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七。
从夏侯门那里探听来的内情,当真惨烈至极。
光是南宫世家一门,便有七十七人丧命。
相当于整个家族三分之一,甚至接近半数的人,都卷入这场腥风血雨之中。
此外,在世家领地之外,安徽省天柱山一带被践踏而死的平民,共计三百三十三人。
死的人,可真不少啊。
或许与将来可能爆发的大屠杀相比,这数字还显得微不足道,但三百三十三条人命,终究不是小数目。
若再细想,那可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啊。
这规模,简直堪比将整个峨眉山村的人全部杀光了吧?
……呼。
我不由得长叹一声。
包含武者在内,死者总数已略微超过四百之数。
魔教莫非是想一出手就制造震撼效果?这第一步,确实迈得够大。
据夏侯门传来的消息,如今天柱山的气氛已糟到无法形容。
这也难怪。听说已有百姓开始陆续逃离天柱山。
自从守护他们的南宫世家崩塌之后,人们便纷纷动身,去寻找新的依靠。
倒也不单是担心魔教那帮人再度来袭。
除了魔教,还有无数邪派势力正虎视眈眈、伺机而动,因此众人毫不犹豫地舍弃了家园。
人一走,地方自然也就衰败了,这是常理。
起初,武林盟也曾试图稳住局势,安抚民心,并全力搜捕魔教余孽……
可惜好景不长,仅仅维持了一个月左右。
背负最沉重责任的南宫燕并未展现出坚定意志,而那六人不知何时又会盯上别处。
各门派与世家为求自保,终究还是选择了离开安徽省。
虽说各派各家都曾以各自的方式尝试援助南宫燕,但那份心意,终究太过含蓄。
“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郭杜大叔啧啧两声,用牙签剔出卡在牙缝里的食物残渣,缓缓说道。
“南宫世家早已衰败。谁家蠢货会把钱财和精力砸进一个即将灭亡的地方?”
“这世上,可没有谁愿意去接待一位亡国王子。”
说着,他缓缓抬起手指,指向了我。
“除了你。”
……
我知道,我看起来像个傻瓜。
可要是没了南宫燕,大家都得死,你叫我怎么办?
至今我仍焦虑得快要发疯,生怕南宫燕无法重回正轨。
好在后续信笺里的内容,总算让我稍感宽慰。
信中写道,南宫燕已然振作,正为家族倾力奔走。
他拆除了损毁的楼宇,着手重建新居。
南宫家大幅缩减了世家排场,将精力集中投注于刀刃之上。
为安抚村里惶恐的人心,他连日奔波劳碌,看上去已渐渐走出了伤痛。
虽受这呆子言行感召者寥寥,但见他如此勤勉,村民们倒也慢慢接纳了他这位新家主。
尽管坊间依旧流言纷纷,气氛尚未完全平复。
“唉……
主角终究是主角,虽让人揪心,倒也确实站起来了。
不知我是否也帮上了一点点忙?
……妈的,当然得有用啊,那可是我全部的家当!
说穿了,我这是把整个人生都押上赌桌了,他要是搞砸了怎么行。
我瞥了一眼正在抠鼻子的郭杜大叔。
“干嘛?”
大叔大概是对我的选择耿耿于怀,这几天态度一直恶劣得很。
……他还真以为是我把他拉扯大的呢。
虽说我也说不准这场豪赌的输赢,但没准我这一把,反倒是救了他一命也说不定。
丐帮就能躲过正魔大战?真要有不速之客像飞蛾扑火般撞上来,烧死也是活该。
我随手将信笺塞进嘴里吞下,直挺挺地躺倒在地。
看来我这辈子是注定摆脱不了叫花子的命了。
只要一有压力就躺平,这招对我来说最让人心安,也最治愈……
怕是早就刻进骨子里了。
不过,让我感到压力山大的可不止南宫燕一个。
我的名声也就火了三天,转瞬即逝。
村里传出我把钱全挥霍到不知何处的小道消息后,再也没人愿意靠近我。
这也成了我的一桩心病。
咦,那边走过来的不是方楠吗?
我试着挥了挥手。
“咿呀!”
方楠吓得一激灵,随即慌慌张张地跑远了。
郭杜大叔见状噗嗤一笑,古英大叔则冲着方楠的背影破口大骂。
“那死丫头……咱们家瑞真哪点不好了!当初答应得挺痛快,这该死的婆娘。”
“古英啊,人家甩的又不是你,你发这么大火干嘛?”
“大哥,难道你就没点气?眼睁睁看着咱们瑞真受这种屈辱!”
