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看见了却装作没看见 (2)

“咳……咳咳……”

包子铺大叔眼神朦胧地望着我。

那嘶嘶作响的喘息声,光是听着都让人觉得痛苦不堪。

我虽不是大夫,但也瞧出大叔怕是得了某种肺病。

千万要能治好啊。

自打落入这世间,若要问什么最让人煎熬,头一桩是排遣不尽的无聊,而这第二桩,便正是眼前的光景。

武林中人尚能靠运气调息百病全消,可像我们这样的凡夫俗子,在这恶劣的世道里又能如何?

我将大叔扶下马车,替他道出了那些哽在喉头、难以言表的心声:

“大叔,咱们这是去找大夫。您千万再撑一会儿。”

……眼皮微微一跳。

“别担心,我和嘉颖之间没什么。只是有些难言之隐……只有当您成了我的家人,想见那位大夫才容易些。

听说这次要去见的,可是位神医呢。

所以大叔,只要您撑到见到他,就一定能够康复,重新照顾嘉颖的。

您得振作起来,替我多加把劲啊。”

这一回,大叔没有眨眼。

我明白其中的缘由。

因为接下来这番话,是男人之间的对话。

“大叔,哪怕您真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也定会照看嘉颖,绝不让她饿死。

虽说咱俩还没到能让她住进我家的交情,接她同住确有难处,但请您放心,嘉颖的事包在我身上。

眼下,您只管专心养病就好。”

……眼皮又是一跳。

听罢我的承诺,大叔眨了眨眼,便伴着粗重的呼吸沉沉睡去。

我轻轻握住大叔的手臂,心中一阵酸楚:曾经那般健壮的汉子,怎么就枯槁成了这般模样?

人常说,行动起来的当下便是最快的时机。

可为何我偏偏没能更早一点赶到这里?

这个念头突然涌上心头。

我迈步走下了马车。

这时,一直在外面等候的嘉颖抬起头,目光落在我身上。

“快上去吧。你要是准备好了,就进车厢里坐好。”

“呃,好。”

嘉颖手忙脚乱地爬上了马车。

我则走向车夫座,那儿已经坐着个身形略显单薄的青年——张哲宇,嘉颖的恋人。

“张哲宇,你当真会赶车?”

“现、现学不就行了嘛。不是说一点都不难吗?”

哲宇嘴上说是想亲眼见识一下“龙凤之会”,这才踏上了我们的旅程。

可说实话,他这点小心思,我又岂会不懂?

换作是哪个男人,眼看心仪的姑娘要一路远行去河南省,心里哪能不着急上火?

再者,我也想着等这一切尘埃落定,总得让嘉颖回归她原本的生活轨迹。

既然这样,若能做些安排安抚哲宇那颗悬着的心,我自然乐意为之。

倒不如说,这样反而更好。对嘉颖而言,有哲宇陪在身旁,总好过跟我这个大男人同行,她心里也能踏实些。

“这一路或许会有些危险,你不介意吧?”

“嗯,没事。”

别看他个头不大,性子倒是挺爽快,让人心生好感。

我也回以一笑,随即转身继续忙碌起来。

长途跋涉在即,我得再最后确认一遍行李和那头驴子。

正忙着,几位大叔凑到了跟前。

“喂,瑞真啊。”

是古英大叔。

“你……真的打算不对青月小姐坦白吗?”

顺着古英大叔点头示意的方向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巨石旁,正倚着一个身影,正是青月。

反正都是要踏上这段旅程,我们便决定与那位参加“龙凤之会”的峨眉派后起之秀——青月,结伴同行。

除此之外,村里还有些人也想亲眼目睹盛会,便一路跟随。

于是,这支队伍不知不觉间竟变得颇为浩浩荡荡。

青月自然也在其中。

只是,她始终没有往我这边看一眼。

哪怕是这样面对面,也真是久违了。

虽然心里有点发毛,但只要忽略那些偶尔冒出来的怪异瞬间,不得不承认,我们之间的隔阢已经深到令人咋舌的地步。

……您说什么?婚约?

不然还能是什么事。

我长长地叹了口气,望向古英大叔。

何必非要这么做呢,大叔。

什么?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能有什么改变吗?

青月小姐看起来可不像心情坏成那个样子啊。

她露出了不爽的表情,这本身不就是问题所在吗?我要提婚约了,她青月凭什么摆脸色?

……就像郭杜大哥说的,她那是喜——

打住。那才更麻烦好吗!如果青月对我真有那么点意思,我就该趁早把这点苗头掐灭,哪有还由着它生根发芽的道理?

这一招有多管用,我心里比谁都清楚。毕竟以前我可没少受这种罪。

明明只是随口搭句话,对方却回一句“我有喜欢的男人了”。换谁听了,恐怕连再开口的念头都没了吧?

要是原本还真有点暧昧情愫在里头,那效果岂不是更拔群?

……

古英大叔哑口无言。我没给他插嘴的机会,继续说道:

难道以后只要是个女人,我还得一个个去揣测她们的心思不成?说得直白点,假如将来我不只是像对嘉颖那样,而是真的遇上了心动的女孩,

难道到时候我还得看着青月的脸色,直接放弃吗?

