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赞助者的身份 (2)

恩公台鉴:

时节更迭,又是一年。

这几日风声甚紧,连水边也再难见半刻安宁。

唯愿恩公心中,依旧波澜不惊。

在下仍是忙得脚不沾地。

自打投身江湖,竟觉往日无一日清闲。

上月提及之事,所幸并未节外生枝,算是圆满了结。

不知那些坊间流言是否也已传入恩公耳中?

此次能压制住武林公敌独孤真默,在下虽只是略尽绵薄,却也倍感欣慰。

托此之福,心头那块大石,总算落下几分。

若无恩公当初的周全照拂,断无今日之局,这话本不必多言,想必您也心知肚明。

近日旁人见我行踪,多有惊诧之色。

世人只道我手段了得,却不知这背后藏着恩公多少默默牺牲,思及此处,只叫人痛心不已。

这中原大地上,无名英雄实在太多。

恩公可曾见过,手中无剑的侠客?

在下的至交好友便是如此,说来巧了,此刻替我送信的,正是此人。

二位虽未深交,我总觉得你们骨子里透着股相似的劲儿。

絮叨这些陈词滥调,连我自己都怕惹您生厌。

可这封问候信,我却是非写不可。

南宫世家尚能屹立不倒,全赖恩公恩泽庇佑,此情此景,在下从未敢忘。

恩公啊。

在下身在江湖,身不由己,大多时候无法亲自为世家分忧。

但偶尔通过家眷传来的消息,却总让人心头一暖。

听说近来府中笑声多了不少。

比起我自己悟了什么新道理,反倒是这些细碎的变化,更让我久久难忘。

既然恩公心系南宫,这般好消息,自当第一时间与您分享。

旧话重提,万望恩公切勿操劳过度。

若有差遣,尽管开口;若一切安好,只愿您岁岁平安。

南宫家主 南宫燕 敬上

……嗯。

我蜷缩在西安城某个不起眼的角落,正拆着南宫燕的信。

要是让她瞧见我这副寒酸样,那位自以为是的‘恩师’会作何感想?

此刻,她口中那位富可敌贵的恩人,正像只老鼠般鬼鬼祟祟地拆信呢。

不过话说回来,字里行间倒是情意真切。

透过信纸,确能触碰到南宫燕的内心世界。

仿佛窥见了挚友不为人知的一面,滋味颇为微妙。

毕竟在我面前,她可从不会流露这般感性模样。

……当然,她感激也是理所应当的,瞧瞧我都给她搬去了多少家底。

……但话得说清楚,我可不是做慈善,这些都是为了让你去剿灭魔教的投资,别想赖账。

我拆开了下一封信。拢共就两封。

……

第二封倒是没什么要紧事,许是实在按捺不住想要炫耀的心思,竟洋洋洒洒记述了从终南山到兰州的一路征程。

夸耀自己武艺如何高强,如何折服三番长,又在那场风波中起到了怎样举足轻重的作用。

唯独在无名山上那副狼狈相,被她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只字不提。

罢了,既然你这么自豪,又对我这个‘金主’满怀感激,能不能争点气,直接变强行不行?

干嘛还要畏畏缩缩、裹足不前呢……

我紧攥着信纸,陷入沉思。

但这纠结并没持续太久。

既然做不成挚友韩瑞真,也当不了心魔医师韩瑞真……

那最后,就只剩下“资助者”韩瑞真这一条路可走了,不是吗?

必须速战速决。

谁晓得我们在西安还能待多久?一旦离开此地,我在南宫燕面前,便再难有以挚友身份自处的余地了。

如今既已向魔教正式宣战,南宫燕唯有 relentlessly 地变强这一条路。

只有她强大了,我才能安身立命,中原武林方能重归安宁……

……

……更重要的是,我那群教众的性命也能得以保全,毕竟他们也同样身处风暴中心。

好,那就试着在第一封信里就施加些“必须变强”的压力吧。

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对吧?

