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为了留在你身边 (4)

“家主大人!”

“啊!”

南宫燕猛地回过神来。不知何时,红楼仙已伫立在她面前。

环顾四周,潜龙会众人的目光全都聚焦在她身上,眼神里满是期待,似乎在等她给出什么回应。

……

可事实上,南宫燕刚才什么都没听进去。她又走神了。

兰州以北,无名山。若是夜里前来,此地定是阴森可怖,但此刻却是艳阳高照的大白天。

青月轻轻叹了口气,韩瑞真再次投来担忧的目光,就连马刚素也伸手“咚咚”地轻拍着南宫燕的肩膀。

“……你没事吧?最近怎么老是魂不守舍的?”

“啊,没……

“家主,马上要开战了。你这副心神不宁的样子怎么行?咱们可不是来比武切磋的啊。”

“好了好了。”

反倒是一切忧虑的始作俑者唐素岚,语气温和地开了口:

“再解释一遍就是了,又不难。”

她抬手指向无名山腰间——那里藏着一处山寨,若不凝神细看,几乎难以辨认其轮廓。

“就在那儿。血杀帮的据点,也是独孤真默的藏身之处。”

说完,她转头看向三番长:

“答应您的事,应该办妥了吧?”

“……我尽了我的本分。你们也别食言。”

“这话,恐怕得事后再验证了。正如我之前所说,如今您还是站在我们这边出手更为明智。毕竟,若是连我们都挡不住独孤真默,那您也必死无疑。”

……

“若是能谈便最好,若是谈不拢……那就全部镇压。倘若独孤真默试图逃跑,青月,由你去追。”

“是。”

“但若独孤真默愿意对话,那就由我来应对。明白我的意思了吗?还有,瑞真,你务必紧挨着我。你应该知道,待在我身边才是最安全的吧?”

“是,小姐。”

一阵熟悉的刺痛感再次袭上南宫燕的心头。

她知晓韩瑞真与唐素岚之间的秘密。表面上虽是主仆,背地里却有着比主仆更为亲昵的情愫。

韩瑞真直呼唐素岚的姓名,而唐素岚对韩瑞真却用的是敬语。

这般不成体统的模样令人心生不快,可他们二人却似乎乐在其中。

南宫燕只觉得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家主。真撑不住就说,退后歇着——

——少瞎操心,大老爷们儿的。

就算担心你……也滚远点,到后边去。

连话音都带着刺。要搁平时,南宫燕对马刚素多少会有些歉意,可此刻她连这份闲情都挤不出来。

她曾有过僭越的念头。

仿佛韩瑞真的身边,合该是她的位置。

这般笃信,自有她的道理。

回想起在西安时他待她的情状,这念头便算不得全然荒唐。

相伴的年岁不短,积攒的情义与信任也绝非浅薄。彼此心意相通,是谁也无需怀疑的事实。

大概正因如此吧。

她才会生出那等痴心妄想——以为自己能守着他一辈子。

……

不,即便此刻,那事实本身也未曾改变。

变的只有一样:她以女子身份立足的余地,已然烟消云散。

能留在他身侧的那个女子之位,早已被唐素岚占据。

四川唐家的金枝玉叶,潜龙会会主。此次后起之秀中的龙凤,飞天凤,唐素岚。

美丽,富有,自由……

只要她还站在那里,南宫燕便连觊觎的资格都没有。

哪个男人会放着唐素岚不要,去选她南宫燕这个被人唤作“钝才”的女人?

一个连妆都化不利索、半吊子似的女人。

更何况,还是个家道中落的女人。

现在想来,自己不过是做了场荒唐的短梦。

即便他身边真有个空位,以她的处境,恐怕也只会遭他冷眼。

韩瑞真身旁留给她的位置,只剩一个。

身为男子的位置。身为挚友的位置。

若是那个身份,她倒还能守下去。

若为女子,终有一日须得离他身畔,至多只能在不远处遥望。

……但若为男子,便可长久留在左右。

这究竟是该庆幸,还是不该?