您是打算让我这辈子打光棍?

倒不如趁现在做个预防针更妥当。万一青月她是真的对我有心思,拖到那时候再收场,恐怕就晚了。

嘛,小姐或许是会心痛那么一些,但这有什么晚不晚的?

大叔您不懂。真到了那一步,恐怕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

好在趁着现在关系还模棱两可,赶紧踩下刹车。

我很清楚,要是等我对青月的喜欢已经深到连自己都藏不住的时候,半路再杀出个什么人,那绝对是你死我活的结局。

这一点,毋庸置疑。

“我就当这是您的直觉了。所以,也请您尊重一下我的意见。”

“……既然是你的直觉,那便如此吧。”

况且,大叔您该担心的不是我,而是清月啊。

看清月那副模样,我承认她确实美得让人心醉,显得楚楚可怜;可真正身处险境的,明明是我啊。

这场豪赌,我又何尝不害怕?但即便如此,我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若连这点恐惧都扛不住,未来怕是再无出路。总不能因为害怕就止步不前吧?

撇开这些不说,清月你闹什么别扭?我要跟别人定下婚约,你激动个什么劲儿……!

你当我是什么魔祖不成?难道要我把你的话句句奉为圣旨?

我说过多少次了,我最大的梦想就是成家立业,拥有自己的家庭。

这辈子除了几位大叔,我连个知心朋友都没有,更别提同龄玩伴了,那种孤独和枯燥,你懂吗?

我也是有血有肉的人啊!算了,跟你说不懂,死丫头。你要杀便杀吧。

“……”

……不对,若您真动了杀心,届时还请高抬贵手,给我个机会。

我会重新振作,哪怕是在狗屎堆里打滚,只要活着,终究好过归西。

****

“……你能不能走远点儿?”

清月连哼都没哼一声。

在前往河南省参加“龙凤之会”的途中,清月几乎紧贴着韩瑞真并肩而行。

若不这样紧紧逼着,她心中的怒火恐怕难以平息。

这一切,不过是短短一日间便彻底颠覆的日常。

“……”

韩瑞真,已经成了别的女人的所有物。

她这般努力缩短两人间的距离,不过是想挽回那已然疏远的关系罢了。

当嘉颖登上马车去照料父亲时,清月便守在韩瑞真身旁。

偶尔与嘉颖目光交汇,清月也从未回避视线。

看着嘉颖总是率先慌乱地移开目光,她心中竟涌起一丝浅浅的满足感。

但最让她心神摇曳的,还是当她全神贯注时——

从韩瑞真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气息,那是掺杂了她内气的“追踪香”,正牢牢牵引着清月的理智。

嗅着韩瑞真身上散发的、属于自己的气息,青月强行压下了心头翻涌的躁意。

就连他的丹田深处,似乎也能感受到那股气息的流动。

仅仅凭借这份联系,便已足够牵绊彼此了吗?

——哐当!

“咳!咳咳!咳咳咳……!”

马车碾过石块剧烈颠簸,车厢内顿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嘉颖似乎也被吓了一跳,发出轻微的惊呼,紧接着便是她焦急的呼喊:

“瑞、瑞真!!快给我倒点水来!”

“等一下!我这就——”

啪!

青月冷冷地一把攥住韩瑞真的手臂,转头唤道:

“白曦。”

一旁正察言观色的师姐心领神会,提起皮水囊便朝马车奔去。

“嘉颖小姐,水来了……

“多、多谢。爹,您快喝口水……

见韩瑞真望向自己,青月淡淡开口:

“身为宗主,理当为父亲牵驴引路。就连我那些闲着的师姐们,这点小事也是做得来的。”

……嗯,多谢了。”

青月脚下未停,心中却反复咀嚼着刚才那一幕。

瑞真,瑞真。

嘉颖对韩瑞真的这个称呼,真是让她听得心头火起。

自己唤他“宗主”,嘉颖唤他“瑞真”,就连唐素岚都尊称一声“瑞真公子”。

为何唯独自己,显得如此生疏?

直到此刻她才惊觉,原来称呼上的毫厘之差,竟会如此刺眼。

青月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嘴唇,终是忍不住想要开口:

“瑞……

“怎么了?”

……

可一股莫名的羞耻感涌上心头,让她终究没能喊出口。

不知为何,那个名字就是卡在嗓子眼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或许是因为与韩瑞真之间的距离感骤然拉大,才让这两个字变得千钧之重吧。

最终,她也只能将那份郁结强行咽回肚子里。

世间还有比这更磨人的修行与苦行吗?

恐怕这就是最好的证明——最近几日修炼时,她体内积攒的内力竟比往常多出了一倍不止。

本该澄心净虑、积攒元气,可如今这般背道而驰,反倒生出一股前行的劲头。

不知不觉间,她竟开始期盼起“龙凤之会”来——毕竟到了那场合,大可将满腹郁结尽情宣泄。

“那个……青月。”

“嗯?”

