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很久没像现在这样哑口无言了。
“师父,您可真让我大吃一惊。谁能想到,那位出了名木讷的南宫家主,竟然是位女子?”
我张了张嘴,结结巴巴地回道:
“你……你这话可千万别在燕儿面前说。她本来就为自己长得太秀气、不够像个女子而苦恼呢——”
“师父,我又不傻。我可是洪楼仙啊!连《仙女宫》神功都练成了,难道还辨不出男女?”
“那……那练的大概是什么歪门邪道的内功心法吧?按常理来说,南宫家主怎么可能是女人?”
“咱们不妨细细推敲一番。”洪楼仙语气平稳,丝毫不见动摇,接着说道:
“前任南宫家主求子艰难,这事当年在江湖上可是人尽皆知吧?至少,我是这么听说的。”
“……
“听说那位天生帝王之相的大人物竟无后嗣,当时世人可没少对此指指点点呢。”
自古以来,中原男儿肩上便扛着一种无形的重压,那便是传宗接代的能力。
这就好比在说:‘是男人嘛,总该一发入魂,立马让老婆怀上吧?’大概就是这种意味。
若是生不出孩子,男方总会被骂作“没种的废物”,根本无从辩驳。
“可若是千辛万苦得来的独苗,竟是个女儿……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就算我不说,您心里也该有数吧?”
“……
“说实话,我当时也吓了一跳。在我眼里,南宫燕行事潇洒、极具男子气概,就连与马强素搏斗时也毫不退缩,何等英武……
“可就是这样一个顶天立地的南宫燕,在您面前却温顺得像只小母狗。若非神功所致,又能是什么呢?”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根本没必要回答她这个问题。
“你刚才问的,是南宫燕是不是我的炉鼎。我已经说了不是。这事到此为止。”
“您这是打算死扛到底吗?”
“不是死扛,是真的没有。”
“那倒不必。难道您打算连南宫燕是女子的事实都一并否认吗?”
“……”
“哎呀,师父。徒儿身上瞒着您不少事也就罢了,可您居然对我撒谎,这是不是太过分了?我把身家性命都托付在您手上了,这时候还骗我,未免太残忍吧。咱们可是同类啊,本该是比任何人都互相信赖的关系才对——”
“够了,闭嘴!”我打断了红楼仙的话。
见状,这女人勾起一抹妖冶的笑意,问道:“好吧,那就如您所愿。”
“什么意思?”
“既然如天般的师父非要说女人是男人,那身为徒弟的我也只能随声附和了。看来南宫燕是个男人咯?那这样的话……我把他变成我的‘马造’也没问题吧?”
听到这话,我一口口水呛进气管,止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
这该死的女人!拳头硬了。
“怎么了,师父?当初的约定可是‘不对师父耍手段’,可从没说过不能对南宫燕耍手段吧?再说了,我要把谁变成我的‘马造’,也没必要事事都征得您同意吧。”
话虽如此,红楼仙的眼底却满是戏谑。看来她压根就没打算真对南宫燕下手,不过是在试探我的反应罢了。
“当然,如果南宫燕是女人,我自然不会动手。又或者,如果他是师父您的‘马造’,那看在‘骑士灭族’的份上,我也不会碰。可现在两个条件他都不沾边,不是吗?”
“……呼。”
我长叹一口气,强迫自己慢慢平复情绪。
冷静,冷静下来再思考。
红楼仙显然已经知道了真相。我再怎么硬撑,在逻辑上也赢不了她。
既然如此,那就好好想想。
……没错,往深处想,红楼仙知道真相又有什么坏处呢?
倒不如说,让这个完全在我掌控中的女人知晓秘密,反而更值得庆幸吧?
况且仔细想想,我这算是多了个盟友——一个致力于把南宫燕塑造得更具女人味的盟友。
看来仙女功迟早得传给红楼仙,没准我这是省了道手,直接帮她通了窍。
……行吧,她的确是女人。”兜兜转转,我最终还是认了。
果然!
还有,你要是真尊敬我,就给我把嘴闭严实了。这可是咱俩的秘密。
您放心,我守口如瓶。就算把刀架脖子上,这话也绝从我嘴里漏不出半个字。
……你这丫头,真让人一点都信不过。
日久见人心,师父您迟早会明白徒儿的一片赤诚。
哪怕您对我有所隐瞒,甚至加以欺瞒……至少徒儿会恪守本分,绝不泄密,更不欺瞒。
说实话,我也根本没想瞒着。
您知道光是有个人跟您喜好相同,我摆脱了多大的孤独感吗?
我也想赶紧把我的‘马造’弄来,好跟您的‘马造’结伴去散步——
——闭嘴!