一股莫名的情绪悄然渗入心底。

古怪得很,她竟久违地,对自己的性别感到了陌生。

……啊。

南宫燕这才发觉,众人的目光不知何时又聚回了自己身上。

连唐素岚也直到此刻才开口询问:

“家主,您不要紧——”

“——无妨,启程吧。”

她又一次,比往常更为锐利地,截断了唐素岚的话头。

事已至此,别无选择。

唯独被唐素岚同情这件事,实在令人无法忍受。

唐素岚本已抬手欲下令出发,目光扫过几张紧张的面孔,又开了口。

“不必太过担心。”

众人的视线都集中过来。

“准备已然万全。我相信,此事解决起来会比预想的轻松。此类计划向来是准备最难。如今难关皆已渡过,等于已将短剑抵在了独孤真默的咽喉。现在,只消轻轻一送,便告功成。”

“……”

然而,唐素岚显得越是出色,南宫燕心头那黏糊糊的悲惨之感就越是沉重,几欲将她吞噬。

****

黄莺啼啭的山谷深处。

三番长对现身的黑衣人下令。

“开门。”

“……后面那些人——”

“——开。”

杀手们虽疑心未消,还是打开了门。

潜龙会众人踏入了杀手的巢穴。

我暗暗咽了口唾沫。

心真是怦怦直跳。我怎么就卷进这种事里来了?

不,还是要相信。

不是有唐素岚和青月吗?那个正绽露锋芒的南宫燕不也在这里吗?

甚至三番长如今也该算我们这边的人了,连万虫谋主都请了来。

面对一个疏于防备的对手,我们没有理由会输。

“……二十个。”

青月低声报数。

我心中也随之涌起一阵宽慰。或许对方确实没料到我们会来,驻守此地的杀手并不算多。

翻过杀坊的围墙,一片宽阔的庭院中央,孤零零摆着一张方桌。

桌旁坐着个男人,正自斟自饮。那正是许久未见的——

独孤真默。

“……呵。”

他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目光投向三番长。

“龙野啊。”

“是,舵主。”

“我待你不薄,为何要背叛我?”

此言一出,周围的杀手瞬间摆开了阵势。

三番长却面不改色,答道:

“待我不薄?笑话。不过是因为我这件工具还算趁手,多用了几回罢了。难道工具用得久了,工具就非得对主人感恩戴德不成?”

“话不能这么说。但你选的这条路,着实让我难以置信。你……不怕我么?”

“看看那位比丘尼吧。”

“……”

这句话里,包含了太多未尽之意。

“况且,结下这深仇大恨的是舵主您,凭什么要我去替您送死?这些人要找的,本也不是我的性命。”

“……嗯。看来这些年,你日子过得不错。对尘世也还有留恋。”

“正因贪恋这红尘滋味,我才做了杀手。图的是更好的吃穿用度,更优渥的生活。我效忠的是舵主许诺的财帛与地位,而非舵主本人。话说回来,最恋栈不去、千方百计想活下去的,不正是舵主您吗?直到此刻,您似乎仍在寻找生路呢。”

“……”

密室里,不知何时已落下一片死寂。

除了院墙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再无其他声响。

打破沉默的是唐素岚。

“请别胡思乱想。既然你我已如此接近,一切便已尘埃落定。”

“那可未必。”

独孤真默一个手势,杀手们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糟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却见众人竟异常镇定,齐刷刷地拔剑出鞘。

霎时间,四下里铿铿锵锵,尽是刀剑相交之声。

转眼间,除了唐素岚、我和红楼仙,潜龙会众人已尽数挥剑迎敌。三番长也站在我们这边,继续战斗。

“到我身边来。”

唐素岚气定神闲地说道。

她就不怕吗?还有,你怎么不动手?

但我抬眼望去,发现独孤真默也同样按兵不动。

武林中人之间,或许自有某种默契。

唐素岚步履从容地向前走去。我也紧紧跟在她身后。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护在我们四周,杀手的攻势竟无一人指向我们。

唐素岚昂然前行,踏上了那矮榻。

随即在独孤真默的酒案对面坐了下来。

“请赐一杯酒。”

“只此一杯。多了,我可舍不得给。”

他斟满了酒杯。唐素岚面带微笑,毫不犹豫地举杯一饮而尽。

这似乎是一场不落下风的意气之争。

不知是否起了些作用,独孤真默开口问道:

“……你就不怕酒中有毒?”

“您忘了我的出身了么?”

“……倒也是。”

我们的目光转向了激战中的杀手与潜龙会众人。

只见青月左掌一挥,一名杀手便如断线风筝般撞上墙壁,嵌了进去。

独孤真默咋舌道:

“好家伙,这比丘尼杀气真重……唐素岚,你真要一直把这种怪物带在身边?”