听到韩瑞真唤自己名字的那一刻,青月的心尖不由微微一颤。

然而期待落空,接踵而至的,果然又是些刺耳的话语。

“看来还是离远点走比较好。你没听见你的师兄弟们都在私下议论什么吗?”

青月头也没回,直接展开了气感。

‘……咱们青月师姐这副模样,我还是头一回见。’

‘早听说她和那皮货铺掌柜走得近……可万万没想到,向来清冷的师姐竟会如此这般。简直是把人跟得寸步不离啊……等等,人家不是有伴侣了吗?’

‘那位向来冷若冰霜的师姐,真的是同一个人吗?简直像换了副性子,此刻看着竟格外温顺。’

直到听完了这些闲言碎语,青月才转过头去,冷冷问道:“有事?”

“啊?没、没有!”

“什么都没说。”

待那几人慌忙闭嘴,青月才重新看向韩瑞真,问道:“现在可以了吧?”

“……”

旅途第十五日。

这期间,韩瑞真与嘉颖之间,并未显露出任何明显的龃龉之势。

然而,青月的内心却一日比一日更加沉重。

或许,是因为那二人乃是夫妻的事实,正愈发真切地刺痛着她。

每当这个念头掠过心头,她便觉得胸中似有火星迸溅,滚烫的情感汹涌难平,却只能拼命将其按捺下去。

毕竟,“隐忍”二字,于她而言从来不是陌生的德行。

可是,无论怎样紧贴着韩瑞真身旁,那股渴求却始终无法平息。

只因她是比丘尼的身份,横亘在她与韩瑞真之间的那道墙,显得愈发清晰刺眼。

她未曾想过要逾越雷池,可不知何时起,那道心墙竟如铁栏般令人窒息,堵得人心慌意乱。

每当那种心绪愈发强烈时,她便会暂时离身而去。

随后,将周遭那些可能构成威胁、饥肠辘辘的食肉猛兽……统统处理掉。

唯独对于附近流窜的盗匪团伙,她倒是未曾主动招惹。

毕竟即便身处此境,她与韩瑞真的约定仍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就在刚才,她刚解决掉一头如往日般咆哮着扑来的巨虎。

青月俯身于近旁的溪边,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剑身,唯恐沾染上一丝一毫的血腥气。

该如何是好?往后又当如何……为了韩瑞真……

“青月师父。”

忽然,一道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许是她沉思过深,竟未曾察觉有人靠近,直至那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令她不禁诧异自己方才为何毫无所觉。

又或许,她是将自己剑身上流淌的血气误认作了来者的气息。

青月微微抬眸。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全然陌生的面孔。

“初次见面,在下独孤真默。”

听闻此名,青月握剑的手骤然收紧。

独孤真默这个名字,她近来可是如雷贯耳。

此人乃是撼动整个中原的明教六大高手之一,正是与灵泉同行的那伙人。

“看您的反应,似乎知晓在下的名号。不过请莫要戒备,在下此行并非为了加害师父,反倒可以说是为了相助而来。”

“虽知师父此前已回绝了灵泉的邀约,但这并不代表我等就此放弃了您。”

“……”

“师父,还请与我等同行。今日前来,仍是想再次发出邀请。”

“南宫世家一役,难道未能让您窥见我等的潜力吗?”

“在下深知师父心中必有疑虑:为何我等非要执着地追寻您的踪迹?”

“然而事实是,我等早已知晓真相。”

“数月前,盘踞在四川一带的众多邪派之徒,曾遭一位身份不明的高手无情屠戮,死状惨烈。”

“而那幕后之人究竟是谁,我等心里可是清楚得很。”

青月心里跟明镜似的。在和韩瑞真立下“不杀生”的誓约之前,她曾像发了狂一般,所到之处寸草不留。

但此刻,抵赖才是上策。

“那跟贫尼有何干系?”

“您装傻也没用。我把那些尸体收拢、缝好,炼成僵尸亲自问过了。您猜那僵尸说了什么?”

独孤真默吐出舌头,学着僵尸的模样,阴森森地低语道:

……青……月……

青月死死抿住了嘴。

独孤真默咧嘴一笑,戏谑道:

“真是让人大开眼界。世人眼中那朵高不可攀、被奉为‘千年花’的比丘尼,骨子里竟是个人间屠夫般的魔王。看来在峨眉派那憋屈的地方待着,师父心里早就烂出窟窿了吧?大师,您就没什么想要的吗?”

听到“想要”二字,青月竟莫名感到心头一阵狂跳。

方才独孤真默那些话,她本是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可这最后半句,却像带了钩的钓线,狠狠勾住了她的心魂。

“什么?”

“我们聚在此处,理由只有一个。”

他竖起一根手指。

“众人各怀大梦,却独木难支……所以我们要彼此借力,让所有人的愿望都得以成真。灵泉在谋划颠覆正派大业,而我嘛,不过是受够了看着像咱们这样的强者,反被那些弱者群体欺负的窝囊样罢了。大师,您就没有什么想要的吗?”

某种难以名状的欲望,如电光火石般掠过了青月的脑海。

独孤真默缓缓伸出手,低声诱哄道:

“加入我们吧。从今往后,您无需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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