在迷雾中叫人前行,那是唠叨;在指明方向后催人奋进,那便是忠告,更是声援。

我挠了挠鼻子,转身走进附近的书铺,提笔蘸墨,落纸写信。

南宫家主敬启。

是啊,时节已深。

然而我内心的波澜,无论过去还是现在,都未曾有一刻离开过南宫世家。

得知家主能稍获安宁,我心亦得慰藉。

关于南宫的一切消息,我总是侧耳倾听,时刻关注。

确有一事:随着家主的活跃,那曾令众人避之不及的南宫之名,如今又重新被人们挂在嘴边了。

这本是理当到来、值得欣喜的变化,却也令我平添忧虑。

名字被重新提起,便意味着它已被置于试炼其分量的位置。

但我相信家主。

一朝醒来的龙,不会再沉沉睡去。

为了不让南宫之名再度沦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家主正在前行的道路,自会证明一切。

我仍会守在原地。

家主每前进一步,那足音必定会传至我的耳畔。

届时,我便能一次次地确认,自己当初的选择并没有错。

愿南宫世家重振声威。

资助款项不日即到。

请不必节省,用于佳肴、良居与美服即可。

盼君常安。

匿名赞助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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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

南宫燕坐在桌前,又叹了一口气。

我躺在床上,望着她那副模样。

她读着我写的信,嘴里不知嘀咕了多少遍,又不知叹了多少口气。

莫名地让人有些难为情,我便开口说道:

“你就算把信纸盯出个窟窿来,字也不会变的。你到底还要看多久?”

“安静些,你不懂我的心意。”

“一个大男人,却像害了相思病的姑娘家似的作态,你知道看着有多别扭吗?”

我甚至故意去戳她的痛处,想让她停下来……

“什么!你……唉,算了。”

南宫燕似乎想发火,却终究还是放弃了。然后,她看信的动作依然没有停下。

也默默地,将她的心意传达给了我。

“不是的,是因为感激之情满溢而出。你不也是蒙受师门长辈恩惠的人吗?难道不理解我的心情?我踏上江湖,正是为了那些长辈们。在我真的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是那位向我伸出了援手。说我是因为他才活下来,也毫不为过。”

“……”

那一刻,我莫名感到一阵心酸。

脑海里浮现出南宫燕失去亲人、挣扎无助,后来受我帮助的模样。

突然觉得,她背负的悲剧竟是如此沉重。

明明此刻强装坚强,骨子里却是个柔软的家伙。

到底隐忍了多久,才会只在这样一瞬,让情感如此流淌出来。

南宫燕就那样看着我的信,又低头看向自己的书桌。

然后,她把自己写好的信再次揉成一团,扔在了地上。

我环顾四周。

光是南宫燕写了又揉掉的废纸,就已经超过二十张了。

既觉得有些负担,又看她为了一封信如此苦恼,莫名地感到可怜,让人看不下去了。

活像一只生怕说错一个字就会让赞助人寒心的小狗。

于是我没好气地开口:

“……燕儿。这有点恶心了。”

“叫你安静点,你这家伙。至少……这是我对那位倾尽全部财产资助我的赞助人,表达的真情实意。”

不是,我真的压力好大啊。

但南宫燕接着说道:

“更重要的是,我实在太愧疚了。”

“有什么好愧疚的?你就这样一直变强,他肯定会很欣慰的。”

没那么难吧。就只是变强而已,拜托了!

听到这话,南宫燕皱起了鼻梁。随后,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

“……干嘛?”

“算了,你这笨蛋。”

“不是,所以到底什么啊!而且话说到这份上,你就把青灵丹吃了吧。你的资助者也会高兴的——”

“——我说了现在不吃了。”

“我靠,为什么!”

“敢再骂我一句,我就让你脑袋开花。而且你懂什么剑道,就在那里啰嗦!既然你觉得那么好,那你自己吃啊!不是说觉得药性不合,不再吃了吗!给我比你弱的马刚素不行吗!就我嘴挑吗!你知不知道我要看多少眼色!”

“马刚素那家伙不是变得比你强了吗!比武还输得那么难看!”

“吵死了!”