我叫你闭嘴听不懂吗?
我又不是疯了,能让你看我的‘马造’?
别的都好说,唯独在你那‘马造’面前秀我的‘马造’,想都别想!
以后嘴巴给我放亮点。
啊?是这样吗?
……总之,南宫燕就是女人。至于我知道多少你就别问了,这点你也给我注意点。不过……
不过什么?
我琢磨了半天这话该怎么开口,最后索性直说了。
我在耍手段。我想让她坦然接受自己原本的模样。
果然!明明身边就守着那么个极品尤物,居然还能忍得住,简直是——
——打住!等我有需要的时候,你也得搭把手。
……我也行?
……关于仙女功,等有机会你就传授给她。办得到吗?
虽然嘴上说着让她传,但这事儿吧,哪怕我顶着‘师父’的名头,站在红楼仙的立场上,恐怕也会心生抵触。
毕竟有人可是拿命在守那本秘籍啊。
为了防止武功外泄,哪怕是名门正派,照样能把叛徒废了丹田、挑断筋脉。
“既然如此,那我也得把知道您性别秘密的事,禀报给南宫家主大人咯?”
许是碍于我的命令,红楼仙脸上丝毫未露难色。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我自会处理。”
“嗯?您是想学那一招吗?”
“这部分我自会设法搞定。”
勾起南宫燕对《仙女宫》的兴趣,这是我的任务;而由谁来传递这个消息,则是红楼仙的事。
“明白了。保守秘密、查清万虫谋主背后的靠山,还有——”
“其实也不必非要查幕后黑手,能摸清万虫谋主本人的行踪便好,那样反而容易些。”
“若能办到,我定不辱命。此外……待时机成熟,便将《仙女宫》转交给南宫燕。”
“好。”
“那在下这就告退。哎呀?南宫家主大人这不是来了吗?”
……
我转头望去,只见南宫燕正大步流星地向我们走来。
明明整日都在刻意回避我的视线,本以为她会一直躲下去,没料到竟会主动现身,着实有些意外。
她步履生风,英气逼人,走到近前竟毫不客气地推了我一把,开口道:
“找了你半天,原来又躲在这儿发呆呢。”
说完,她转向红楼仙道:
“姑娘可知道?这家伙可是有妇之夫。”
“哎呀,当真?”
“所以啊,姑娘还是别跟这种奇怪的人来往,多陪陪本少爷吧。”
红楼仙强忍笑意地瞥了南宫燕一眼,又偷偷瞄了下我。
我只是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见状,红楼仙盈盈一笑:
“嗯,也好!小女子对家主大人也仰慕已久了呢。”
“哼,瑞真,听见没?那我可就先走一步了。”
……
我望着南宫燕渐行渐远的背影,一时竟无语凝噎。
此后的几天里,我频繁地往村中跑去。
青月和唐素岚暂时按兵不动,南宫燕负责监视马强所。
既然这一切都可能是个圈套,那接下来的情报搜集工作自然非我莫属。
说句实在的,若真有人设局针对青月和唐素岚,这陷阱的獠牙又怎会先冲我来?
毕竟一旦对我耍什么手段,只会打草惊蛇,让青月和唐素岚更加难以捕捉。
况且,即便准备得再充分,真有能一次性困住两位绝顶高手的陷阱,对方舍得轻易再用吗?
更何况,终南派的人可就近在咫尺。
若真有陷阱,那必然是孤注一击的杀手锏——一个能瞬间解决唐素岚,甚至是青月这位绝顶高手的致命杀招。
正因如此,我才必须主动出击,去把水搅浑。
再说,到底有没有陷阱都还两说。没准那马强所从头到尾都在撒谎呢。
唉,想找个像样的爪牙怎么就这么难?只要有一个靠谱的,就能顺藤摸瓜,像串干鱼似的一窝端了。
其实这些也都无所谓。只要能锁定万虫谋主那家伙的具体位置,我就能直接把他老巢给掀了。
可红楼仙刚说过,那万虫谋主最近压根就没露过面。
万德大叔哪懂我此刻的心思,他只是默默打量着村庄,缓缓向我走来。
……拿着吃吧。
他掰下一半饭团递给了我,目光投向村庄,无奈地摇了摇头。
……唉,这日子究竟要熬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我看着大叔咀嚼饭团的模样,也张嘴填饱了自己的肚子。
大叔接着开了口:瑞真啊,我有话跟你说。
您请讲。
看见那边卖绳子的大婶了吗?