“剩下的我们来处理。”

“灵泉、白蛇玄,这群蠢货。明明事先告知过要最先铲除我,却想独自硬抗,结果自己先栽了跟头。”

独孤真默痛快地耍了一通酒疯,毫不避讳地吐起了苦水。

他看都没看我一眼,径直问道:

“喂,大夫,如实相告。是你早就看穿了吧?看穿终南派背后是我,这一切都是个局。”

……我哪能知道那些?

“看来是猜对了。这变故的中心,怎么老是你?”

啥意思?我没认啊!你怎么看出来的?

独孤真默追问道:

“你到底怎么知道的?”

我也不再伪装,索性卸下假面回道:

“少管闲事。还有,把我的秘笈还来。”

“没了,早没了。那种紧要东西,岂能只让我一人过目?早就送回总部了。”

该死。该死!真特么丢人!那哪是什么秘笈!那是变态色欲啊!

……不过转念一想,若真是那样,反倒麻烦更大。瞧瞧万虫谋主那副下场就懂了。

独孤真默开口问道:

“所以?我该跟谁谈?直说吧,大夫。潜龙会主是你,还是唐素岚?”

“是唐素岚。”

“原来是你啊。”

不是,刚才不是又否认了吗?

我一脸错愕地看向唐素岚,只见她身处此局,嘴角竟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真是奇妙。一个从未踏足江湖的俗世之人,究竟是如何将我逼至此境?你究竟从何而来?背后可有高人指点?”

“少管闲事。”

此时,潜龙会众人已逐渐压制住了那群杀手。

眼看大局已定,气势如虹,独孤真默也跟着问道:

“所以?你的条件是什么?”

我挠了挠头,痛快地答道:

“去杀了一个魔教出身的武林公敌。”

独孤真默闻言,忽地放声大笑。

笑了许久,他才停下问道:

“这是要雇我?”

“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对杀手而言,除了杀人,还能图个什么?”

“稀奇就稀奇在,这话竟是出自你这正派中人之口。”

我简直哭笑不得:

“我哪点像正派人士了?”

独孤真默愣了片刻,随即点了点头:

“……倒也是,这话在理。那无论如何,你是打算留我一条命了?”

“一言为定。”

“即便我曾一心想要你的命?”

“早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全是假话吧。”

……不是,你倒底是怎么什么都知道的?

“哈哈哈哈。”

“……俗话说,好死不如赖活着。仇,我不会忘;命,我也不取。事了之后,你自废丹田、断去左腕,就此揭过吧。”

“要是我不答应呢?”

“那就死在这里。”

潜龙会步步紧逼的气势,让独孤真默的眉头越锁越深。

我趁机再添一把火。

“……你何时与魔教勾连得如此之深?无非是灵泉那厮给你指了条更轻松的活路,你便动摇了,不是吗?你已是败者,此刻拒绝,唯有死路一条。我们的慈悲,你看不见吗?若非你还有用,早就是一具尸体了。”

——砰!!

一名杀手腾空飞起。这自然也是青月的手笔。

“灵泉的提议,你们又是如何得知?我们当中,莫非有奸细?”

“说了,这不是你该问的。我只能说,我的直觉一向很准。再告诉你一个直觉——灵泉,赢不了我们。”

“何以见得?”

“因为我们有龙在——”

-砰!

一个人影飞了出去。

-嘭!

重重砸在墙上。

“咳……!”

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

我说不出话来。

飞出去的,是我们的“龙”。

他败得如此干脆利落,以至于我脑子一片空白。

不是,为什么突然就……??你刚才不是还在变强吗!

“……咦?”

击飞南宫燕的那名杀手,看着自己的手,也是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

马刚素惊呼一声,慌忙护在南宫燕身前。

青月的目光,也冷冷转向了那名杀手。

万虫谋主与三番长,则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唐素岚。

“……”

“……”

气氛一时尴尬凝滞,独孤真默的眼珠转动了一下。

但,仅仅一瞬。

青月反倒气势暴涨,威压笼罩全场。

唐素岚也轻声低语,话却清晰传入独孤真默耳中:

“独孤真默。有件事你最好记住。不是你未插手那场争斗,而是我没让你插手。你们这些惯于藏身暗处、以求自保的家伙,真以为在这光天化日之下,与我们四川唐家进行生死决,还能有活路吗?”