“憋屈也是活该,这都是他自找的业报。谁让他当初不知道留一手,但凡存点底料,也不至于落得这般田地。”
马七得大叔听了好一会儿,这才擤了擤鼻涕,大剌剌地往我们跟前一躺。
“不过我琢磨半天,觉得咱们瑞真还是有机会的。”
我心头一动,不由得竖起了耳朵。
哦?难道还有谁对我念念不忘不成?”
可其他几位大叔似乎早料到他要说这话,一个个都兴致缺缺。
“又打算老调重弹了是吧。”
“行了瑞真,别理他。”
面对众人的冷遇,大叔非但没恼,反而更像位洞察了旁人盲区的名侦探,愈发来劲了。
喂,瑞真啊。怎么看都是……唐素岚小姐对你有意思。”
……哈?”
“这可是我苦思冥想好几天才得出的结论,绝对有戏!你想想,你们俩不就是那种共同撕毁婚约的交情吗?”
……
马七得大叔毫无预兆地挑破了那层我本想装聋作哑、糊弄过去的窗户纸。
面对这令人尴尬的话题,我只能像个坏掉的复读机,机械地重复着那句陈词滥调:
“快别开这种荒谬的玩笑了。唐素岚小姐亲口说过讨厌我,况且咱俩身份悬殊,这话我不早说过了吗?连唐家主都亲自出面让我别做白日梦了。”
“可换个角度想,要是真觉得完全没可能,唐家主又何必多此一举来警告你呢?这不正说明他也担心出事吗?”
“不管怎么说,既然人家已经明令禁止,那就连想都不该想。”
“瑞真——
——哎哎哎,打住打住。”
我硬生生掐断了这丝可能性的火苗。
最近这种话听得实在太多,仔细想来,我的确是和这些人纠缠得太深了。
撇开其他不谈,或许我也该警惕起来,不能再让清月和唐素岚跟我走得太近。
原本只是为了用 SM 玩法帮她们排解心魔,谁知尺度越玩越大,不知不觉间,恐怕早已越过了那条不该触碰的红线。
我脑海中闪过近日那些旖旎画面。
……
不,何止是越过,简直是跨出去十万八千里。
借着“化解心魔”的幌子,我实在是做得太出格了。
本该恪守距离,怎么就演变成了这副模样?
再这样下去真的没问题吗?现在都这样了,若是关系再进一步可怎么办?
仔细想想,我如今对清月说话都已习惯性地用起了平语,这又算怎么回事?
唉,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啊……
清月嘴上说我是她最好的朋友,可这莫不是温水煮青蛙,等我反应过来早已身在滚水之中?
“唐小姐对你有意,这世上大概也就只有你这个笨蛋会拒绝了。”
“哪有什么有意无意的。要是有哪个疯婆子喜欢我,早就像现在这样变着法儿地折磨我,恨不得把我折腾死了。”
“那分明就是人家对你上心,你是真不懂还是装傻?”
……
郭杜大叔咂巴了好几下嘴,冷不丁地蹦出一句:
“……我看啊,比起唐小姐,倒是清月小姐更像那么回事。”
“哈哈哈!大哥,您这玩笑开大了!那位冰清玉洁的比丘尼怎么可能对男人动心?更何况对象还是咱们家瑞真!”
“啧。不过清月小姐确实不行,正如七得那小子所说,人家毕竟是出家人。”
我本来也没往那方面想。可连这两位大叔都开始这么说了,倒让我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难道我一直是在自欺欺人吗?无论我心里怎么否认,难道在别人眼里,事实就是如此吗?
要知道,他们可仅仅是看到了冰山一角啊。
……
我顿时觉得脑子乱成了一团麻。这时,古英大叔开口问道:
“假设归假设。不过瑞真啊,万一要是真的呢?且不说清月小姐,若是唐小姐真表态说这辈子非你不嫁,甚至要对你负责到底,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连这种假设都做出来了。”
“就是打个比方嘛,万一呢?你就当是为了好玩,说说看。”
万一?如果唐素岚和清月真的对我产生了那种感情……
“哎哟。”
……妈的,那当然得在火苗窜起来之前赶紧给它掐灭了。
且不说连村里人都不待见我这个乞丐,她们俩怎么可能看得上我……不过,光是假设一下也无妨。
在我的脑海里,四川唐家比南宫世家崩塌得更加彻底;至于清月……我是真的一丁点儿都不敢去想。
要是被那“追命鬼”给缠上了,结局岂不是早就注定了吗?
我不想爱上一个将死之人,同样也不想爱上一个能取我性命的女人。
心动归心动,那纯粹是我身体里那个不成器的玩意儿在作祟。要是连这点欲望都控制不住,那我还算什么施虐者?