看见了。
……她最近跟青月师父走得挺近,死活非要请师父吃顿饭,纠缠了好一阵子。
我知道上回让你给拒了,可她这回又找上门来拜托了。
……
“那大婶可不是那种性子的人啊。她向来有些自私……我真搞不懂她为何突然想请清月师父吃饭,到底打的什么算盘。虽说或许只是一番好意,但实在让人心里没底。”
这话我前阵子就听过了。没想到她到现在还在发邀请,看来这里头确实有古怪。
“要把那位大婶再次邀请清月师父的事,转告给他吗?”
万德大叔摇了摇头。
“……你让师父务必小心。不,干脆告诉他,最近别出山门了。”
万德大叔沉声说道。这句并无恶意的话,却让我心头一震。
别出山门?这难道不是某种暗示吗?为何这种本不该从我口中流出的话,却总在我舌尖打转?
“瑞真?”
“把那大婶抓来严刑逼供,不就行了吗?”
“喂,你这小子!你就一点都不同情她吗?万一她根本没被魔教裹挟,你打算怎么办?只要转告师父小心行事就够了。”
我也是心急火燎,这才脱口而出。
“……知道了,我会转达的,您别担心。”
其实这几天我也是徒劳无功。事情越是深挖,听到的消息就越发扑朔迷离。
正因为不知道该先拿谁开刀,我才愈发烦躁。要是病急乱投医,误伤了那些跟魔教毫无瓜葛的无辜教众,往后的行动只会更加举步维艰。
况且,潜龙会最看重的就是声誉……
难道真要先拿马江素开刀?还是说,嫌疑人其实是万德大叔?到底谁才是幕后黑手?
该死的红楼仙,那女人简直一无是处!让她去查万虫谋主的下落,结果呢?
“大叔。”
“嗯?”
“在您眼里,谁表现得最反常?我是说,最不对劲的那个是谁?”
“……我只希望村民们的安危不受波及。我之所以向潜龙会求援,就是希望能以尽可能和平的方式解决此事。”
“我明白,但总不能干等着吧,总得做点什么。那在您看来,到底谁最可疑?”
“要把江素排除在外吗?”
“把马江素排除。反正那人认定了自己跟魔教脱不了干系,早就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了。”
“虽然不敢打包票……但村里的里长老爷,确实是变了个人。”
“连里长老爷也遭了殃?看着面挺善的呀。”
“面相好有什么用?骨子里都透着古怪呢。”
“那里长老爷如今在哪儿呢?”
“估摸着,正搁前头客栈里喝大酒呢。”
“现在去见见无妨吧?”
“有啥不行的?要不,姐们儿陪你走一遭?”
“好,劳您带路。”
“总得做点什么,对吧?”
“我跟着万德大叔刚迈出步子,就瞧见他那位膀大腰圆的兄弟,正从老远处扛着捆柴火走来。
“黄儿!”
“哎,大哥!”
“活儿干完啦?”
“今儿个算是收工了。”
“那还愣着干嘛,过来,哥俩喝两杯去。”
“大叔,那酒……
能用人数来衡量自身势力的存在,世上只有一种——杀手。
若还是魔教那边的杀手……
……该死。
独孤真默?
刹那间,所有疑云烟消云散。
万德大叔的态度为何如此怪异,又为何告诫青月切勿现身,一切都有了答案。
他们的目标从来就不是青月。
不是唐素岚,亦非南宫燕。
而是我?
原来,我才是这陷阱的始作俑者。
难怪我此前百思不得其解,这两大绝顶高手身在终南山,对方究竟要如何取他们性命?
可若利用我,便易如反掌。
若能剥下我这张脸皮,更是事半功倍。
说不定,青月与素岚本就不是目标。
他们真正觊觎的,或许是为二人化解心魔的我。
马强所提及的万德大叔性情大变,难道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眼前这位万德大叔,当真是他本人吗?
还是说,这只是个披着人皮的冒牌货?
红楼仙若无其事地与我擦肩而过。
我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窜遍全身。
这样的地方,我真的还能踏进一步吗?
……瑞真?
不,既已至此,便只能硬着头皮上。
我仿佛已看见无数只手向我伸来。
既然这是局,开局之时布阵者必会齐聚。
搞不好,这客栈里上下人等,早已尽数沦为魔教傀儡。
既如此,倒不如将计就计,主动入局。
让他们以为我是猎物,实则由我来做那执棋之人,反将他们一军。
“走吧。”
说罢,我便紧随万德大叔身后而去。
“大叔,要不我带徒弟进去瞧瞧?”
嘴上说着这话,我却刻意拔高嗓音,只为让那唯一能懂的人听见。
我的徒儿此刻是否正注视着我?
一定在看的。
“徒弟?哪来的徒弟?”
“弟子实则知晓不少内情,一时兴起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