他这回真像个男人似的发了火,反倒把我堵得哑口无言。

气得我真想冲上去揍他一顿……可我要是动手,最后炸开的肯定还是我,只能干瞪眼。

“唉……真是个死脑筋,服了。”

“就你会发火是吧?我才懒得为这点破事跟你吵,少在那碎碎念了!我又不是你家里那个爱唠叨的娘子。”

我气鼓鼓的,南宫燕也气呼呼的。

时间就这么在沉默中溜走了。

这头倔牛啊,直到把自己的信写完,才磨磨蹭蹭地跟我道了个歉,把信递了过来。

看着他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我也彻底没脾气了。

“我拒绝了。”

“燕儿。”

“师叔,我已经想清楚了。”

南宫燕终究还是把前来探访的皓月门主给劝了回去。

心魔医师是多么想见自己一面啊!

说实话,若是把来龙去脉全告诉师叔,他多半会站在我这边。

告诉他心魔医师戏弄了我,强迫身为男儿身的我去过女子的生活。

只要说了,他便再也不会提这种建议。

毕竟最近我也看在眼里,皓月门主那尖刻的言辞间,未尝没有几分真情。

正因如此,我才更说不出口。

说了只会让皓月门主心里不自在,而我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更何况,就连南宫燕自己,都对心魔医师流露出了最后一丝慈悲。

无论我愿不愿意,那人终究是指了一条路给我。

想起那日粗鲁的戏弄,想要复仇的念头依旧未曾消散。

但与彼时不同,现在的我,似乎也能稍稍忍耐几分了。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南宫燕将皓月门主留在身后,迈步走进了夜宵客栈。

只见韩瑞正毫无生气地瘫在椅子上,一脸茫然。

“这是第几天了?到底第几天了啊……

他喃喃自语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

最近他经常这样发呆出神。

瞧着他那副傻样,南宫燕每次见了都忍不住想笑。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可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我有件事,必须向他确认。

“瑞真。”

韩瑞正神色如常地抬起了头。

最近她总在我耳边念叨,要我变强变强,各种唠叨没完没了。说真的,恨不得揍她一顿的日子可不止一两天了。

谁还会不想变强啊?

……可要是真变强了,就不能留在你身边了。这才是我不愿的缘由。

且不说他若知道我隐瞒了性别,会不会感到背叛。一旦真相大白,恐怕连同住一个屋檐下都做不到了。

最近连马刚素都和我们挤在一起,本来就觉得地方不够用,关系可不能再疏远下去了。

我不过是想固执地维持朋友关系,韩瑞真这家伙却一点也不领情,真让人火大。

虽然她也确实没法领这个情。

南宫燕叫住了他,韩瑞真没好气地回道。

“还没给呢!再等等。就你这样,难怪连那位大小姐都嫌你烦。一天到晚,不累吗?不是追着问‘信传了没’,就是‘回信收了没’,唠叨得都能编成曲儿唱了。”

并非如此。南宫燕说出了她一直以来的想法。

“——赞助人,是在西安吧?”

“……呃、嗯?”

韩瑞真明显慌了神。

但同时,那表情又像是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刻。

“信件往来如此迅速,人不可能不在西安。”

“……别深究了。我——”

“——我知道,多亏了你的斡旋,这条线才搭上的。仔细想想,我本也可以跟踪你,查出资助者的真身。没那么做,只是不想辜负你这份心意。”

“跟、跟踪要是被我发现了,你那些请求我可就再也不会——”

“——真想那么干,早就干了。放轻松点。”

韩瑞真表情复杂地挠了挠头,看着仍站在原地的南宫燕,问道。

“所以呢?”

“……瑞真啊。那个,请我喝一杯怎么样?”

“别卖关子了,有话直说。”

“最、最近你对我,是不是有点太凶了?”

“谁让你一句话都听不进去。”

“……与其说我不听,不如说是你管得太宽了吧?你是我师父吗?对马刚素也好,对青月师父也好,对唐小姐也好,你都不这样,为什么偏偏只对我这么苛刻?”