“我不愿意。”
于是我开口说道:“绝对不行。与其那样,我宁愿孤独终老。”
****
许久未聚,清月与四位师兄齐聚在宽敞的大殿之中,开始参禅。
前方,掌门与长老们相对而坐,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弟子们。
混在师兄弟间跪坐冥想,竟让人生出一种回归平凡的错觉。
斜阳缓落,万籁俱寂,这般庄严肃穆之感,令观者无不心生赞叹。
不知过了多久,无月师太毫无预兆地打破了沉默:
“必须万分小心。”
这句话如同号令,众人纷纷静默地睁开双眼。
“慧律与白曦此前已落入他们手中一次,今后即便外出,也务必三人同行;若非要事,干脆不要出门。”
那六名自称“明教”的家伙突然出现,虽无人明说南宫世家已遭灭门,但恐惧的种子早已深植众人心底。
青月心中五味杂陈,一想到自己曾险些与他们为伍,那份感触便愈发强烈。
若非韩瑞真在,自己恐怕真就失足成恨了。念及此,她觉得与韩瑞真的羁绊又深了几分。
见素云点头应下,无月师太深吸一口气,话锋一转:
“日前收到消息,少林方丈有意举办‘龙凤之会’。”
素云难得地露出惊色:“这种节骨眼上还要办吗?”
“正因如此,才更要办。”无月师太目光如炬,“这是要向那些马头贼寇展示,武林盟依旧固若金汤。南宫世家虽会缺席……但其余各家绝不能退。唯有展现出更盛的气焰,方能震慑那些邪派。”
龙凤之会,本也到了该举办的日子。
那是二十五岁以下的后起之秀们切磋武艺的盛会,优胜者将获赐“龙”与“凤凰”的尊号。
去年,唐素岚便是在此役中脱颖而出,赢得了“毒凤”之名。
场内无人吭声,但所有人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汇聚到了一人身上。
峨眉派中,若论参加龙凤之会的人选,能者或许众多,但被所有人寄予厚望的,唯有一人。
年未廿五,后辈翘楚,峨眉至宝,更是千年难遇的绝世奇才。
“青月。”
果不其然,无月师太唤出了她的名字。
刹那间,万千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她身上。
清月傲然跪坐于蒲团之上的姿态,令在场的一代弟子们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是。”清月轻声应道。
“为师想举荐你,你可有意前往?”
她本想问一句“弟子有选择的余地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问了也是白问。
况且,似乎也没必要故意把话说得那么带刺,更不必对无月师太心存怨怼。
清月心中那份对她的执念,早已消散大半。
如今的她,已然坦然接受了两人的殊途。
“若师尊吩咐,弟子定当全力以赴。”
“那此次龙凤之会的人选,便定为清月,还有……惠然、白曦、徐瑶、瑞真……”
随着一个个名字被念出,被选中的弟子们想到能走出山门,彼此交换着激动的眼神,唯独清月例外。
她在心底深深叹了口气。
……韩瑞真那边该怎么办?又要用什么理由去说服她?
万一她不肯去,又该如何是好?光是想想,她就觉得头痛欲裂。
“清月。”
正自纠结间,她的名字再次被唤起。
“弟子在。”
无月师太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她,缓缓开口:
“……你颈间那条项链,究竟是何物?”
“啊。”
“此物看着有些不成体统,还是摘了吧。此事为师已斟酌数日——”
“弟子不愿。”
话一出口,清月自己也是一惊,竟下意识地正面驳斥了无月师太。
“……哦?”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微微一怔。
四周无论是一代弟子还是二代弟子,全都惊得僵在原地。
她竟在众人面前,违逆了掌门人之命。
但她并不后悔,更不想收回这句话。
“这是挚友赠予的珍贵之物。即便您是掌门,也无人有权将它从我身上夺走。”
那是韩瑞真亲手为她系上的项圈。
它比原本的项圈小巧许多,乍看之下,完全有被视作普通首饰的余地。
即便是无月师太,也无法强行将其摘下。
她不愿意摘。因为这件物品,象征着她与那人之间亲密无间的羁绊。
“但无论如何,这也太过……”
“掌门人。”
清月再次提高了嗓音。
“请您不要贬低我挚友的赠礼。这是弟子的恳求。”
说罢,她深深低下了头。
无月师太沉默片刻,终是轻轻颔首。
“罢了,为师明白了。”
清月在心中泛起一丝笑意。
庄主,真希望庄主您也能亲眼看看这一幕啊。
我从张问仁手里保住了庄主的礼物,干得不错吧?
