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婆子又在搞什么名堂?”我站在不远处,望着无月师太的动静。
她先是走近同我寒暄了几句,冷不丁便冒出这么一句。
“瑞真公子,不知您可有寻个伴侣成家立业的打算?您也到了该娶亲的年纪了。”
“这……我倒是无所谓。”
“是吗?那老尼便替您多留留心。毕竟您平日里与我们家阿月相处得那般融洽,老尼心中感激,总想报答一二。”
话音刚落,她便开始在峨眉山村子里转悠,逢人便大肆宣扬起我的事来。
“哎呀,您大可不必担心,峨眉山有我守着,定出不了岔子。对了,您家二姑娘今年芳龄几何?十九啦……那正是待字闺中的好年纪。听说瑞真公子他……咦?没错,就是那位皮货铺的掌柜。啊,是这样啊。您想,人家能发家致富,不正说明本事大吗?”
“瞧那模样也是出类拔萃的,何必非要执着于功名呢?人家大好青年,又何罪之有?况且,比起那些,他不靠家世全凭自己的才干得到方碧燕大人的赏识,这才更令人惊叹不是吗?这样的青年,做什么都成。”
“当真如此?那敢情是好。那我这就去跟瑞真公子提提,先给你们牵个线搭个桥,剩下的就看两个孩子自己的造化了……”
简直没完没了。她这哪是闲聊,分明是在硬生生地给我做媒啊。
我满心疑惑,不知这位师太究竟是哪根筋搭错了,竟会如此行事……
“莫不是受了南宫那档子事的影响,想借此冲冲喜、换换气氛?”马七得大叔揣测道。
“有这必要吗?大伙儿对峨眉山的态度原本就挺冷淡的。”
“唉,话虽如此,大家心里终究还是不安稳的。”
“……可我怎么觉着不太像那么回事呢。”
我虽也纳闷这老太太到底是抽了什么风,但说也奇怪,我心里竟一点都不排斥。
每当无月师太走街串巷,毫不避讳地提起那些或许能与我结缘的姑娘时,我总能在各家各户的门后,瞧见那些羞答答躲在父母身后的少女身影。
而每当我的目光与她们在空中交汇,心底便会悄然泛起一丝异样的悸动。
这就是所谓的“暧昧”吗?虽说有些羞人,却实在讨厌不起来。
人家好心帮我这孤家寡人牵红线,我又有什么好不乐意的呢?
甚至,脑海中开始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种种画面:与她们共度洞房花烛夜的情景,将来孩子的名字,彼此白发苍苍的模样,乃至含饴弄孙的温馨瞬间……
想着想着,嘴角便不由自主地扬起了一抹笑意。
“……在笑什么?”
就在这时,一双纤细的小手忽然从身后环住了我的腰。
我浑身僵硬得如同石塑。环顾四周,那帮大叔早就溜之大吉了。
好一个丐帮的义气啊……!连声招呼都不打,这是要去哪儿啊……!
既然不是那帮大叔,此刻能伸手搂住我腰的,也就只有……
“呃,嘿咻!”
我慌忙将那双手一把推开。
回头望去,青月正伫立身后。
方才还是她问我笑什么,此刻反倒轮到她笑眯眯地看着我了。
“看起来很开心嘛,张主?”
“……”
我虽有一瞬的慌乱,却仍强撑着威严说道:
“怎么,如今连笑一下都得先跟你请示准许了?”
“倒也不是。只是好奇,究竟什么事让你这么乐呵。”
“我何时说过我乐呵了。”
“行吧,算我多嘴。”
这番对话本无深意,但我敏锐地察觉到,青月的气场有些不对劲。
她的声音似乎在微微发颤,整张脸也透着不正常的潮红。
“还、还有啊。身为女僧,就能在光天化日之下随便搂我的腰吗?下不为例。”
“不过是开个小玩笑,反应别这么过激行吗?再说了,搂个腰算什么?”
说着,她微微扭动腰肢,伸手在自己臀瓣上轻拍了两下。
仿佛在刻意提醒我们之间究竟是何种关系。
“……”
我一时语塞,只能尴尬地咽了口唾沫。
诚然,这与我们之前的亲密举动相比,不过是药果饼干般的小事一桩。
可毕竟周围有人盯着,前头又有武月那档子事在,我本想趁机和姑娘们处好关系,她这一闹,让我难堪到了极点。
……说实话,主要是被她这么一搂,我只觉得毛骨悚然罢了。
若是在轻松惬意的氛围下倒也就罢了,可看着她那一脸怒火中烧的表情,叫我如何安心得起来?
我刚迈步前行,青月便像块膏药似的贴了上来。
她肩挨着肩地与我并行,随即身子微微前倾,低声说道:
“那丫头可不行,我早说过吧?刚才在茅房动静闹得老大,真是一点也不检点。”
“喂。”
你说这话的时候才叫不检点呢。简直让人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问题了。
“听说她还是个超级大胃王。张主您要是跟她成了,光吃饭钱就能把您吃穷,将来生的孩子估计也是个饭桶。”
“……”
“啊,对了,她在师兄弟之间也很有名呢。看来是特别热衷于在背后嗑瓜子说人坏话啊。如此阴湿之人……看来还是算了吧?”
“青月啊,适可而止吧——”
“怎么?”