“……哼。”

韩瑞真别过脸去,避开了她的问题。接着反问。

“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

“那个…我就随口一问。万一,万一有机会的话……能不能替我向资助人转达一声,说我真的很想见他一面?”

“什么?”

“之前我也试探着提过想见一面,可那边一直没回音。想来是资助人不愿被打扰吧。但眼下咱们不是都在西安么?哪怕只能抽空见上一小会儿也好……”

“不行。他会不高兴的。”

“我明白,我都明白。可还是想拜托你这一回。连恩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还、还有……你就说这不是我的意思,是你实在看不下去了才帮忙提议的。要说是我的主意,他肯定更不乐意了。”

韩瑞真猛地吸了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语气突然变得急促:

“燕儿,我就问你一件事,行吗?”

“你、你问。”

“你到底在感激什么啊?你究竟从他那儿得到什么了?”

南宫燕皱起眉头正要反驳,瑞真却抢在了前头:

“资助人寄来的钱也好,东西也罢,我从来没见你用过。用了再谢也就罢了,这连用都没用过,你到底在谢什么?”

“重、重的是那份心意!而且我也不是完全没用过,那笔钱我有一次全花出去了。”

瑞真瞪大了眼睛:

“花过?什么时候?”

“……去见医生的时候。”

话里指的“医生”是谁,自然不必多言。

瑞真的嘴也张大了。他眨了眨眼,接着问:

“……可你后来不是没再去见他了吗?”

“啊,是没去。”

“为什么不去?那笔钱分明不是小数目,不是据说是一位富人倾尽家财才凑齐的吗?”

“没有见面的必要。这事你不用知道。”

“……所以,你把资助人给的那笔巨款全都交给了医生,然后……就再也不去见他了?你心里那份愧疚,根源就是这个?”

“瑞、瑞真,你冷静点。这事不该由你来动气吧。”

“哈!不是!才不是!我就是觉得太可惜了,不行吗!”

韩瑞真仰头灌下面前的茶水,长长地吐了口气。

“哎呀,既然要这么糟蹋钱,还不如请我喝顿酒呢。”

“怎能将赞助人的一番好意换成酒水……”

“把钱拿去打水漂的家伙,到底在说些什么?”

“都、都说了是有理由的!”

韩瑞真那副认定她挥霍了一切的嘴脸实在可憎,南宫燕终于从怀中掏出了最珍贵的宝物。

“喏,你看!这种东西,我可是好好收着的!”

韩瑞真愣愣地看着南宫燕拿出的锦囊。

“……这是什么?”

南宫燕慌慌张张地解开锦囊。

这是她这个蠢材因太过珍惜、舍不得服用,而一直贴身珍藏的宝物。

是为等待更合适的时机,才小心存下的灵药。

虽深知资助者的厚意,但她估摸自己眼下服用,恐怕连其中一半的灵气都吸收不了,故而一直留着。

灵光已然从中流泻而出。

锦囊方一开启,异香便充盈了整个夜宵客栈。

“是四川唐家的解毒仙根,和青城派的青烟玉丸。”

“……”

韩瑞真似是吃了一惊,整个人僵在那里。

南宫燕赶忙合上锦囊,重新揣回怀里。

“才没有糟蹋所有东西呢。你什么都不知道。”

“……哈哈,哈哈哈!”

紧接着,韩瑞真畅快地大笑起来。他抬手扶住额头,说道:

“哎呀,这我倒真没想到。不错,确实有好好珍惜的东西嘛?”

“那、那是自然。你这家伙。”

但笑着的韩瑞真,莫名让人感到一阵寒意,是她的错觉吗?

韩瑞真脸上挂着爽朗的笑容,站起身来。

“燕儿。”

“嗯?怎么?”

“……我会去跟赞助人好好说说。”

“啊?”

“就说你想见他。我会尽力促成。”

“真、真的吗?怎、怎么突然……”

“从你如此珍视这些物品上,我能感受到你的一片赤诚。就这么说定了。”

韩瑞真继续呵呵笑着,走出了客栈。

南宫燕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期待感,胸口微微发胀。

三天之后,赞助人那边传来了消息,说愿意见她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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