我可是把庄主的礼物视若珍宝,每天擦拭、晾晒,还涂上香油悉心保养皮革……
青月微微抬起头,嘴角挂着一丝浅笑。
我能在峨眉派撑到现在,可全都是托了庄主的福啊。
****
……嘉颖去哪儿了?
为了向韦昌大哥打探更多关于南宫世家的情报,我四处寻找嘉颖。
可不知她去了哪儿,明明是大白天,她平时忙碌的帐篷里却空荡荡的。
她向来勤勉,这冷清的包子铺反倒让人觉得格外陌生。
旁边的大婶们接话道:
听说嘉颖她爹的病又重了,这会儿多半是在跟前伺候着呢。
……
这话听得我心里也不由得咯噔一下。
或许是因为,我欠嘉颖和她父亲实在太多了吧。
当年我流落街头、饿得腹痛难忍时,是他们一次次递来热腾腾的包子,这份恩情我至死难忘。
那位大叔递来包子时满含怜悯的眼神,还有嘉颖看向我时仿佛见到稀有生物般的神情,至今都清晰如昨。
既然知道嘉颖家在哪,要不咱们去瞧瞧?你们俩怎么说也算熟人了。
……熟什么呀。
不过是我单方面受恩罢了。
硬要说的话,大概就像是在援助贫困国的饥饿儿童吧?
我对嘉颖满怀感激,可嘉颖看起来却总像没事人一样。
话虽如此,我的脚步还是不由自主地朝她家走去。
嘉颖家的门大敞着,不知是不是在通风。
有人在吗?
屋里探出个头来,正是嘉颖。
她面色憔悴,轻声问道:
哟,是你啊?
她边说边抬手抹了抹眼角,似乎刚哭过,随即又开玩笑道:
怎么跑来了?今天可没免费包子送你哦。
没听说我发财了吗?现在白送的我还不吃呢。
她闻言微微一笑,随即伸出手来:
行了,拿着走吧。这次还是交给副庄主大人吧?
这种时候,哪还会有人来送信笺呢。
我小心翼翼地踏进了屋内。
……
床上躺着一位瘦骨嶙峋的大叔,简直让人认不出来了。
……上次你开的那副汤药,他喝下的确稍微缓过点劲儿,可惜也就那么一会儿……
不过还是得谢谢你,多亏了你,他总算有过片刻的欢欣。
……
喂,你一言不发的,气氛都变糟了。别自作多情地同情我爸行吗?这真的很没礼貌。
啊,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觉得心里过意不去。
过意不去什么?
早知如此,我就该早点来探望伯父的。
……
我凝视着这位叔叔的脸庞,往事一幕幕清晰地浮上心头。他还没到病倒的年纪,如今却这般倒下,叫人心里愈发不是滋味。
我不由得瞥了一眼身旁的嘉颖。
转念一想,她心里大概也在怨我吧?
毕竟我是个曾受她家屡屡接济的乞丐,如今翻身成了富人,却未曾有过半分报答。
听着,以后持续以我的名义去取药材,熬好了给伯父服下。
什么?
这点小事,浩天门还是办得到的。你也太死心眼了,连跟我开口试探一句都不敢,就把自己憋出病来?
……咱俩什么时候熟到那份上了?再说,浩天门的人把你奉为贵宾,他们到底图你什么身份才这么做的?最近我光是看着你都觉得瘆得慌。
我就是那个给你送过馒头的韩瑞真,如假包换。
能在浩天门被奉为贵宾,纯粹是我运气好罢了。
所以用不着把我看得那么生分,更别觉得奇怪,既然有难处,开口便是。
嘉颖手指不安地绞动着,抬手抹去眼角的泪水,轻声应道:
……嗯。
说完这句,我便转身出门。
人活一世,怎么就这么难呢?先是南宫燕,现在又多了个嘉颖……不过,见过嘉颖父亲那副模样后,想袖手旁观也难了。
看来,我还得再为他们做些什么才行。
我咂了咂嘴,迈步离去。
****
无月师太脑海中浮现出青月颈间那条淫靡的项链。
就是那条被称为“礼物”的项链。究竟是谁送的呢?
……除了韩瑞真公子,还能有谁?
难道是因为常与丐帮那群乞丐混在一起,所以被带坏了吗?无月师太心中的忧虑非同小可。
……
然而,她终究还是想起了方丈的箴言——去祝福那年轻人的生命吧。
……是啊,韩瑞真也确实到了该成家立业的年纪。
无月师太缓缓起身。
或许,稍微助他一臂之力也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