青月停下脚步,转头问道。
我也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气氛陡然变得凝重,我的额头上瞬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庄主,我为了您这么拼命,您怎么能无视我的心血呢?”
“哪是无视啊,连面都没见着就听你这么一说,换谁心里不得疙瘩一下?”
“还见什么见?我都跟你打包票了还不信?”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感觉太诡异了。
不知是刚才那番大叔间的对话扰了心神,还是隐约触碰到了青月的内心。
明明只是毫无根据的瞎猜,一股寒意却顺着脊梁骨窜了上来。
万一……我是说万一,那是真的呢?
如果青月她真的喜欢我怎么办?如果她这副模样就是因为这个怎么办?
光是想到这种可能性,我就已经怕得腿软了。
“你到底在别扭什么?”
“什么?”
“你刚才不是一直在说‘这不行、那不行’吗?”
“庄主您心里也清楚原因吧。这就好比当初您搅黄了唐素岚的婚事,如今见挚友要往火坑里跳,正常人谁不想拉一把?”
“话……话是这么说没错。”
“别想歪了。是您反应太怪异,搞得我都有些不正常了。”
“……”
原本,SM 关系就绝非单纯的感官游戏。
情感的深度交融才是其本质与核心。正因如此,彼此间的羁绊与情意,往往比普通恋人更为刻骨铭心。
那是一种向对方袒露最不堪的一面,将名誉与安危全盘托付的关系。
常人绝对无法容忍的底线,他们却愿意向彼此彻底敞开。
正因如此,一旦迎来背叛,那份残酷便愈发刺骨。
无论是被主人抛弃的受虐者,还是被受虐者背弃的主人……据说那种自我厌弃与无尽的空虚感,简直令人窒息。
毕竟,由绝对信赖构筑的关系一旦崩塌,就意味着他们世界的根基出现了裂缝。
或许,我一直忽略了这一点。
我自以为把握好了分寸,可对青月而言,或许并非如此。
难道在那场“游戏”的过程中,青月她其实对我寄托了某种真心?
难道我们之间的羁绊,远比我想像中更深?
……事到如今,或许真的到了该收拾残局的地步。
突然间,我竟有些能理解无月那帮家伙的行为了。
‘瑞真公子当真是个妙人。听说他正愁没个伴儿,莫非……'
我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伸手抓住了青月的肩膀。
青月身子猛地一颤,但这已是我必须确认清楚的问题。
“青月。”
“嗯?”
“你该不会是……喜欢上我了吧?”
青月瞬间僵在原地,眉头紧锁,旋即舒展,紧接着又冷冷地板起脸,一把甩开了我的手。
啪嗒。
……你在说什么胡话?我可是比丘尼啊,怎么可能喜欢男人?我要是真对你有意,无月师太会允许我们这般交好吗?我那是把你当朋友才这样的,懂吗?”
“是这样吧?”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总算松弛了几分。起码,应该不至于招来什么严厉的报复了。
可心底那股别扭劲儿却怎么也无法散去。即便不是男女之情,或许也是在一次次传信中悄然滋生的别样依恋。
若那只是一星半点微弱的火苗,此刻就必须彻底掐灭。
哪怕这只是自己的错觉,直觉却正在疯狂示警——若不迅速行动,恐怕真的会万劫不复。
……看来,这次是真的到了必须向韦昌大哥、向皓月门求助的地步了。
峨眉山后山僻静处,嘉颖将一张署名为韩瑞真的信笺,递给了那位素未谋面的皓月门徒。
随后,她从对方手中接过了几枚铁钱,以及……那份以韩瑞真之名求取的药材。
这药本不是给韩瑞真的,而是为了救她父亲。
若是让皓月门知晓了真相,后果不堪设想。虽说有韩瑞真出面周旋或许能化险为夷,可那份不安依旧如阴云般笼罩在心头,挥之不去。
但她已无路可退。若跨不过这道坎,父亲性命难保。
说到底,打从和皓月门扯上关系的那一刻起,她就在发抖,至今仍未习惯这种如履薄冰的感觉。
可就是为了换取这几枚救命的铁钱,她已将峨眉山的情报源源不断地出卖给了皓月门。
就算世人唾骂也无妨了。对于嘉颖而言,这世上仅存的至亲,比什么都重要。
“下次还在此处见。”
“是。”
嘉颖强压着细微的颤抖,恭敬地低下头。再抬眼时,那皓月门徒已没了踪影。
直到此刻,她才敢长舒一口气,转身下山。
许是心中有了盼头,她下山的脚步竟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她低头凝视着怀中那些即将熬成汤药的药材,喃喃自语:“父亲服下后,能好转吗?一定要好起来啊……
然而,就在离家越来越近的时候,一阵不祥的声响钻入耳中。
那声音像极了屠刀割开猪喉时的哀鸣。
那是濒死之人发出的、拼命想要活命的凄厉惨叫。
嘉颖瞬间辨认出了声音的主人。
“啊——父亲!!”
她惊得手中紧攥的药材散落一地,发疯般朝家中奔去。
直到那天夜色深沉,父亲那粗重艰难的喘息声才渐渐平息。
在噩梦般的惊惧余韵中,嘉颖想到了自己最后一条出路。
……如果,能借此机会拉近与瑞真的关系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