唯独你活了下来?
凭什么只有你……?
若教主已逝,你本就该随他而去。
就像我大仇得报之后,也会选择那样做一样。
这时,白蛇玄插嘴道:
清月。
清月回过头去。
来助我们一臂之力吧,随你如何处置那个女人。
然而清月无视了他的提议,只是问道:
剑猎,是你的手下吗?
白蛇玄冷冷地扫了一眼已化作冰冷尸体的剑猎,淡淡开口:
……倒也不是。你该知道,剑猎出身邪派吧?
吞并这种黑道势力的,不一直是魔教吗?
别怨我们。剑猎不是已经死了吗?往事就让它随风去吧。你如今还有什么理由与我们为敌?
……
若你有未竟之愿,我可助你达成;若你有想复仇之人,我可助你动手。所以,就这一回,站到我们这边来,如何?
青月嗤笑一声:
你似乎根本没听懂我为何要问‘剑猎是否是你的手下’。我只说一次:如果剑猎真是你的部下……
你绝不可能死得这么痛快。
……
无论如何,你都会死在我手上。给我记好了。
白蛇玄咂了咂舌:
……彻底丧失理智了,完全是个疯子。
是你们夺走了我的天空,是你们剥夺了我的一切。我会原封不动地还给你们。到那时,你们大可以再来嘲笑我是否疯了。
此刻的青月,不再需要任何一方的援手、力量或是认可。她仅凭心中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向毒王抱拳:
唐家主,请借过。这是最后一次。
……何必如此。
那便请您让开,万事大吉。
青月,你已被逐出师门,你的门派护不住你。这也意味着,我们更无需对你手下留情。
……呵。
口舌之争到此为止。青月身形一沉,杀意骤起。
在场所有高手瞬间进入备战状态。
青月缓缓松开紧绷的理智之弦,任由清醒逐渐远去。
就在她即将彻底陷入疯狂的那一刹那……
……!!
……啊……!……!!
四川唐家的人群中突然起了一阵骚动。
这异样的声响,硬生生拽回了青月即将涣散的意识。
四周的武者们纷纷惊呼,满是担忧:
喂?你要去哪……!
哎,怎么往前冲?快、快回去!
小子,这里可不是你该出头的地方!
啪!
然而,那身影却推开众人,义无反顾地冲向了杀气最浓烈之处。
那是个走路一瘸一拐的男人,腿似乎断了。
许是拖着伤腿拼命奔跑所致,他额头上已布满细密的汗珠。
……
……
哐当!
那把连日来从未离开过青月掌心的长剑,应声落地。
……
青月的眼眸微微颤动。
原本死寂的瞳孔中,重新燃起了生机。
那张如寒冰般凝固的面具碎裂开来,鲜活的情感再次涌现。
啊……啊……
青月下意识地想要奔向他,却又在半途强行止住了脚步。
直到此刻,她才猛然惊觉自己身处何种境地。
这是她被整个中原所唾弃的时刻。
魔教、邪派、正派,皆已与她为敌。
虽然不愿承认,但她心底深处,或许早已认定他必死无疑。
对她而言,韩瑞真曾是绝望生命里唯一的光,正因如此,方才那一瞬,她脑中闪过的竟全是他赴死的画面。
可韩瑞真这人,向来擅长粉碎青月的预设。
他就在那儿。
“啊……啊……
她好想奔过去,双脚却像生了根,纹丝不动。
此刻若贸然相认,反倒会害了他。
其实何须等到今日?打从一开始,他就刻意将两人的关系藏得滴水不漏。
这始终是个不能见光的秘密——尼姑与男人的羁绊。
青月僵在原地,进退维谷,浑身僵硬得仿佛化作了一尊石像。
身体本能地想要颤动,可若没有他的命令,她竟连半步也迈不出去。
或许,她是怕了吧。
她违背了他多少次命令?又枉送了多少条人命?
如今出现在他面前的,偏是他最厌恶的模样,是他最该划清界限的存在。
直到这一刻,她才惊觉自己是如此丑陋,丑陋到令人作呕,连呼吸都透着罪恶。
唐素岚说得对,自己早该全心信他才是。
即便他现在就要亲手除掉自己,她也无话可说。
这种情况,他若喝令自己滚,她也只能照做。
绝不能靠近。
如今的自己,早已成了名副其实的武林公敌。
一旦让人知晓她与韩瑞真有瓜葛,连他也势必会被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彩霞。”
那一瞬,彩霞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可抬眼望去,他正目光灼灼,直直地注视着自己。
数百名武者对她虎视眈眈,就在那江湖的风口浪尖,他唤了她的名字。
……过来。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同她一起成为这世间的武林公敌。
这句话,彻底烧断了彩霞脑海中最后一根理智的弦。
明知这是犯下滔天大错,彩霞却还是不管不顾地扑向了他。
因为,他又一次选择了站在她这一边。
——哇啊!!
彩霞瞬间拉近了距离,像是要融化般瘫软在韩瑞真怀里,将耳朵紧紧贴向他的胸膛。
她抱得那样用力,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咚……咚……咚……
那是心跳的声音。他还活着。
——扑通、扑通……
“呜……呜咽……门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