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分离焦虑(5)

真是运气好,毕竟方碧燕也决定要去成都了。

“托唐小姐大喜的福,届时必定人头攒动。有人的地方,哪能少得了我们商人的身影?再者,我也想亲眼见识一下商平商团的魏天商,看看究竟是怎样的天之骄子,年纪轻轻便能撑起如此庞大的家业……哈哈。”

说完,他凑到我耳边低声密语:

“……另外,我还打算借成都第一销金窟‘云梦楼’的宝地,把你那些皮货也推销推销。我看这回风向是照着咱们吹的,你觉得呢?”

几位大叔也都动了身。

“也是时候去拜会一下四川分坛的坛主了,正好趁此机会再出山游历一番。”

“郭杜大哥,这回我也要同去。听说那诸葛龙公子生得俊俏非凡,我可得去开开眼。”

“哟,连古英老哥都要去?那我也不能落单啊。一个人留在峨眉山多没劲,反正瑞真也要去,咱们也好久没聚在一起热闹热闹了。”

既然家里没了看门人,那这些能换钱的家当,自然全得压在我的驴背上。

……没错,就连那些见不得光的“特殊调教”用具,这回也得一股脑全带上了。

最后……

“嗯,准备好了。”

青月抱着个小包袱出现了。

……我可从来没邀请过她同行啊。

“青月,我其实只是……”

“去抓那个女贼。”

她脱口而出。

“我来帮你。”

我张了张嘴,却无言以对。青月根本没等我的回应,反倒转向一旁收拾妥当的方碧燕说道:

“方大人,为报答贵派对我峨眉派的厚意,这一路前往成都,由小女子护送您安全抵达。”

“哦哦……!这真是我的荣幸!只不过,比起敝商团略尽的绵薄之力,姑娘这份回报是否太过厚重了……”

“大人言重了。其实,我也是非去成都不可。”

“哦?却是为何?”

青月斜睨了我一眼,嘴角噙着笑意答道:“自然是要去祝贺唐素岚前辈大喜的。”

方碧燕闻言,像是终于解开了心中疑惑,连连点头:“原来如此。早就听说青月小姐与唐素岚小姐情同手足,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周围的叔伯们也跟着感叹着点头,显然都被青月这番说辞说服了。

……

唯独我心里像堵了团棉花,别扭得慌。我想拦吧,张不开嘴;听说我要去见唐素岚吧,又实在找不出什么立场反对……

……

……

整个人像是被蛛网缠住了一般,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感。

****

前往成都的途中。

青月几乎要贴到我身上走路。昌华商团的劳工们投来一道道探究的目光,如雨点般砸在身上,让我浑身不自在。

我只好运起腹语,悄悄传音给她:

“……你不觉得大家都在拿怪眼神看我们吗?”

“怕什么?咱们是朋友啊。”

“话是这么说,可你是女僧,我是男人,这样形影不离算怎么回事?男女授受不亲啊。”

“我都说了是朋友嘛。况且掌门人都不介意,你纠结什么?要是真觉得别扭,大可以去问问无月师父好了。”

……

“再说了,就像你说的,我毕竟是出家人,反倒更不用避嫌。这么看来,那些对我们指指点点的人,心思才叫不正经吧?”

我不死心地又想出一条理由:

“……你不是说要负责护卫吗?护卫难道不应该走在最前面?”

“这一带我感觉不到任何杀气,放心吧。再说,这片区域我最近才……啊,没什么。”

“……你刚才是想说什么?”

“都说了没什么。而且待在商队中间,万一出什么事,不是更方便应对吗?”

……真的是这样?”

“嗯。”

“啊,对了,我得去后面看看叔伯们有没有跟上。稍等一下?”

……

“你就在中间好好待着别动!”

说完,她便像只受惊的兔子,为了躲避那些审视的目光,也为了逃离与我同行时那份时刻紧绷的不自在,一溜烟跑到了队伍后头。

三位大叔互相开着玩笑,有说有笑地悠闲走来。

……说实话,真是羡慕得要命。

这是我头一回感到后悔。难道我真的该去当个丐帮乞丐吗?