“……我明白。”

“其实,单凭我一人,也足以压制此地所有人。我们唐家,对手越恶毒、人数越多,我们动起手来反而越无拘束。我这次带来的,可尽是些难解之毒,还望阁下知悉。”

“我不早说了吗。”

但直到听见唐素岚的话,我才看到独孤真默紧绷的身体松懈下来。

他浑身的气力仿佛瞬间被抽空。

“够了。”

独孤真默开口。

“停手吧。”

余下的五名杀手应声止步。

唐素岚见状,也从怀中取出一只小陶罐。独孤真默见此,长叹一声。

“真是寂寞啊。”

“总不能就这么放您走吧。”

“灌下去。”

我只听到这里,便移开了脚步。

快步朝南宫燕走去。

推开马刚素,我看见南宫燕正靠坐在墙根下。

“喂,燕儿!你没事吧?”

南宫燕眨了眨眼,正望着天空出神。

****

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南宫燕仰望着苍穹。

近来她心中只有一个烦恼。

是该以女子之身活下去,还是继续扮作男儿。

若在从前,她断不会为此困扰。如今生出这般思量,想必是修为境界提升使然。

她越是坦然接受自己身为女子的事实,便越是发觉自己正悖论般地日益强大。

于是,一个两难的抉择在心中萌芽。

若选择以女子身份活下去——

便能更强。或许还能为家族复仇。师父的仇也一样。更能让资助者欣慰。

可如此一来,多年来隐瞒性别的自己与父亲的威望,将彻底扫地。

必会招来南宫世家香火断绝的讥诮。

族中残存的家眷会更轻视她,绵延已久的南宫世家历史,或许就此终结。

这正是父亲生前最惧怕的道路。

……最重要的是,她必须与韩瑞真保持距离。

能留在他身边的女子,应是唐素岚。

若选择继续以男子身份活下去——

虽欺瞒了所有人,家族或可勉强维系。能守住父亲在天之灵的遗愿。无论如何,南宫世家的名号总能传承下去。

但或许一生都无法变得更强。只能做个庸才。复仇自然无望,更无以为报资助者。

……然而,作为挚友,却能一直留在韩瑞真身边。

一生一世。友情总是不易破碎的。

……

或许,我该选的那条路,从一开始就再明显不过。

像个女子一样活下去。

我到底有多想复仇?又到底有多想变强?

说实话,除了赞助人您,所有人都相信家族已然没落。在南宫燕内心深处,她自己何尝不也这么认为。

这样一个家族,还怎么延续下去?只有赶快变强,才能洗刷这份冤屈,不是吗?

我已经知道变强的方向了。而最要紧的是,我早已厌倦了身为男子的生活。

直到此刻,才能坦白的真心话。

她依旧痛恨强迫自己过这种人生的父亲,也怨恨在那个节骨眼上,没能保护自己的母亲。

南宫燕讨厌男人们粗鲁的言行,更讨厌被卷入争斗。

在这个男儿为尊、稍有折辱便须动怒的世界里,她活得格外疲惫。

她喜欢可爱的东西,钟爱美丽的事物。

尽管一直否认,但她内心深处,何尝不想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她知道那份渴望就在自己体内。

正因为这渴望比任何欲念都更强烈,她才要更激烈地去否认它。

她也想像唐素岚那样,在心爱的人面前撒撒娇,得到疼惜与怜爱。

“喂,燕儿!你没事吧!”

然而这一切,都因为那个人的存在,变得无关紧要了。

何曾想过,自己竟会做出如此愚蠢的选择。

但人心,或许本就由不得自己。她所渴求的道路,仅此一条。

“…让你担心了,笨蛋。”

只要能留在你身边就好。

而为了做到这一点,她就必须以男子的身份活下去。

比起虚无缥缈的大义,她选择了触手可及的幸福。

做出决定的南宫燕,看到了正苦笑着的韩瑞真。

漫长的挣扎终于结束,南宫燕此刻露出了明朗的笑容。

“喂,瑞真。我之前是不是有点钻牛角尖了?”

“…你到底怎么回事?”

“我道歉。之前有些心事。”

“什么心事?”

南宫燕伸出了手。韩瑞真见状,便扶着她站了起来。

感受到挚友掌心传来的坚实暖意,南宫燕微微一笑,说道:

“没什么…只是做了个不切实际的梦罢了。我们快回去吧,像以前那样,喝一杯。”

是啊,就回到原本的样子吧。回到那虽然有些别扭,却也别有一份安宁的日常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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