要是那样,我是不是也能像大叔们一样活得乐呵呵的?

这感觉就像把心愿许给了猴子。

我想和女孩子玩啊!

刚这么一想,青月那张脸就蹦了出来。

“大叔们……”

我拖着步子,晃晃悠悠地朝大叔们走去。

青月那家伙总找我麻烦……

虽说她表示要改过自新,可跟个杀人魔待在一块儿,心里还是发毛……

大叔们一看到我,脸上顿时绽开了笑容。

“青月小姐!”

“……嗯?”

我回头一看,青月不知何时已经悄没声地跟了上来。

心里咯噔一下。

可她却压根没理我,反而先跟大叔们打起了招呼。

“这一路还顺利吗?”

青月自己也不明白为何会这样。

但只要和韩瑞真稍微分开片刻,她便坐立难安。

心咚咚直跳,指尖阵阵发麻。

仿佛又要被那心魔吞噬一般。

老实说,打从一开始,她对这趟行程的缘由就颇为不满。

青月也不是傻子。

韩瑞真口中那个‘女贼’是谁,她心里早已有数。

她记得韩瑞真曾得意洋洋地说买了礼物回来。

当时说好要送的是昌华商团的那支发簪。

可拿出来的却是一根树枝,韩瑞真当时那罕见的窘迫神情,她至今记得。

后来细细琢磨,韩瑞真恐怕是真的准备了礼物。看他后来与方碧燕结缘的样子,更是如此。

那……发簪去哪儿了呢?

韩瑞真那时一直和唐素岚待在一起……而唐家那些丫头手脚不干净,青月可是早就领教过的。

到头来,偷走青月发簪的,恐怕就是唐素岚。

这回又是她,变着法儿地给自己添堵。

……不过,要是她单纯为了膈应自己才下手,那都算不幸中的万幸。

毕竟,如果是因为贪图韩瑞真送的发簪才动的手脚,那才是万万饶不了她的死罪。

所以,韩瑞真嘴上说着要抓什么“女贼”,说白了,就是要去找唐素岚算账。

可这是为何?难道真就为了讨回一根发簪?

青月心里清楚,这发簪迟早是要拿回来的,这自不必说。

但这时间节点,实在让人心里膈应得慌。

偏偏挑在唐素岚大喜的日子去要回发簪,究竟图个什么?

她又能掀起什么风浪,值得这般大动干戈?

难不成见了面,还能跟唐素岚促膝长谈不成?

……

其实也不必过分担忧。

韩瑞真总不至于冲动到去砸了唐素岚的场子吧。

倒不如就随他去一趟,权当是并肩去给唐素岚道个喜。

祝她在那群天之骄子里,挑个如意郎君,从此琴瑟和鸣。

自己呢,便在一旁给韩瑞真加油打气便好。

……

照理说,根本没有任何值得不安的理由,可一旦跟韩瑞真分开半步,那股心慌劲儿就又涌了上来。

这也正是她为何要像块甩不掉的牛皮糖,寸步不离跟着他的原因。

毕竟,过往每一次跟他的离别,哪次不是以糟糕的收场告终?

起初是他一声不吭地消失,害得自己不得不去风月场所寻人;

再后来那次分别,他足足失踪了五十多天……

听说就是在那期间,他去见了唐素岚一面。

而每次这种插曲之后,紧接着不就是无休止的争吵吗?

这么想来,还是黏在他身边比较稳妥。

“……青、青月啊,这怕是不太好吧?”

夜色渐深,韩瑞真终于忍不住了,压着嗓子,语气里满是无奈与烦躁。

青月却装作充耳不闻,手上的动作丝毫未停。

此刻万籁俱寂,众人皆已沉入梦乡。

“……小声点,大家都睡了呢。”

青月嘴里嘟囔着,身子却像只小猫般窸窸窣窣地往韩瑞真身边蹭去,径直躺下,闭眼假寐。

哪怕他大发雷霆,若不能像此刻这般依偎在侧,她心里便乱得慌,简直一刻也熬不住。可一旦真这样贴着……

……她便觉得自己仿佛拥住了世间所有的安宁,满心都是幸福。

****

日子一天天过去,悔恨之意便浓重一分。随着那几个名字和对应的情报在脑海中愈发清晰,她心中的排斥感也愈发强烈。

魏天商、诸葛龙、南宫燕。

这三个人里,她势必要嫁给其中一个。

这个事实,正一点点侵蚀着唐素岚的心。

她躺在自己的卧房里,不停地虚度着光阴。

那些名门之后,难道个个都熬过了这般令人窒息的折磨吗?

早已定下婚约的弟弟志云,当初也强忍着熬过了这份恶心吗?

虽说心里清楚这是避无可避的宿命,可当现实真真切切地扑面而来时,她的心跳还是乱了节奏。

唐家的下人们曾问她难道不心动吗?

他们说,魏天商风流倜傥、为人宽厚,举手投足间尽是富贵人家才有的从容气度;

赞诸葛龙天资聪颖、能言善辩,连相貌都挑不出一丝瑕疵;

提及南宫燕,众人更是反问她不是见过吗?争相夸赞那位公子性情温和,又是南宫世家的长子……

……甚至有人说,从未见唐素岚像这次这般惹人艳羡过。

这话,倒也真让唐素岚心生波澜。

真是那样吗?

这桩婚事,当真是天下女子做梦都想求来的好归宿吗?

既然如此,为何自己心里会如此别扭?

难道……又是自己不正常吗?

……姐姐。

这时,弟弟唐志云悄无声息地走进了卧房。

唐素岚没有应声,只是下意识地摆弄着手中的物件。

她躺在床上,将昌华商团的那支发簪高高举起,不停地来回把玩着。

说来也怪,只要盯着这支发簪看,那些纷乱的思绪似乎就能平息几分。

唐志云望着那支华丽的发簪,满脸惊诧地问道。

“已经收到发簪了吗?是魏天商送来的?您决定选他了吗?”

“……不是那回事。”

“看来是我多心了。”

“志云啊。”

“是?”

“……订婚这种事,原本就这么让人心里不痛快吗?”

这句话,她终究没法向父亲开口,只能试着问向弟弟。

唐志云眨了眨眼,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比起不自在,我更多的是感到心动。”

“是吗?那看来又是我太奇怪了……”

“哪有什么奇不奇怪的,因人而异罢了。”

“……”

唐志云似乎察觉到了唐素岚的心绪,缓缓开口宽慰道:

“姐姐,我觉得您只是太紧张了。”

“……紧张?”

“是啊。毕竟这是要去遇见一位共度余生的伴侣啊。面对如此重要的人,又怎么可能不紧张呢?”

共度余生的人。伴侣本就该是如此,这道理再寻常不过。

“……唔。”

可一旦这话落了地,那份沉甸甸的现实感扑面而来,胸口依旧觉得堵得慌。

难道真要从那三个人里挑一个,捆绑一辈子吗?

“不过,人总得见了才知道啊,姐姐。您怎么就断定呢?说不定您会发现自己对谁都满意,反倒要为了选哪个而甜蜜地烦恼呢。”

至少唐素岚心里清楚,这种情况绝不可能发生。

南宫燕她是见过的。倒也不是想贬低他,只是他那副谨小慎微的性子,实在不对唐素岚的胃口。

与其那样,她宁愿对方是个粗鲁霸道、独断专行的人。

就像……

“……”

唐素岚抚弄发簪的手猛地僵住了。

……最近这段时间,脑海里总是挥之不去地浮现出韩瑞真的身影。

明明身处这般境地,面前摆着这些人选,为什么偏偏会想起那个男人?

要是让旁人知道了这心思,怕是要说全都疯了吧。

那个男人,穷酸、寒碜,既自私又小气,他算个什么东西?

何止这些。他还是个还没等姑娘出嫁,就敢对人家屁股动手动脚的变态啊!那家伙,倒底有什么好的?

唯有这般咒骂几句,才能压下内心的震颤,斩断那抹莫名其妙的留恋。

“……想取消婚约这话,我是没法跟父亲开口的,对吧?”

唐志云罕见地从鼻腔里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这叹息里听不出半分对唐素岚的责备,反倒满是怜惜。

“姐姐,人终究还是得找个归宿的。”

“……”

“您也需要一个能全心全意站在您这边的人,不是吗?”

听着弟弟志云说出这般老气横秋的话,唐素岚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仔细瞧瞧,自家弟弟也是真的长大了。

“你和未婚夫在一起,幸福吗?”

“那是自然。起初我并非这般心境……可日久生情,便也认定了。有些话,即便是对您或是家主大人都无法启齿,却能毫无保留地诉说给未婚夫听。”

“对家主大人都无法启齿的话么……”

……其实,她也曾有过那样一个人。

有过那样一个让她能哭着倾诉衷肠、无所顾忌的对象。

那份依偎在他身旁时感受到的释然与轻松,她至今历历在目,未曾忘却。

志云所说的,也是这种感觉吗?

……难道这世上,真有人能像韩瑞真那样,给予她同样的心境?

“绝无可能。”

唯独这一点,她深信不疑。

随即,唐素岚厌极了自己在弟弟面前露出这般软弱神态,当即敛去神色。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支发簪重新收进袖中,继而单手支颐,斜睨着弟弟。

紧接着,她坏心眼地抛出一句:

“那你跟未婚夫,做过那种羞羞的事没?”

“什、什么?您这是在问什么呀?”

“哎呀,就是好奇嘛。快说实话,志云,做没做过?”

“……若说是羞羞的事,您究竟指的是哪种?”

“呃?就是那个……嗯……”

唐素岚搜肠刮肚,回忆起自己曾感到脸红心跳的瞬间。

“……比如,把眼睛蒙上……呃……再把手绑起来……之类的?”

闻言,唐志云的脸上瞬间写满了大大的问号。

“那怎么能算香艳?简直是受罪好吗?”

羞耻感瞬间涌上心头,唐素岚一把拽住了他。

“嗯?啊,哈哈哈!我开玩笑的,开玩笑啦。”

“吓我一跳……”

见唐素岚只是虚惊一场,唐志云似乎松了口气,起身准备离开。

临行前,他最后说道:

“姐姐,您恐怕很难再找到比这更合适的良配了。反正这一天迟早要来。”

“嗯。”

“还有,家主虽嘱咐不必多言,但这些人选皆是他深思熟虑后挑出的,绝非凡俗之辈。还望您敞开心扉,好好接触一番。”

“……”

无人应答。

少家主也不再等待,转身走下楼梯。

唐素兰长叹一声,缓缓闭上了双眼。

共度一生的伴侣么。

换句话说,就是要找一个能与此处的主人共享余生的人。

她直勾勾地凝视着自己床榻的旁侧。

……那个即将用余生填补这处空位的男人。

“……”

为何脑海里浮现的,偏偏只有那一个人?

就是那个在过去近五十个日夜里,与自己昼夜同眠的人。

难道自己早已对他情根深种?

……不,绝无可能。

比起眼下这些候选人,他究竟好在哪里?

“……”

可奇怪的是,与其他候选人不同,若躺在那里的若是他,哪怕是一辈子,似乎也并无不妥。

甚至莫名觉得……若是他,往后的每一天大概都能笑着度过吧。

唐素兰摇了摇头,仿佛要强行甩掉这份悸动。

细想之下,这念头实在荒谬又愚蠢。

不过是因为与自己同床共枕过的男人只有韩瑞真一个,这才产生的错觉罢了。

别再想了。

若真把那个穷掌柜的唤到这榻上,可比让整桩婚事告吹还要不知轻重千万倍。

​‍‌‌‌​​​‌​​​‌‌​​‌​​​‌‍​

如果您喜欢,加入书签方便您下次继续阅读

猜你喜欢